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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她是在父亲 ...

  •   又一年八月中秋。岑蓝回知城老家和母亲、哥哥岑青团聚。观城是副省级城市。知城是隶属于观城的县市级城市,在观城西南方向,距离观城大约70多公里。
      父亲的书房,陈设如旧。玻璃柜里成排成列的书,因为没有主人的翻阅,显出寂寞。柜上堆成一卷的宣纸,笔筒里干瘪的毛笔,墨黑干枯的砚台。记得有一阵父亲喜欢上了书法,每天早上对窗临帖。
      桌上一叠报纸,是父亲退休后编篡的《知城老年报》,他还被老年大学请去讲课,讲诗词楹联、历史掌故,烈士事迹等等。
      拉开抽屉,老花镜、止痛丸、风湿膏、钢笔、笔记本散乱。母亲说要清理房间又年年不舍得扔掉。翻开笔记本,熟悉的钢笔字遒劲、刚正。
      鼻中一阵发酸,合上眼睛躺倒椅上。回去了,又一次回去了。仿佛置身于广阔的河流,身轻如一片浮叶。回去了,回溯生命不悲不喜的源头。
      她考取观城大学那个九月,天热得象烧旺透红的炉子,一丝风也没有。一早,父亲骑车驮她去汽车站,她要坐将近两小时的汽车去观城报到。弓着背的父亲,圆领衫汗湿一大片。自行车骑到半路链条坏,蹲下来检查,他两手油漆墨黑,头发蓬杂,汗成串顺着脖子滴,他普通得就像知城街上任何一个落拓的老农民。
      父亲原是中学语文老师,听从老领导安排,90年代调到教委当副科长,许多人羡慕他从一线解放。可她知道,父亲内心还是喜欢当孩子王。她后来常傻傻地想,如果父亲不调去当官,继续当教书匠,他是不是不会生病,他的生命是不是可以延长?
      她十五岁那年。除夕。母亲与父亲一顿大吵。教委出台分房政策,她家不符合条件,可母亲逼父亲去找领导。父亲拎着烟酒踯蹰在领导楼下,去了三趟没有上门,最后拎着烟酒灰溜溜回家了。母亲怨责父亲无能,唠叨了好多天,有一次两人闹僵,好脾气的父亲冲动之下摔碎了青花瓷瓶,那是他从景德镇买来的心爱之物。
      同事们陆续搬新居,肖桦一家也离开了。她们一家四口还蜗居在50平米的老房子。母亲说父亲是整个教委大院最无能的男人。岑蓝年龄渐长,也有了虚荣心,因为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她也站到母亲一边。
      这个事件成为家里后来避而不谈的梗。大学毕业,她在父亲的安排下,进了观城图书馆工作,新的环境她喜欢,过去的隔阂也随着时间渐渐淡化。但新的梗又出现了,如一根刺隐隐约约扎得她心里不舒服。比如朋友们夸她五官端秀像父亲,亲戚们赞父亲好大的能耐给她找到这份工作,她心里闷闷的,自己的人生为什么总是摆脱不了父亲的影响。
      夏天的傍晚,晚霞瑰丽如染。在观城新建的中山大桥上,她和一名年轻的桥梁专家,从桥的这一头走向另一头。这个戴眼镜的清瘦的年青人是父亲给她找的对象,这座大桥的设计师之一。可他在岑蓝眼里就是个和父亲一样的书呆子。他能构架一座雄伟的大桥,却架不起与年轻女孩的联结。她看到他的拘谨、胆怯与局促,像看一头撞出森林笨拙的大象。
      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她往家里带来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叫邵丰。他是她大学室友的表哥,年轻人一起唱歌,跳舞,春游,烧烤,熟悉后,彼此眉目有意思,邵丰追女孩的水平还是出色的,并且从世俗条件看,他本身也不差。国际货运公司的业务员,收入丰厚,一米八十的身高,又能弹吉他,还会写几行情诗,假日骑着进口的漂亮单车捎她去郊外玩,这种种小浪漫小情调,足以满足少女的全部虚荣。唯一不足的是学历高中,正读电大,打算修大专文凭,但这些她不介意。
      她面对内向寡言的桥梁专家,像轻轻用脚踢开一只挡路的蚂蚁,然后头也不回,欢快地提着裙裾,迎向自己的王子。
      父亲曾站在她房门前,想和她好好谈一谈终身大事。但她迫不及待地把门关闭,她陶醉在邵丰的情书里,没有看到父亲迎上来的眼神。
