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红尘，似有莲花开》弥生lazarus

8、花落 第八天

　　第八天
　　父亲没有再很清醒，只是醒了睡，睡了醒。沐雨让她看着父亲，在房间不出来，秋姨说她已经开始打电话开始安排后事。佳人一听见后事这个词，心咯噔噔的疼。
　　第九天
　　父亲早晨很意外的醒过来了，看见她们似乎还笑了，叫了他们恋人。佳人一下子就掉眼泪了。
　　这沙发似乎成了他最后的床，他再没有离开它。父亲说躺的好难受，想坐一坐，她们把他扶起来，父亲就笑了，说在家真好。
　　沐雨给他拿了水擦干裂的嘴，父亲竟然还喝了很多。天亮的很快，父亲说想出去看看外面。她们把他弄上轮椅，废了很大的力气，以为父亲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好像那年冻死的母亲，只是还残留着一点儿温度。
　　她们推他到外面，绿意已经沾满了草地，沾满了树梢，沾满了整个世界。
　　“真好，春天总是这样来的很迟，又很急...花都开了，真是漂亮！”一两枝淡粉的刺玫在枝头开的艳丽，父亲很喜欢。
　　“我恋人跟花一样漂亮！”佳人说出这话时，比父亲还没有力气，不是心虚，而是心疼。花年年会败，年年又生，人却不能，败了，终是败了。
　　“又哄我！不过我爱听，我恋人们也都跟花一样美。”她还穿着母亲的毛衣，这个时候已经热了，但她已脱不下来，父亲也穿着毛衣，在阳光里，不知道母亲在天上，能不能看到这一幕。
　　“恋人们，有你们，我很幸福了，如果，还有来生，我还找你们做恋人好不好！”
　　“好啊，不过你得比现在年轻才行，我喜欢长的帅的，阳光的。”
　　“还有温暖的笑容是吧！我都知道，沐雨也喜欢吧！”
　　“啊，我喜欢表面斯文，内心狂野的。”沐雨笑了笑。
　　“你们能照顾好自己，真好，我都没有什么不放心！可我怎么觉得不安心呢，总觉得欠了很多东西没有还。”
　　“你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了，还有谁欠谁呢！”
　　“就是欠很多啊，我不喝孟婆汤，一直记着你们，来世遇见再还你们好不好...”
　　“好啊，说准了，你一定记着。”父亲又要睡着了，不那么清醒。伸手要拉他们的手，她们拉着父亲，就在院里晒太阳。父亲睡着了，又睡着了，直到下午都没有醒，她们把父亲弄会屋里，就那么拉着他的手，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不知在演什么。从下午到晚上。
　　天黑了，父亲的手竟也有些凉了，摸一摸脉门，佳人意识到手里握着的不再是父亲，而是一具尸体，会越来越冷，再不会醒来了。沐雨也意识到了，惊慌失措的愣在原地，眼睛瞪的好大，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吸进去。
　　佳人起身到卫生间拿了湿毛巾，开始给父亲擦脸，擦手，擦胳膊，身体，跟给母亲收拾一样。好像眼前只是父亲留给她的一样东西，而不是僵硬冷却的尸体。毛衣脱下来，放在一边，她看着还愣着的沐雨。
　　“给父亲准备的衣服有吗？拿来给他穿上吧！”佳人的声音平静的吓人，让沐雨恍惚过来。跑上楼，一会儿拿了身合身的西装衬衫，衬衫的纽子很新，涩的很难扣上，佳人还在扣，也有可能是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秋姨来帮忙了，她不知道秋姨经历过什么，只是她那样坚强，好像什么都不会恐惧，是上天给他们派来的天使，在这样的时候帮助他们。
　　衣服穿好，父亲的身体也已经凉了。沐雨在一旁嚎啕大哭，佳人却没有，她的眼泪已经流不下来。她一直以为沐雨准备好了，其实她似乎没有，一直以为自己没准备好，却心里已然冷了。
　　“以后有得哭，不要把爸爸放在这里了，叫车来吧！”沐雨还是哭，没有动，佳人上楼换衣服，也给沐雨拿了条黑裙子，放在沙发上。沐雨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留着眼泪，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打，殡仪馆，亲戚朋友，同事，公司。然后换衣服，等着殡仪馆的车来。
　　一会儿就来了很多人，佳人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她穿过这么许多人，只看见了门外的车，有人七手八脚的把父亲抬上车，她就坐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坐上来，六年前，她就没有坐上去，没想到，这么快，她已经长大。
　　抻一抻父亲卷起的衣角，他们那样不经心，都弄皱了。父亲这个时候好沉，手臂都那样沉，似乎有千斤重，抬起来都费劲了力气。沐雨还在流眼泪，坐在她对面，哭的像个孩子。
　　他们定了第二天早晨第一批遗体告别仪式，就在冰冷的屋子里坐着，阴森的几乎恐怖，好像那些温度来自地狱。佳人受不了，拉着沐雨在外面坐着，夜里的潮气和凉也侵蚀着她们，他们似乎无处遁形，每一个角落都是这样的黑暗和冰冷，驱不走。
　　有辆车上的人跟他们说话，沐雨看一眼，什么都没有回答，还在哭。佳人不认识他，但她还是拉着沐雨上了车，车里比外面好很多，也许只有在那么小的窒息的空间里，才会稍微有那么些温暖。沐雨还在掉眼泪，那人开始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回答，觉得无趣，他们就都沉默。一会儿车启动了，似乎想开走。沐雨拉住他，男人不知道他们想在这里熬到天亮。但看看他们，又沉默了，熄了火，就那样等着。
　　佳人似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好像还看见父亲，穿着西装革履，就那么笑着看她，还跟她摆手，渐行渐远，她想抓他，却没有，也跟他摆手，自己还笑了。佳人醒了，天已经蒙蒙亮。男人已经睡着，沐雨在车外坐着，点了支烟。那么憔悴的她，穿了身黑裙，坐在那里抽着烟，她从未见过这样颓废的她，心里不是滋味。
　　她也下车去，坐在她身边，“有烟吗？给我也来一支，我也尝尝什么味道。”沐雨就递给她一支，她连点都显得那么笨拙，细细的女士香烟，在她手里显得粗糙而没有品位。干苦涩，呛着，在嘴里过了一圈就吐出来，没什么特别，不知道有什么让人着迷的地方。沐雨看看她，竟淡淡的想笑，自己抽了一口，好像吸了进去，又从鼻子出来。淡淡的，真好看。又吸了一口，冲着空气，一圈一圈的吐出烟圈来，小小的白圈，迷迷蒙蒙，在空气里往上飞去，越来越蓬松，越来越大，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我跟你父亲特别愁时，就这样互相练吐烟圈。”父亲从前是不抽的，她不知道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是不是也是那样艰难过。
　　“这烟像不像谁的灵魂，飘着飘着，就这样散在空气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