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劫》葬花的若晞

8、清影觅（八）

　　“杨茹！你是杨茹对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那熟悉的样貌和眼睛，我甚至不太敢把眼前这脏兮兮的女人与杨茹联系起来。我想起来刘祖亮收藏的杨茹的照片，照片里的杨茹总是一副整洁的样子，脸上洋溢的笑容像阳光可以温暖人心。这时候我终于回想起，我见过杨茹一次，在看到刘祖亮的寻人启事之前，那是我死后没多久的事情。
　　我刚发现自己死了的事实的时候，情绪一直很糟糕，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却是以鬼的形态。也正是因为这样，我认为自己既然还有意识，那么总会有办法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去，我还有活着的希望。但可能是我是个孤儿的缘故，身边没什么亲人，我的遗体似乎没有被下葬。我也去过警察局，以为警察局会保留我的遗体，但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之后，我才不得不接受我可能已经被火化了的事实，我已经没办法继续做人了。我正是在这无比绝望的情况下遇到了杨茹。
　　那天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经过火车桥的时候，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清香，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便循着香味下了桥洞。
　　桥洞里住着很多流浪汉和乞丐，一个女生就穿梭在这些人群中，给他们送去薄被和食物。全程我就一直待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有的乞丐伸出手想对她表示感谢，她也一点都不嫌脏就这么握了握对方的手。我永远无法忘却她脸上的笑容，她带给的不只是流浪汉和乞丐对生活的希望，还包括我。我想好好地以另一种形式一直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要生活，想要一直看到那样温暖的笑容。
　　那个时候，她还看不到我，我也还不知道那个女生就是杨茹。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此时半跪在地上的杨茹，现在的她可不是身上脏兮兮那么简单，还沾染了一些腐臭的味道，我越发好奇，这两个多月里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认识我？”
　　“算是吧，外面有个人满世界地找你，我见过你的照片。”
　　“是阿亮！”杨茹的神色变得很激动，但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平静了下来。
　　“我，我不能去见他。”
　　“我可以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不，不是的，是现在我决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杨茹突然皱起了眉头，脸色有些发白，颤抖着往旁边缩了缩，牙关紧咬着似乎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我有些惊奇，以为她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扫视了一下房间，似乎又没有什么东西，再说，我一个鬼都没把她吓到，还有什么比鬼还可怕呢？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了地上的针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吸毒了。”不是疑问，是肯定，杨茹这样子不是在害怕什么，完全是忍耐，是毒瘾犯了！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杨茹眼角流下，也算是默认了我说的话。
　　“为什么？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你怎么可能会吸毒。”那个阳光温暖的女生，竟然接触了毒品，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阳光与黑暗的转变，我始终不相信杨茹会选择堕落。
　　面对我的疑问，杨茹没有回答，开始嚎啕大哭。我被她哭得有点懵，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样说不太妥，恐怕吸毒并不是杨茹心甘情愿的事情。若真是这样，我刚才无疑是往她伤疤上狠狠地洒了一大把盐。
　　“对不起，不过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我离家出走那天，在小树林里被人打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便待在这个小木屋里，我曾试过逃出去，但那个时候到处都被锁着，我没有办法。无奈之下我只好冷静下来暂时待在这里，抓我到这里来的人一定是有什么目的，既然他没要我的命，我总有机会逃出去的。”
　　是了，杨茹在小树林里被人打晕了，我循着气味找到了这里，看样子杨茹一直被关在这里。不过，关了两个月？而且似乎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并没有锁起来。
　　“抓我的人显然不想我死，几天就会给我送一次食物，我想着要逃出去，也从来不让自己饿着。但我没想到……”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悲愤的事情，杨茹本来就颤抖的声音停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鲜血渗出才松口。我没有阻止她，我知道她是想压制自己的毒瘾，找回些力气。
　　“没想到抓我的人两个星期都没有什么动作，而我竟然染上了毒瘾！”
　　“是在你的食物里掺进了毒品吧。”
　　“也许吧，但等我发现的时候，我的毒瘾已经很严重了，而对方也直接把毒品一并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听完只觉得心痛，但也不太理解，对方把杨茹抓过来不为财不为色，反而不惜花大价钱给杨茹源源不断地提供毒品，难道只是为了毁掉她么，但这么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我好恨，恨他，也恨我自己。我想过戒毒，但都没成功，也许是我连活着的勇气都很弱了吧。门一个月前就没有锁了，可我不敢出去，我不能，绝对不能让阿亮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安慰她，她心里在害怕些什么我也能够想到。有时候我只觉得老天喜欢玩弄别人，生活从来就不会风平浪静。只是不公平的是，有的人受到的伤害太大太深。
　　“我一直在祈祷，祈祷有一天老天会给我派下一个救星，让我摆脱这场噩梦。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不会发生这样的奇迹的，我只是在骗自己去等待，去挣扎着身心煎熬地度过每一天。我以为，苟延残喘也罢，我不想死，我，放不下阿亮。不过见到你之后我又有些释然了，我这样还不如死了呢，死了以后做一个鬼也好，还能在阿亮身边守护他。”
　　“不是这样的，你要活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存在着，但你死了就一定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了，那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杨茹一怔，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我。
　　“我没撒谎，我做鬼这么久，见过那么多人死去，却从来没见过有人和我一样还以魂魄的方式游荡在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