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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开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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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醒来,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沐雨端着盆叫醒她,告诉她去洗漱。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不好。收拾了东西进屋去,父亲已经醒了,看看她,“眼睛怎么了,肿成这样?”
“在医院睡的不习惯呗!”她的嗓子也哑了,“看看,医院的邪风都传染我身上了。”
“感冒了?怎么搞的,昨天没在床上睡一会儿?”
“我多娇贵啊,哪睡得惯!我喝点儿水,一会儿就好了。”
沐雨自己洗了脸,就开始给父亲擦脸,擦手,他已经知道今天就可以回家了,还是很高兴的。佳人下楼了,从食堂买了粥和小咸菜,可以先对付一下,回家再让秋姨做些好的。
医院的人已经开始多起来,医生也上班了,他们一起在病房吃了饭。想不到他们第一次一起坐在桌上吃饭,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但好在没有什么尴尬,因为父亲几乎吃几口就吐了,最后实在吃不下了,她们也难以下咽,就撤走了。办了出院手续,拿了很多药,忙的两个人不可开交,忙完了她的嗓子到好了。九点多,司机在门口等了很久了,她们推了父亲上车回家去。
父亲到了家还是很好的。感叹家里的花都要开了,父亲不在期间,家里依然井井有条,只是少了些人气。秋姨看见父亲回来,赶紧去扶他,拖鞋早已经备好了。父亲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青的近乎发黑,但秋姨一点儿也不怕他,倒是让佳人心里有些敬佩。
父亲看见家里一切如旧,对沐雨笑着,“看我恋人多能干!”父亲看看沙发,沐雨看出他的心思,“到沙发坐坐吧!”大家扶着他过去,很慌乱,秋姨看着心不落忍,把门外的轮椅拿进屋,佳人房里擦轮子,半天没有出来。沐雨开了电视,就跟父亲那样坐在沙发边,看着,父亲好像就渐渐的困了。电视还响着,沐雨把声音调的很小,没有关,上楼去。
佳人看着秋姨,车轮早擦完了,她却在那里抹眼泪。佳人进来,拍拍她的肩膀。她立马擦干了,转身出来。看父亲已经在那里安静的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先生这么久的习惯,一点儿已没有变。”
沐雨拿着厚毯子下来,给父亲盖上,自己就坐在地上的毯子上,静静的没有说话,好像他们很多年就这样走过来的,安静的没有旁人打扰。秋姨去收拾一楼的客房,许久没人住,几乎都成了小仓库,东西很杂乱,佳人知道父亲这样上下楼太不方便,住在一楼好些。
她上楼回房间,轻的几乎没有声音,像六年前一样,她不愿打扰这样的宁静。在房间里打毛衣,脑袋一片空白,她只想快点打完,因为马上就要没有时间,马上就没有时间,哪怕提前一秒打完也是好的。
午饭时,秋姨叫她了,她下楼,看见大家都坐在桌边,只差她姗姗来迟。“看来越是年轻越是懒呢!”父亲精神好了很多,开着玩笑。
“是啊,就是没有恋人勤快!”父亲笑了,他似乎喜欢这样的称呼,好像比女儿,爸爸这样的更加亲切。
“吃了饭,你去看看你爸爸的房间。还是不错的!”沐雨好像真的是一个继母,平静的跟她交谈,没有任何不和谐的语气,父亲看着她们很高兴。他们一起坐下来吃饭,父亲几乎没有吃下去,只是看着他们吃。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真是难得的默契,竟然越来越像一家人。
吃过饭,沐雨推着爸爸出去看看,院子里的花已经渐开了。树绿绿的,春天真是来的没有一点儿声音。不一会儿沐雨推着父亲回来,父亲表情揪成一团,实在让人看了不忍心。沐雨给父亲吃了很多药,佳人知道父亲的疼越来越重,已经越来越难控制了。
吃了药好多了,就在沙发上躺着,看看窗外,又看看在床前打毛衣的她。佳人不敢一直盯着父亲,想象着那一刻他就不再醒来,她会受不了崩溃。从前,她总觉得,母亲那样去,十分残忍,连一点儿时间都没留下给她,她还没有长大,她还没有对母亲好够,还没有把最好的给她。如今,她觉得,父亲这样一点一滴的折磨,也是十分残忍,看着一些疼,是会传染的,疼在他身上,就如同疼在自己心里。
“佳人,你的相册呢!还没看完,去拿来再给我讲一讲。”父亲突然说了话,已经孱弱的不成样子。
“对啊,还没讲完,我去取啊,你等着!”佳人飞奔上楼又分奔下来,离开一秒她的心也是悬着的。“之前看到哪儿来着,看到这张,你跟妈妈的,给我讲一讲。”
“这是你妈妈怀孕的时候,不死心的要出去一趟,我请了一个星期假,陪她去了趟桂林,回来的时候有些出血,我以为孩子保不住了,结果回来检查说没什么事,后来照片洗出来,看见你妈妈还傻笑着,我就说她。还有这张,你已经六个月了,她又想出去,没办法,只能去近些的地方,我们就在故宫逛了逛。后来有了你,我们好久没出去。”
“这是你八岁那年,我跟你妈妈最后一次出去,到云南,去时有气,照相也照的不好,表情这样恶劣。那之后我们就吵的不可开交,后来你都长大了,你知道的!”
