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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在咨询室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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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老式吊扇,在天花板慢悠悠地转,凉风丝丝,百叶帘低垂。午后的光线丝丝缕缕,在脸上时明时暗。初秋,早晚的暑气渐消,中午还有盛夏持续不走的余热。
如果不是老爷子马霖来电,方德泽也不会推掉上午的课。马老是他的恩师,退休前是观城市精神康复医院副院长。当初如果没有他的扶持,心视野也不会这么快从一家个人心理诊所,发展成多元化的综合心理机构,所以马老在心视野是一等元老。他一个电话召唤,哪怕手头有天大的事也要丢开,“唯马首是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来人是国土资源局的高官。半年前,观城国土资源局一位副局长跳楼自杀,案情到现在不明。过时的新闻与眼前这个人,让方德泽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瘦高个,戴墨镜,面容肃峻。进来不说话,先角角落落察看有没摄像头,又翻桌倒椅查找有没录音笔。50分钟的咨询时间,申明保密原则后,依旧沉默坚硬如一堵水泥板。15分钟后,他终于开口。主诉害怕坐飞机,已经半年多。一登机就心跳过速,手心出汗,以为是恐高症。后来又害怕坐高铁。呼啸的速度同样让他恐惧,也出现心跳过速,手心出汗症状。恐高恐速,无理由的害怕来自哪里?近来又失眠。安定片从一粒增加到三粒,效果反复,白天精神状态差,已严重影响工作。偶尔静坐,有濒临崩溃的感觉。
因为拒绝做心理测评,不知道他的焦虑和抑郁程度。方德泽让他先给自己作心境检查,问:以一到十分作为从轻到重的情绪衡量标准,您给自己打几分?对方想一想,说:打八分吧,十分就是崩溃了。从他的主述看,焦虑情绪压过抑郁。先放松治疗把情绪缓和后,问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回答说也没想什么。问害怕坐飞机这段时间,有没发生什么事?沉默,整个人重新如水泥板一样坚硬沉默。方德泽也不说话,静静陪伴他,等待转机。
越恐惧不安,越难以启齿;越严防死守,越深仇大恨,这是来访者一般的心理规律。他在想,是用自由联想还是意向对话,来给这位大咖当药引子开开路。
对心理医生来说,这一类三高分子(高地位、高收入、高智商)来访者是防御最强,隐蔽最深,难度最大,也是最狡猾难测的老狐狸。
有一阵子,他也跟风翻阅畅销书《盗墓笔记》,觉得这书写得挺有趣。里面有个名词叫:倒斗。盗墓者找准一块地,怀疑下面有古墓,于是东敲西打、挖壁打洞,找一条可以下去的暗道。他觉得从本质上说,心理医生和他们干的行当差不多。他也是在一个人的心房外挖壁打洞找可以联结或打通的要道。这当中也有七灾八难的机关和重重的阻碍,人心是隐藏在地下几丈深的主墓。在找到主墓前,还有无数伪装的假墓,需要一个一个地打倒,曲折迂回,过招拆招,最后才能见到真货。倒斗。是的,一上午他就在倒斗。所不同的是,盗墓者挖到的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宝贝,他挖到的是人心深处最隐蔽的创伤。
对心理医生来说,创伤是最大、最珍贵的宝藏。
桌上,蓝色水晶瓶进入他的视线。这是他从欧洲旅游带来的工艺品。不知怎么,他想到了岑蓝。这个中午,他的脑子非常清晰,他索性不午睡,起身坐到桌前。
在这一期开学仪式上,他见到了她。他原以为不会再见到她。她对他是有戒心和成见的。他明白,她有生气和回避的理由。
他承认与她的交谈,更多有交锋的味道。刺激——反应,是心理学上一对名词。他的潜意识想看到什么呢?
蓝色水晶瓶叫“时间记忆”。像美女的体态,轻轻一碰,瓶身起舞,瓶内白沙从一端流向另一端,以倾泄的速度记录时间的运转。
是的。潜意识里,他不得不承认,他在触碰她。
他见过太多的人,轻轻一碰,尘沙、残渣、灰土,碎片什么都有。在咨询室见到的,往往是扯掉面具后最真实的人性。当一个人突然受到外界的攻击,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潜意识里的本来面目。
当他在咨询中尖锐地质询她,不留情面,她的脸泛红,她委屈地说:不,我没有,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清澈,柔和,像春天小溪流过葱茏的树林。当他接到她的电话,第一直觉便猜测她是不是播音员。看过履历表后,才知道她是知城人,大学本科学历,在市图书馆工作。或许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骨子里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让他在人群里一眼把她认出。
他突然推开椅子,弯腰打开写字桌下面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堆文件资料下面,抽出一张纸。白色A4纸,有人用钢笔描了一幅画,一丛兰花。线条流畅,花朵小巧,一只蝴蝶飞在花丛上首,扑面清新。看得出画者有很好的美术功底。当然,这幅画也暴露一个女人的情感秘密。他对着画上的蝴蝶发笑。她说扔掉吧。他还是留下了。
这是半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想可惜了一块好料。但现在她又神奇地出现在他的讲堂里,在他的学员里,以后可能还会出现在他的团队里。这完全有可能!生活,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局,它会给你摆出怎么样的棋子儿。他弯腰重新把画放回最底层抽屉,用一层层的文件和资料盖住。
收拾公文包和资料,他精神十足地准备去上课。走出办公室,手机响,是老婆汪雪芬,声音又急又细:你中午没回家吗?天啊,你现在回家来看看,都成什么啦?
怎么了?他停住脚步。
地上全是蟑螂,太恐怖了。你不是早上答应说中午会回家去收拾的。
啊,他恍然记起,因为马老招呼的案例,又惦记下午的课,把这事给忘了。
你赶紧回来啊,我现在在阳台。就这地方还干净。
哎呀,他说:不至于吧。就几个蟑螂,清扫一下就行了。我这边下午还有课。这不因为马老托过来的案例,本来早就回来搞定了。
我不管,老婆在电话里嚷:没办法进厨房啊。你自己回来看看,厨房里有几个好大。晚上怎么烧菜啊。
唉,他说:那我晚上自己解决,不劳你下厨好不好?要不我们外面去吃点菜。
你还真想呢,还点菜。我晚上要值班!
对,对,好,那没问题,我自己解决。那你拜托清理一下现场了哈。我真的要上课,时间来不及了。
不行!你现在就回来!我到小区门口等你。
不要这样嘛。乖,说正经的啊,我要上课去。
不可以!我有密集恐惧症的,我受不了!
唉,方德泽仰天长叹。他在楼梯口摁往下的标记。少顷,电话又来:你记得回家前,先到医院帮我取中药。
别吃了吧,天天吃胃不难受啊。
这个老中医是不孕不育专家,每天限号,我能挂上很不错了,黄牛手头一个号要卖到500元呢。再吃个半年再说吧。
唉,好吧,我的姑奶奶。方德泽嘀咕着不等她回答便挂了电话。然后电话小郑说:我今天下午不能去上课了,你叫陶老师接替一下。
电梯的红灯信号一直停在五楼不动,象被条绳子扯住了。方德泽用力在按扭上连摁几下。突然想到岑蓝说过的一句话:婚姻在本质上是在保障无能与无赖。让高向低屈就,让无赖更无赖。这个时候他真想再接上一句:它也让无能更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