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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开七日 清晨下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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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楼,沐雨眯着睡着了,秋姨还没有出屋。他们回来,秋姨倒好像消失,几乎不出现打扰他们的安宁和他们仅剩的这一点而时间。她拽了毯子给沐雨盖上,父亲就醒了,看着她,眼睛已经不那么明亮,好像失去了焦距,脸色乌青,孱弱不堪,那一瞬间,佳人觉得父亲好陌生。沐雨也醒了,看着她。
“都醒了!看来我这猫儿也不行了!”
父亲伸手拉着她,“天又亮了?我又多见了一个日出!”父亲一开始说这样的话,总是比什么都戳在心上都疼。
“喝水吗?”沐雨起身去倒水,岔开了话,否则他们可能又都要哭了。秋姨听见说话声,出来了。看看三个人都在客厅。“我给你们热牛奶吧!”似乎已经等了多时。
佳人坐在父亲身边,依然拉着手。“我梦见你妈妈了,看见你还以为自己没醒。你可真像你妈妈,只是太瘦了,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瘦了。”
“多好,很多女孩儿减都减不下来呢!”
“胖点儿好,我喜欢胖点儿。我都没让你胖起来,你就不能因为我再瘦了...”父亲竟然要哭了的样子,不知是不是人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这样,越发让人心疼,沐雨端了水过来了。“别惹人哭啊!”父亲想想,好像又忍回去了。
“看你把自己想的多重要,我又不是刚刚瘦的。你等着啊,我去给你拿点儿东西。”佳人转身上楼,其实天还没大亮,这个院子的生活已经开始,因为总觉得时间不多了。
佳人拎着毛衣下来,昨晚上,她已经织好了,在楼上洗过挂好了。因为有水,好像抻的很长。以往她不会这么着急,一定会等弄好了再拿出来给他,但她总是担心着没时间了,万一像妈妈那样,没时间了,如果没时间了,怎么办...
“已经完工了哦!怎么样!”沐雨扶着父亲,看着衣服。父亲笑了,眼里有光,好像含着的眼泪,里面是希望还是绝望,她已经分不清了。
“好,我恋人有品位!”父亲说这话时,眼泪已经留下来了。“还是我有福气,一定穿得上的。”她想哭,她没那么脆弱的啊,但最近这是怎么了,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控制不好情绪,她的表情是不是很难看,他们都那么盯着她,好像她脸上开了花,她不是跟自己保证过了吗,绝不在他面前失态,她不是一直做的很好吗!决不能在这里崩溃。
“哄一下吧,一会儿就干。”沐雨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去,她把她挡住了,她太感谢她了,她们一转身,她眼泪就滚下来,还来得及的,似乎也只能是这一件毛衣了,她没有来得及的太多了。没有等她找个如意人家,陪他一起吃团圆饭,没有个宝宝叫他外公,没有等他退休陪他去钓鱼,没有他去不了哪儿了天天在家陪他打麻将,再输钱给她。她已经没有了妈妈,现在又要失去他,对于别人那么容易的,为什么,他们却偏偏已经拿来不及。洗衣机的声音能湮灭她的心疼就好了。
沐雨拿出去,挂在客厅,又端了牛奶给他,佳人就那么隔着门看着她来来回回。可能这个女人到底还是比自己坚强的,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但自己怎么就准备不好呢!
佳人出来,看见沐雨正给父亲看他们的照片,她可能也怕他会忘了她。父亲听着听着,好像又不太清醒。就那么睡着。沐雨又给父亲盖好,她怕父亲疼的太厉害,昨夜已经给他扎过止疼针。秋姨就端了早饭放在桌边,她们无言的吃,沉默的很吓人。秋姨实在看不下去,开了口,“你们都太累了,稍微歇一歇吧,我在,一会儿有事我叫你们。”
“我一会儿给私人医生打电话,叫他来家来”沐雨没有应,说了一句。她知道她担心父亲那一觉会醒不过来,她也担心,没有说话。
私人医生来的时候,父亲还是没有醒来,给父亲检查了一下,给他扎上葡萄糖,父亲就醒了,好像以为自己回到医院了。沐雨安慰他,没事,就是给他扎点儿葡萄糖。父亲就瞪着眼看着周围,没有再睡,沐雨出去送医生了,她拉着父亲冰凉的手,给他暖着,小时候,都是他给她暖的。“恋人,毛衣快干了,一会儿给你换上。”
“好啊!”父亲像个小孩子,很高兴。
“我把给妈妈织的带来了,我们穿情侣的!”佳人笑着,看着父亲,沐雨就进来了,佳人去把毛衣拿下来,干了,又没有那么大了,放在他身边。又上楼去,把给妈妈织的拿下来,她其实已经试过无数遍,在十六岁的那年冬天,但她不敢穿,今天她终于可以穿了,浅米色,很厚实,在这个时候穿已经热了,可是多热有能捂热她的心呢。套上,比那时穿,合身了很多,只是依然在身上咣当着,看不出身形,她却很喜欢,特别喜欢,冲下楼。
“怎么样?”得意的站在他们面前,转个圈,好像还是十几岁那年,没经历过这么多悲伤。
“我恋人真漂亮,如有佳人,在水一方...”
