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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顾宪成} 风把窗帘吹 ...

  •   她面无表情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若无人打开书本。我一脚踹开眼前的障碍物,沉默着离开教室。不知走了多久,震动的手机将我拉回现实。

      我气喘吁吁地冲回教室,一眼就看见苏悆坐在窗边做题,我隔着人群喊她,“苏悆!你出来下,苏悆!”她抬头看了我眼,算是回应,继而又埋首做题。我气急,冲过去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我说你快跟我走,你妈出事了!她张大眼睛瞪着我,“顾宪成你再乱说,你妈才出事了!”我把她拖到走廊里,“真的,苏悆,你快跟我去人民医院,你妈她快死了,你快去见她最后一面!”苏悆涨红了脸吼我,“顾宪成你够了,我妈哪里惹你了,你要咒她死,这种玩笑开一遍就够了,你让开!”我把手机打开翻出记录扔给她,“你自己看吧,你妈真的快死了!”她的脸渐渐变得没有血色,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我追着她喊,“苏悆,苏悆…”那声音像是被装在瓶子里向上盘旋,飘荡,然后啪地撞击在我的脑门儿上,我从涔涔冷汗中醒来,手机显示凌晨2:17,我第一次梦到了苏悆。
      我点了支烟,靠着墙。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生活是个非常奇妙的东西。它喜欢让人在未来某个时候推翻你之前坚信不疑的观点,并且乐此不疲。而且不用假借他人之手,必须是你自己。以前听人说起,人这一生一定会遇到一个让你改头换面的人,她的习惯会变成你的习惯,她的口头禅会变成你的口头禅,当时我还嗤之以鼻。现在细想,我又何尝不是这样。譬如我看人的时候喜欢将头向左偏一点,因为苏悆从来都坐在我左手边;我还记得她中学时使用的手机号码;我喜欢眯着眼…
      这挺搞笑的。我把烟头狠狠揉碎,装在瓶子里。
      以前我很希望能够梦到苏悆,就像期盼死去的亲人投梦回来一样。当我真正梦到她,我却一点也不开心。不是因为我梦到的是她妈妈死去那天的事情,而是我害怕,这是不是证明,我快要忘记她了。梦中我看不清她的脸。我只能凭借记忆回想。

      其实苏悆小时候长得挺难看的,又黑又丑,面黄肌瘦,跟非洲难民似的。班上的男孩子都爱捉弄她。
      那年语文书上要求必背的诗歌有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苏悆喜欢把脸埋在书本里,声音细弱地朗诵,“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她把声音故意压低,但是又不特别低,听起来像蚂蚁在胸口爬,痒痒的。于是我总吼她,“读读读,吵死了,给我默背!”她怯懦地看我一眼,然后迅速消了声。
      她的眼睛很漂亮。又黑又大,而且湿漉漉的,就像终年大雾的山谷中点的一盏盈盈灯火,看上去隐忍又孤独。小鼻子小嘴巴,镶嵌在巴掌大的小脸上,细看很惊艳。当我意识到其实苏悆长得很漂亮的时候我们已经不读《四时田园杂兴》了,我们读温庭筠的《望江南》。班上一众以蔡俊康为首的傻x喜欢在上早自习的时候朗读诗歌,声音特别大,抑扬顿挫,还免费附赠秋波。目标就是苏悆。此时她已经不压低声音背诗,只静静地看。而且她的黑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变白了,一头齐肩短发安静地披在颈侧,看上去纤细又干净。
      蔡俊康曾在班上撂过话,说他一定会追到苏悆,其他人不准打她主意。所以我特别讨厌他。那个傻x。他应该喜欢张春席,而不是苏悆。那个女人跟他一样,眼珠子转的比轱辘还快,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苏悆那个二傻子,居然会跟她做朋友。我还来不及警告她,她却呈现出红杏出墙的趋势。
      那会儿学校里的女生们风靡摘抄短句子和情诗,姑娘们人手一个小册子,把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抄在上面,春心荡漾的时候就拿出来品味一番。我以为苏悆没有那么俗气,没想到她也摘抄了很多诗句。当然不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点秋兵’。她比较偏爱徐志摩的《我是如此单独而完整》 、三毛的《说给自己听》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这种。苏悆喜欢在上课的时候搞这些无聊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写字的样子。
      南方的夏日既炙热,又明亮。她把充满生命和热情的阳光大赤赤地洒下来,滴在梧桐茂盛的树冠上,润泽屋檐,落在苏悆的脸。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我和苏悆被罩在窗帘里,帘外人声鼎沸,帘内温暖如春。我稍微眯着眼就能看清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的侧脸。如果闭上眼睛,风会变成立体的,我听见它打梧桐的繁枝茂叶穿梭而过,跃进窗台,扑我个满怀。它路过苏悆的头发,带来满屋子香甜。那种香甜不是瓜果的香气,也不是花朵的芬芳,而是少女天然的女儿香。每每这时睁开眼,都能看到一幅卷轴似的画面。我心满意足地窝在臂弯里想道,风啊,你就一直吹下去吧,千万别停。请你帮我吹开纠缠不休的蔡俊康,吹掉苏悆隐忍的痛苦,毕业季别把我们吹散。
      记忆中这个夏天一共下了两场大雨,一场落在苏悆妈妈往生之后,另一场落于寒露。中考的迫近无形中压抑着人们。书桌上的课本和试卷越来越多,堆成一座座碉堡。有人藏在堡垒里看小人书,也有人学习。我们开始变得沉默,很少说话。苏悆依旧坐在我的左边位置,她一直躲在堡垒里,没有任何人打扰她。张春席变成了独行侠,一个人形单影只。蔡俊康则禁止别人在教室里喧哗。至于那件让苏悆痛得撕心裂肺的事情,我们都心领神会,避免触碰到它。

      张春席表示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避免?我也没妈,你们可以随时谈论我妈。”蔡俊康拿本子敲在她头上,大声嚷嚷,“没有为什么!你是男人,比较坚强。但苏悆不是。她就是个小女孩儿,不能再受刺激和伤害。所以,以后,任何人不得在苏悆面前提这件事情!收到?”他的狐朋狗友们立即附和,“收到。收到。”女生们用别有深意的视线将苏悆扫射一遍,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消遣她。在这刀光剑影杀人无形的战场上,这种事情被拿来取乐实属正常。我有点担心苏悆。自她妈妈去世之后,她就一直埋着头,很少跟人说话,整个人消瘦不少。
      蔡俊康曾在一个漫天红霞的黄昏把我拦下,很正式的对我说,“听说因为苏悆她妈妈,你从小就爱欺负她?顾宪成我觉得吧,不管怎么说,大人们的事情是大人的事,跟孩子没关系。以后你别再欺负苏悆了,我会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他这人平时没个正形,偏偏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认真。这让我很恼火。于是我狠狠扼住他的喉咙,威胁他说,“孙子,别在我面前装假正经!我和她的事还轮不到你管,知道了吗?”他冲我寓意不明的笑了下,夹着尾巴逃走了。这并不是我要的。我也知道,从小到大,因为我的缘故,苏悆一直被班里的男孩子欺负。她也不反抗,就默默忍着,受着。她越沉默,忍受,我越想捉弄她。其实我想的很简单,只有这样,她的目光才会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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