“恩,是啊,是啊!来看看我的吧!这是我高中毕业的照片,那时候是书呆子,每天都只知道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后来我想啊,那时候喜欢我的还是很多的,我怎么没好好选一个,说不准就成了。”
“这是大学录取通知书,给你争脸吧!我都觉得自己挺牛的,所以跟你拿生活费一点儿也不脸红。但后来都是打在卡了,很少见了。给你看看,这个是李飞,就是我曾经喜欢的流川枫,那时候,我们都一样的不可一世。即便在一起也是,是不是!”
父亲又睡着了,可能是药劲儿来的迟些。她把相册合起来,坐在窗前,继续织毛衣,一个袖子已经织完了,开始另一个,偌大的客厅没有声音。沐雨回房间有一会儿了,她实在已经太累了,她们都累了,连身边的人都累了,那个挣扎在病痛里的人多么疲惫,她不敢想。
沐雨下来已经洗过澡,换过家居服,佳人还在织毛衣,手都已经麻木了,手指扎出一个红印子来,飞快的织。她什么都没有想,大脑一片空白。沐雨示意她也去歇会儿,她没有动,只是摇摇头,继续织,习惯是一种多可怕的东西,停也停不下来。这样执着的自己,总让她想起母亲离开后,独自在老屋住的那半年,总觉得母亲有可能还会回来。
沐雨拿了家居服下来,应该是打算一会儿给父亲换上。她们都看了一眼沉睡的父亲,叹了口气,又看看对方。沉默下来,她们不是很疏远吗,为什么这一刻却如此默契,觉得离彼此如此的近,深知彼此的心,深知彼此的疼,深知彼此的坚持。如果必得说有什么强迫着她们,那一定是对父亲的爱,讳莫如深。
晚上的时候,父亲醒来,就看着沐雨做饭,沐雨开始亲自下厨,可能因为觉得做一顿就会少一顿,所以准备的费尽心思。佳人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样子,似乎想起没有她跟母亲在身边的几年,她跟父亲是怎样度过的。她能想起父亲十年前给她做饭,带她去开家长会,回家时看她写的作业,早晨偶尔送她到学校门口,她却还什么都为他做,什么都快来不及。
饭吃的依然很好,在桌上有说有笑,只是父亲的呼吸都很难,似乎带着沙沙的疼。吃了饭,父亲跟沐雨在沙发前看新闻,偶尔对时事讨论两句,佳人上了楼,平日里最让她安心的房间也不能使她安心,她拿了毛线,下楼,看见他们正在沙发上,她就在看不见的楼梯拐角坐着,她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万一下一秒就消失怎么办。她在楼梯阴影里织毛衣,一只袖子,很快的,今晚就能完成可,洗一下,明天就能穿上。终于,没能为母亲做的,这一次是可以为父亲做了吧!看见他穿上自己打的毛衣时,六年以前的遗憾会不会少很多。她不敢看他们,不打扰什么,只是安静的存在,除了手中毛线游走的声音没有一点儿动静,好像不存在这个家里。
父亲在跟沐雨讲他们的事情,很多年前发生的。最颓败的时候跟沐雨遇见,自然的受了沐雨的照顾,然后在一起,然后开始创业,一起奋斗了这么些年,事业起步,生活幸福,他似乎真的都没有什么遗憾了。沐雨的笑声,透露着满足。
“原来,你都记得这样清楚!我最记得我们一起去谈生意每次你喝多回来,拉着我的手,好像我是你的小情人。我上学时就暗恋你你知道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爱我不比你爱我少一分。”
“我最记得,是我自己住在父母的老房子,一个晚上,你来看我,带了很多酒。我好想喝多了,那个时候我情绪最差,喝一点儿就多,就跟你说了很多,你就那么一直在灯光里对我点头,长长的睫毛好想隐藏了很多秘密,只是听着。后来,我好像哭了,你就拍我的背,说以后你照顾我。三十几岁,我却就被这句话,收买了。”
“觉得后悔了吗?现在后悔也迟了!”
“没,其实赔的是你,我总是不放心,我走了你可怎么办?”父亲的声音那样轻,但她听见了,沐雨可能已经哭了,也可能没有,她不敢看。
沐雨往卫生间去,一眼看见了坐着楼梯上的佳人。佳人不知所措地拿了东西回房间去,她像个偷窥者,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没有再下去,听他们讲往事,是不是真的有点儿无耻。可她不知不觉就掉眼泪了,停不下来。她可能真的也很累了,就那样睡着了,醒来时,有人给她盖了被子。她不知道是谁,她的住的房间几乎没有人进来。已经午夜了,她转身下楼去,父亲就在沙发上睡着,好像已经离不开那里,沐雨在另一端坐着,翻看她做的相册,带着眼镜,很不像平日的她。
佳人倒了两杯水,放在沐雨面前一杯,沐雨看看她,又看相册,翻的小心翼翼,没有一点儿声音。她会不会很讨厌这样一本相册,会不会很讨厌自己的存在,但她偏偏很平静。佳人看看窝在沙发里的父亲,又看看沐雨,轻轻上楼了。
灯开着,明晃晃的,比楼下阳台的昏黄小灯刺眼得多。佳人拿出只剩一点儿没织完的袖子,开始织。窗子开着,凉风就那么吹进来,清醒着她的头脑。她要坚持到最后,会坚持到最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