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红尘，似有莲花开》弥生lazarus

5、花开五日 佳人下楼

　　佳人下楼吃了早餐，带着东西去医院。沐雨正等她，她要回家换件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居然也可以这样平静的交谈。特护今天走的格外的早。父亲还睡着，很安稳。沐雨告诉她已经打过止疼药，就走了。父亲睡的格外长，佳人就安静的在床边打毛衣，马上就可以封顶，真是很好，让她更有想完成的动力。父亲醒来已经快要中午，看她娴熟的动作，还差一点领子就完成了。他安静的看着她，她长的很像母亲，只是比母亲瘦些。母亲从没有这样的安宁坐着的时候的，总是找各种事情来做。没有新鲜的东西，会觉得无趣。
　　“醒了！”她对上他的眼睛时，笑了。“真是时候，还有一点儿身亭就完成了，一会儿你试试。”
　　佳人收了最后一圈儿线，拿起来给他看，是浅灰色，透着亮，很熨帖。“好看吧！我这手艺，真是可以开店了，来，试试！”
　　“我的恋人们怎么都这样好！”父亲笑了，看着衣服，好像很喜欢。佳人扶他起来，给他套上。勒着病号服，很奇怪。
　　“是不是有些小了？”因为父亲病着，她特意织的小了很多，在之前是一定穿不下的。佳人左右抻一抻，却发现不小，父亲已经瘦的皮包骨了，只是衣服架着，否则看都不忍看了。
　　“不小，不小，病服在呢，直接穿就好了！”父亲很高兴。“快织了袖子，我回家就穿它了！”
　　“这样着急啊！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吧！”佳人帮他脱下来，开始织袖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样的手艺，织的跟卖的一样好！”
　　“卖的哪儿如我这织的啊！千金不换。要说学，可有些年了，当初给妈妈织了一件，可惜她没来得及穿。现在手艺比那时候好多了，所以还是你有福气。”没想到这么多年过来了，这些曾经碰都碰不得的竟也这样平静的说出来。
　　“苦了你这些年！我跟你妈妈在你十二岁就离婚，十六岁你妈妈去世，我还不知道。每次你来拿生活费也多一句都没有提，竟然就那么多年放任你自己孤单的生活，一点儿也没有照顾到你...”父亲哭了，眼泪掉在洁白的床单上。不知道是不是能遇见尽头的人都像刚出生的孩子一样脆弱，眼泪轻易的就留下来。
　　“在学校挺好的，偶尔打打短工，偶尔去思南家蹭一蹭，自己也很习惯，一个人落得自在，还能遇见个帅哥什么的，不必听你每天唠叨，不知道多更高兴呢！”佳人像个不归家的男人，好像在外面做了什么，还得找了借口搪塞解释。不寄人篱下的日子有多漂泊，谁也不清楚，曾经她宁愿那样漂泊着，也不愿打扰了谁的幸福，但现在她是多么后悔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
　　“对了今天给你带了些东西，你看看！”佳人谁的眼泪都见得，就是见不得他哭。在袋子里掏出昨晚做好的相册，“看看这是什么！”佳人把相册放在他面前，坐到床上去，翻开来。
　　“看看啊，这是我十二岁之前得的奖状，你跟妈妈吵架，几乎把家都砸碎了，后来我们搬家，只剩下这一张了，是我的作文得的奖，那是题目叫什么我的人生还是什么的，写的什么内容，我都忘了，你说老师多矫情，那么小，知道什么是人生，还出了这样的题目。这个是我小学毕业证，那时头发多短，像个假小子，你走后我剪的。”
　　父亲摸摸她的头发，有些笑意，看着她的照片，从小到大，好像只有这样眼前的她才真实。“这个，思南，个子很小吧！我们站在一起身高特不合适，但她是小辣椒，脾气暴躁着呢，只对我一个人好，现在在国外待的可习惯了...”