      父亲最终选择沉默。他尊重女儿的选择。婚宴上,父亲穿了中山装,端端正正和母亲坐在一起,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女儿转,看她如美丽的蝴蝶,快乐地飞动。
      她与邵丰向父母敬酒。那一刻,父亲笑容郑重,手却微微发抖。她看到他双鬓齐刷刷的白发,突然悲酸交集。父亲说:蓝蓝,爸爸祝福你,祝福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到老。
      是在父亲走后,所有淹埋在往事深处的记忆被一一唤醒。
      她是他掌中明珠。五岁教她诵《笠翁对韵》,六岁背《诗经》、《唐诗三百首》。夏天的傍晚,院子里洒过水,父女俩在开满红绒花的合欢树下乘凉。他抱她于膝上与她咿呀对话,她的童音清澈如琉璃,乌亮的双眸皎皎如星辰。他知道,此生,这个上天送来的天使,将是他余生全部的爱与希望。
      那年元旦,父亲因腿脚持续疼痛去医院检查,确诊为肺癌晚期。一家人被打入深渊。当她拿到诊断报告,手发抖,脚发软,觉得眼前熙熙攘攘的世界整个向她轰塌下来!
      感谢老馆长特批,那段时间她在观城、知城两地奔走。时间不够,她想多陪陪父亲,她从来没有这么急切过,要与死神争时间。或许因为她和母亲的细心照顾,父亲病情稳定。然而中秋前,父亲突然水米不进,撒手悬崖,独自上路了。
      送别父亲后,她反复发烧,醒了睡,睡了醒,昏昏沉沉好几天。肖桦陪伴她,整日整夜陪伴她。她对着肖桦泣不成声,说:一直以来,觉得心里有个梗,觉得与父亲有隔阂,可是生死离别面前,才知道骨肉相连,哪里有什么梗,隔阂也是自己想出来的。父亲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他一直在。可现在他真的走了,他把我的部分骨肉也带走了,从此我是一个残缺的人啦!
      母亲进来时,她用手抹去眼角的泪。
      母亲的哮喘好多年了,衰老不可抗拒。如果不是哥哥的照顾,她的身体更差。父亲走后,她急速地衰老起来。她们心里都有无可逆转的悲哀。
      母亲问起邵丰现在业务好不好?她说:还过得去吧,和以前是不能比。90年代中下期,外贸生意的兴隆带动了货运业务的发达。岑蓝生下小杰那年,邵丰就当上部门经理,配了车,年薪将近50万。小杰五岁,他们搬到更高档的小区居住。但近几年,同样因为国际贸易形势的不稳定,他的业务与收入也在递减,浮动。
      她能和母亲说什么呢?好象一直以来她与母亲讲的都是些客套话、家常话。问工作、孩子、问饮食、问起居。
      她与父亲也说的不多,可每一句话都可以直抵心灵。哪怕现在,在书房,一个人独坐,依旧能感受到父亲的气息围绕着。心中一起念,她便能和他在虚无的空间,遥遥对话。
      她是在父亲去世后,慢慢地看到他生前的力量。
      每年清明,他的学生结伴上坟、献花。每年的祭日,也是学生来上香、供茶。母亲说:每一年的除夕,学生们来帮她洒扫清理房间,甚至偶尔大雨大风的日子,也有学生买油送菜来。这些学生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人到中年为人父、为人母,是社会的栋梁,最忙碌的群体,可他们对老师感念不忘,把扶助、照顾师母作为自己义不容辞的担当。
      这就是父亲的力量。一个普通教师的精神力量。
      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样朴素的情义更深重的功勋和地位?
      从知城返回观城,夜色已浓。无风景可看,她打开包取出课本,一页页地翻动。眼前的书会改变她的命运吗?虽然父亲只希望她生活得幸福,可她还是想向父亲证明更好更优秀的自己。
      不知不觉想出了神,前方依稀有灯光,观城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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