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张春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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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她向我远远走过来，步伐拖沓，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穿一件酒红色的毛呢大衣，配的黑色打底裤和细尖高跟短靴，性感的大波浪拉聋在颈侧，如果再搞个空气刘海，这身行头就可以完全融入烂大街的行列了。我神经兮兮地盯着她，不过她好像并没有看见我。她慢慢走近，近得我都可以看到她外套上即将脱落的纽扣，然后，我们错身而过。我的第一反应是，她的近视是不是变严重了？地铁内的人摩肩接踵，我们完全是擦肩而过的。我轻声喊，“苏悆？”她的长睫毛扑楞扇了两下，然后，‘噔-噔-噔-噔-噔’，高跟鞋载着她飞到了人海的另一头。
我有些错愕，心想，她变漂亮了。
初中的时候她可不这样，那时候我们都在私底下说她是个死板、无趣的女人。
那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召开的那年，我们刚好升入初中。那时候苏悆的穿着可谓老土。她比较偏爱黑色，黑色的T恤衫，黑色的牛仔裤，粉色的短外套，搭配白色的运动鞋…而且当时她留的是齐肩短发，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只能披着，每睡一觉起床又是一个发型，别提有多搞笑了。我对她并无兴趣，我会知道这些，完全因为另一个人。我且称他为我的初恋吧。
汉语词典权威解释，初恋，就是第一次谈的恋爱。但是我倒认为，初恋是第一次喜欢的人。我第一次喜欢的人叫顾宪成。不是‘乌纱均道为苍生，却因功事百年争。幸有布衣拨弹手，治国一世走偏锋’那个顾宪成，而是实验中学初一年级一班的顾宪成。我们是同班同学。
顾宪成很优秀，开学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新班级确定好人数，坐在新的教室里，男生女生都在谈论今年的入学第一名。
“听说长得很清秀！”
“成绩拔尖，但是总和校内外的混混们厮混在一起。”
“女生缘很好。”
“痞子。”
“闷骚男。”
这些便是是大家对他作的比较活跃的评论之几。
我不置可否，选了个僻静角落玩F1赛车玩得不亦乐乎。那个自称是我们班主任的年轻男人吩咐我们轮流做自我介绍时，太阳刚好把余晖打在窗玻璃上，它从梧桐斑驳的缝隙流下来，带着股日薄西山的苍凉劲儿。当我做完自我介绍回到座位上，打开手机百度什么东西时，讲台走上去个俊秀的男孩儿，神情清冷得很。我撇了下嘴将视线放回手机，网页刚好跳出我想要的信息。与此同时我听见男孩儿说，“我叫顾宪成。”
新班级的花痴们瞬间沸腾了。
我抬头刚好看到他走下来，他坐到一个女生旁边，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睡觉。金灿灿的暮色覆在顾宪成年轻的脸庞上，显得恬淡而美好。
我轻轻笑了下，愉快地读出声，“顾宪成，明代思想家，字叔时，号泾阳，无锡泾里人…”
当然了，以我薄弱的文学功底，断然找不到一个词语恰巧用以形容顾宪成。如果不是这样，他在我的豆蔻之年也不至于那么弥足珍贵。我不比苏悆，从小饱读诗书，偏爱舞文弄墨。我连和他俩搭讪引用的诗都是靠百度的。顾宪成那么聪明，我骗不了顾宪成。也骗不了苏悆。她湿漉漉的眼睛那么敏感，那么漂亮，时刻闪耀着光芒。我是在自己骗自己。好像真的能够介入他们的世界一样。
那是2008年的9月份，距今刚好八年整。我从初中升入高中，再沦落社会，几经辗转，现在在大显的新世纪外围经营着间小门面，名字叫‘永巷’。
Coco曾经因此笑话我，“哟，弯弯，读过两年高中就是不一样哈，一个卖内衣的店居然叫‘永巷’，怎么不改成‘烟花柳巷’啊，我去改成‘□□’！”我低啜，“下流！”coco立即哈哈大笑，“你说往哪流？下流？哈哈，是的，是往下流。”我窝在长椅上懒得搭理她，她看了下手机对我说，“我出去会儿，弯弯你帮我照看下店。”
弯弯就是我，我是张春席。