　　“这些，是你跟妈妈的照片，都很久了，这样黄。这是结婚照，这是去旅游的照片，那时还没有我，这个是有我的，这个是你抱我找的，你现在可比那时候帅气多了，这个是我跟妈妈，那时可真漂亮，你们笑的那么灿烂，曾经一定是非常幸福了！”
　　“你现在跟你妈妈那时一样漂亮。”
　　“净哄我开心，怪不得有这么多恋人！要不你也给我讲讲你的恋人吧！讲讲，讲讲！”佳人突然也想知道知道父亲的生活，他走时，她还那么小，她都没来得及懂什么。
　　“我的恋人啊！很多的，从哪里开始讲呢！你妈妈是我第二个看上的女人。第一个跟她一样倔强疯狂，贪玩儿爱闹。那时好像十四五岁，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只是追了很久啊，使变了浑身解数，变着法的哄她，等她勉强答应了，你爷爷奶奶知道了，就不同意，说我看上的人品不好。我心疼的快死了。就闹，绝食，不去上学，后来他们决定搬家，带着我连夜搬到了另一个地方，给我挂葡萄糖，后来我实在挺不住了，也觉得自己没什么挣扎的余地，就又开始吃饭，开始在新的地方上学，认识新的人。慢慢就开始新生活了，只是开始恨你爷爷奶奶。长大了才知道，原来这个城市离那个城市只有三个小时车程。但那时通讯不发达，交通不方便，我就那么放弃了。”
　　“第二个就是你妈妈，我上大学。看见你妈妈，我就想起了第一个喜欢的人，你妈妈比她还倔强疯狂，我就喜欢了，天天着了魔一样跟着她，有一天回家，我就在后面跟着，她回头对我笑了，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我脸红，点点头。她问我，那你怎么不追啊？我说，正要追，其实我已经跟了她很久，都不敢开口。她就笑了，那么漂亮，好像花都跟着开了。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后来我想，那时候可真是神奇！你爷爷奶奶照样不同意，那个年代叛逆的孩子多么难以被接受，你妈妈就是其中一个。那时我长大了，也有了主意，说什么也不会想父母低头的，就带着你妈妈离开了家，大学也没有上完。你妈妈一直那样，每天玩玩乐乐，从来不为生活发愁，后来有了你，好一点，但只是对你好一点，依旧还是那个样子，家里的日子过的并不好。两个人的日子过的怎样，我没什么太大感觉，但看着你越来越大，我总希望你过的好些，在外面拼命挣钱，可只要钱一交给你妈妈，她照例出去吃喝玩乐。我们开始吵架，一直吵了多年，你十二岁那年，玻璃片扎了腿，我觉得忍不了，后来你爷爷奶奶在家里煤气中毒，都去了，我实在难以忍受压力，就跟你妈妈分开了。”
　　“沐雨是我早就认识的，是我的大学同学，后来她总说她在学校时就喜欢我，说我文雅，其实我不那么当真。她在学校时就很出色，毕业后结婚，跟丈夫是因为不能有孩子分开了，我找工作时遇见了她，她帮了我很多忙，后来我们自然而然的就在一起了。我们很默契，很多习惯都一样，一起打拼事业，到了现在。说来更像是贵人。”
　　“怎么叫你说起来就这样简练，几十年的时间，就喜欢了三个人，我都不相信，中间还有没有，有没有？”佳人揪着父亲问，好像真的是他的恋人。
　　“有也不告诉你...”父亲躲着她，笑的天真。他们笑了一会儿，父亲可能真的累了，就那么坐着就睡着了。她扶他躺下，午饭都没有吃成。她转身出去，看见沐雨在走廊尽头，抽着烟，不知道来了多久。
　　佳人站在她身后，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就那样站了很久，沐雨突然回头的时候下了一跳，看她正穿过自己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距。
　　“怎么今天来的这么早？”佳人问她。
　　“公司的事情都交代好了，就过来。”停了片刻，又说“我们明天就接你爸爸出院吧！”
　　明天吗？为什么这样急，但她不会问。“好啊！”
　　那晚上，他们都没有走，父亲知道明天出院，很高兴。沐雨就在他身边坐着，讲些公司的东西，财务怎么处理，项目怎样安排，父亲一一点头，有时提点儿意见。这个时候，她觉得父亲真深沉睿智，一点儿没了跟他在一起的孩子气。她插不上嘴，就静静在一边织毛衣，明天是一定织不完了，但总是想快点儿，快点儿。晚上父亲睡着了，沐雨在他旁边的床上躺着，她知道她没睡实，关了灯来到走廊，在有灯椅子上继续织毛衣。为什么好像永远织不完。
　　半夜父亲的疼醒了，在床上折腾，沐雨出来叫护士，佳人赶紧进去看，父亲疼的缩成一团，脸上仅剩的一点儿肉都抽筋抽的恐怖。他伸手抓着沐雨，说着什么，好像在求她给他打止疼剂。护士来了，止疼针打上，很久才平息下来。佳人就在旁边看着，心疼的抽搐。她不在的夜晚，他们就是这样过的，在死神面前痛苦挣扎，又平静下来，挣扎，再平静下来。而他给她的一面，确实已经尽了他的全力，已经是最好的了。
　　沐雨睡不着，就跟她一起在走廊坐着，看着她攒动的针，有些茫然。“你有些准备。”她突然冒出这话来，声音在寂静的走廊游荡了好几圈才进了她的耳朵。
　　“恩！”佳人说什么呢？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调节气氛，如果白天她还可以做到，这样的夜晚她最是没有办法。一在黑夜里，她的悲伤就就无所遁形。
　　“接回去以后，他痛苦的时候更多！”
　　“恩！”
　　“能撑到最后吧？”沐雨好像在问她，也好像在问自己。
　　“恩！”佳人不敢抬头，但眼泪已经一滴一滴掉在毛衣上，她打毛衣的手还没有停，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只是习惯性的运动着。眼泪也一样不听指挥，根本停不下来，心底的堵都在喉咙，叫她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她的心快碎了一样疼，跟十六岁那年知道母亲再不会回来一样疼，跟放弃了李飞，丢了最好的朋友在街上磕破了膝盖一样疼，跟梁宵打电话，跟她说分手还在那边哭了一样疼。他是她最后的亲人了，他也要不要她了，她也想嚎啕大哭一场，不管什么白天黑夜，不管什么医院病房。但她连大哭一场都不能，连眼泪都被剥夺了声音，她的眼泪只能这样默默地流，从黑夜到白天，从十六到二十二。
　　沐雨去了公共卫生间，她们不能面对着面哭，好像父亲真的已经走了，但这样的绝望，真是让人喘不过气来。她都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十六岁以后，没有走进父亲的生活，六年的时间不长，但也是她们的一段好时候，她可以好好陪一陪他在他，面前撒娇孩子气，尽情哭闹，跟他说笑，跟他吵架，跟别人炫耀这是我父亲。但她连那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哪怕是跟他吵一架都不能。他身体已经那样差，现在，他们的时间就这剩下那么一点儿了，好像点燃的香，不知不觉就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