“我是佳人,佳人!”
“我也想穿上,给我也穿上吧!”父亲央求的看着沐雨,沐雨看看他扎着点滴的手,不方便。“等这瓶滴完吧!”
“这一瓶滴完,太久了,太久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在给我穿上吧!我现在就想穿。”父亲突然固执起来,好像很快就睡着,睡着就不会在醒来。佳人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着急,是不是犯了错误。
“又跑不了,就等滴完吧!滴完就穿,我就在这盯着点滴,好不好。”
沐雨却叫了秋姨,“我们现在给你换上。”停了点滴,开始给他脱衣服,她到底是不忍心了父亲很高兴,但身体几乎僵硬,几乎已经使不上力气,任凭她们摆弄他几乎干枯的身体。废了好大的力气,弄疼了好几次,终于把衣服给父亲穿上,很适合父亲,虽然他的脸色已经那样差,但依然斯文儒雅。沐雨也连说好看,好看。父亲笑了,那样开,好像废墟上开出的花,火红的照亮周围,光芒万丈,让她们都恍惚,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天使已经把他接走。父亲拉着她们的手,
“我有这么好的恋人,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我走了,你们也要把家打理的这么好,把生意打理的那么好,把我的一切都准备的那么好,知道我想要什么,给我织毛衣,做相册。以后也要像怀念他们一样怀念我,人后再去爱别人,好不好!”父亲就那么说着,眼泪就掉下来,她们都很想哭,但她们默契的拍着父亲的手,他的背,好像他只是十几岁的孩子,需要好好睡一觉。
“你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我们也都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我想看看外面,是不是春天已经来了。”她们忙了一通把父亲推到外面时,被晒的睁不开眼,却很幸福,很暖的样子,有淡淡的笑,就那么在阳光里睡着了。
父亲到了晚上也没有醒,她们都在楼下坐着,家里的长沙发似乎已经承受了所有的人气。点滴已经一瓶又一瓶。父亲是不是不会再醒了,会就这样的睡着,睡着,就再也不醒来。佳人跟沐雨都拉着他的手,不敢放开,好像如果突然冷了,她们会第一时间知道。
佳人一直在流眼泪,停不下来,身体似乎都流干了一样,血液都化成泪水了一样,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比父亲还要干枯,因为真的快没有一点儿水还流的出来。脸被泪水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快淹没了谁似的。她一直以为母亲那年的眼泪不流,就不会带走母亲,却好像都攒着,留给了父亲,谁一辈子的泪水也没有这样多。她就要成孤儿了,虽然她一直也没得到最最普通的温暖,但她连最后的一点儿也要失去了。十年没有在她生命里的父亲也要走了,从此,她真的孤身一人。
沐雨却没有,她只是那么冷静的坐着,不言不语,一滴眼泪也没有,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她送了他最后一程,移山回海,竭尽全力。她不哭,就这么送他。
父亲午夜疼的厉害,沐雨早给父亲准备好了药,佳人却阻止她,对她摇摇头,她觉得一针打下去,父亲就真的不会醒来了,“他只能疼着,不会醒来。”沐雨的话,让她难过,只要父亲能醒来,她宁愿他疼着,但如果他醒不过来,一切动没了意义。沐雨扎到点滴里,就随着药一滴一滴的流入父亲瘦弱的身体。
“你父亲最后托了我件事,找一个你初中时的同学,叫李飞的,他说见见的,但估计他是见不到了”
“李飞吗?”佳人听着沐雨的话,面无表情,木然的回答。他们已经承认父亲的死刑,只是在等着,等着死神来接他而已,除此,他们还能做什么呢?没了,只能等着。而这样寂寥的等待,触目惊心的等待里,沐雨竟然跟她聊着什么,她却没有心思。
“你父亲说欠他分情,怕也是还不上了!”
“谁欠谁的呢!给与过的又从生命里拿走,拿走过的有还回来,谁欠谁的呢!我们谁都不欠了!”
沐雨给她倒了水,她口渴的厉害,喝了继续哭,好像眼泪总也流不完。父亲的点滴滴尽了,她跟沐雨都已经困顿,是秋姨来给停的,她们以为有什么,立刻又惊醒。但这一夜,又要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