我焦躁地掏出支摩尔准备点上，想了想又放回包里。这该死的地铁似乎比平日慢了许多，我口干舌燥地瘫坐在座位上，一股冷立即窜入身体。这样也挺好。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我的确需要冷静下来想想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把时间往回倒七个小时，那个点刚好是大下午。我早早关了店面，收拾回家给男朋友，滕井做晚饭——今天是我俩商量好的固定约会日。我炒了两个小菜，和他喝了点儿小酒，然后去床上缠绵了会儿。一番云雨过后，我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怀里，他乐不思蜀地把玩着我的头发，气氛很好，一切都很正常。我们应该不痛不痒地调会儿情，然后再接再厉做会儿运动。可是他抱着我的时候突然说了句，“弯弯你的内衣是什么牌子的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我老婆都穿黛安芬的。”我两眼一黑，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挺搞笑的不是吗。于是我真的笑了下，然后说，“你不是说你已经不碰她了么，她穿黛安芬给谁看呢。”滕井有些恼怒，粗着脖子质问我，“林弯弯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老婆在外面给我戴绿帽子么？”“我可没这么说。”我冷笑着走下床去捡衣服。滕井从床头柜上抓了个东西，然后，啪——那个结实的器皿砸中了我温热的后脑勺。
我被吓懵了，而且我的后脑勺在拼命往外散热，我不确定它是否在流血，我没敢去摸。
滕井冷哼两声，笑着嘲讽我，“哟，说了你两句面子上就挂不住了？挂不住那就给老子滚出去啊！”于是我泪眼婆娑地游离到了地铁站，然后偶遇了故人，苏悆。
其实我应该庆幸苏悆没有看到我，当时我泪痕未干披头散发的样子一定很可笑。我并不是伤心，拿烟灰缸砸我的只是一个包养我的男人，我掉眼泪是因为中枢神经受到刺激，而它控制泪腺分泌了这种透明的苦涩液体。
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胃里阵阵翻腾。
这座城市喜欢夜里下雨，尤其是秋冬季节。它们和小学语文课本中描述的‘润物细无声’完全牵扯不上关系，它们尖锐，寒冷，和这个糟糕的夜晚一样无情。我乘坐在最后一班地铁上，车厢内的人多得前胸贴后背，不过像我一样落魄的倒没有其他，他们或者面无表情的抱着手机，或者望着窗外，或者惺忪浅眠。我突然怀念起我的‘永巷’来。虽然大家都知道，新世纪外围的店主全是女人，全是被别人包养的女人。那里再肮脏，再污秽，终究是我唯一可以停留的归宿。
我转身向右，完全靠在车身上，悄悄擦掉眼泪。
记得6年前，苏悆从来不爱笑，也不爱闹，对什么事情都表现得淡淡的。那时顾宪成喜欢捉弄她，她总沉默，忍让。实在过分也顶多逃出教室，在外面不知哪里待上一会儿再回来，永远一副超脱世俗即将羽化登仙飘飘而去的样子。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和顾宪成相识多年。表面上顾宪成对她处处刁难，实则已经对她产生好感。你知道的，人们在十字出头的年纪里不懂怎么表达感情，所以能让心上人对自己多看两眼便是欢喜。这个定律于蔡俊康，于我，于顾宪成，都显得格外切身。
记得那年语文老师要求必背的诗歌有温庭筠的《望江南》，班上一众以蔡俊康为首的男生喜欢在上早自习的时候朗读诗歌，声音特别大。感情饱满，抑扬顿挫。蔡俊康喜欢苏悆，这件事情不是秘密，没什么好说。他在一个郁热的下午走上讲台宣布：告诉你们，我喜欢苏悆，我一定会追到她。你们都不准打她主意，知道吗！男生们迅速集结起来，哄笑着拍打桌面，吹口哨。这时顾宪成猛地站起身，把书本全都推到地上，指着蔡俊康的鼻子大骂，“能不能给老子闭上嘴，不能就请滚出去，好吗！”蔡俊康虚张声势想扑上去，但被他的小跟班们拉住了。苏悆就是在事件发展到高潮的时候回到教室的。
她面无表情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若无人打开书本。顾宪成一脚踹开眼前的障碍物，沉默着离开教室。只有我，在众人作鸟兽散后，胆颤心惊想道，顾宪成喜欢苏悆？是的，顾宪成喜欢苏悆。顾宪成怎么能够喜欢苏悆呢！这个想法像藤蔓一样，轻轻地，残忍地扎入我的心脏，慢慢盘踞开来。我想象着这个可怜的小肉球，被这种类似蚂蚁的东西啃噬，弄得面目全非了。这让我坐立难安。
我沮丧地转身，见到另外一只沮丧的金毛。他隔着人群远远看了我一眼，毅然扎进喧闹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张春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