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梅间墨

7、七 空间静默，

　　考前辅导第一课。方德泽将上台作开学致辞。
　　人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杂，声音越来越响。这一期学员爆增，心视野临时借用中学的阶梯教室。
　　将近九点，她看到方德泽进来，抬头环顾四周。她低头翻书。在持续的嘈杂声中，她听到一位男士的脚步走过来，特有的沉稳，一步一步地靠近，到桌前。
　　整个阶梯教室像一碗沸腾的大杂烩，热气被看不见的筷子搅得喧嚣。这停顿的短短几秒，是属于她与他的。空间静默，静得掉一枚针彼此亦清晰可闻。她再次感觉到他的存在，气息很近。她没有抬头。脚步停顿后继续往前走，她听到学员向他招呼，然后脚步声返回，一直走，走过身边，走上讲台，开始致辞。
　　沿长长的走廊，有人倚在走廊的栏杆,双手交肩与人聊天，他的头不时往这边看。面对面十几步的路，无路可退，目光交接，他说：你好。她说:方主任好。
　　你也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这点小事，不打扰了。
　　哪里，他说：很高兴你能来学习。我说过，你是一块好料，不学这个可惜了。
　　是吗？她故意反问：听上去您比我还有信心。
　　那是，他说：这点眼光都没有，我还当什么心理师，培训导师呢。
　　她“卟哧”笑出声来。
　　这九月初的夏日，香樟枝叶繁密，挡不住阳光热烈，从缝隙撒下碎碎光点。
　　苏乔麦。中学音乐老师兼心理辅导员。长条脸蛋，两颊散开几颗痘，眼睛大且明亮，笑起来春风昭昭。她是岑蓝的同桌。
　　课间，她俩一起穿过长长的走廊，看见方德泽被学员围着问长问短。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过来，没有锐利与挑衅，却也说不清是什么。像春天的一泓水潭，又有山林烟岚淡淡的温和。彼此以微笑致意。方德泽说：中午一起吃饭吧。
　　苏乔麦说：我带你们去一家小饭馆吃，还算干净。
　　小饭馆叫 “小竹林”，店不大但清爽。方德泽问岑蓝：喜欢吃什么？她说，您点啥我们就吃啥。于是他点了红烧笋肉，清蒸鱼，蒜泥菠菜和蕃茄蛋汤。
　　乔麦说：方主任很懂营养搭配啊。小郑插嘴说：他本来就是医生。小郑是心理师也是心视野员工，负责网络营销与管理。啊？岑蓝很意外。方边吃边说：是的，我在社区医院呆过，后来改行了。小郑说：方主任可是省城医学院毕业的。乔麦说：许多心理医生都是从医生改行的，这是什么心理呀？岑蓝说：是不是医生比普通人会容易看到，大部分疾病是因为心理有病？病由心生，治病先治心。方德泽向她翘起大拇指，说：说得好，说得太精辟了。岑蓝倒不好意思，转开话题问：都说当医生不容易，当心理医生怕是更艰难吧？方德泽说：任何一个行业都是风险与机遇并存。嗬，别把它当神，也别把它不当人。岑蓝又问：方主任，那都说心理医生是接纳别人的垃圾筒，是这样吗？您怎么看？他说：噢，是有很多外行人这么说。然后挺直腰板问：那你看，我象一垃圾筒吗？他们顿时哈哈大笑。
　　其实这话是邵丰说的，他起初并不支持，后来看她义无反顾的样子改变了策略。让她去做喜欢的事，省得折腾完小子又折腾老子，女人啊，不折腾不罢休，太平无事是治家的王道。
　　上了几堂课后，有一天他还问岑蓝：考考你，心理学说人有口欲期、肛欲期，你有没学到了？岑蓝说：就知道关注这些东西，问问你自己是什么期吧。他说：我？我是□□期。
　　四人方桌，小郑乔麦坐一块，对桌是岑蓝和方德泽。工作外，这个男人的气息如清风徐徐盈盈。彼此之间，襟袖相及的近。她的薄荷绿衣袖，轻触他天空蓝细纹衬衫。他伸展的手修长，有力，干净。是一双当医生的手，不管是内科医生还是心理医生。从侧面看，他脸型方正，剑眉明朗，嘴薄如削。忽然想到肖桦问她的一个问题：这个心理医生帅么？
　　次日，方德泽没有来上课。听说有咨询，课改到下午。
　　中午，和苏乔麦一起吃饭。聊天中，乔麦告诉她，之前她也在心视野做过咨询，是陶丽娟老师接待的。当时她失恋不久，家人亲戚逼她相亲，她很苦闷。当时陶老师一句话点醒了她。通过那次咨询，她喜欢上心理学。岑蓝问她陶老师说了什么？
　　她说：一个人不要在自身能量低的情况下找伴侣。老话说：事缓则圆。
　　岑蓝听了若有所思。
　　乔麦说：自己是掌握身体和心灵的主人，自己来解决问题应该更好。所以我报考了心理咨询师。
　　饭后回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她倚着栏杆，双手交肩与乔麦交谈，头不时往这边楼梯口看。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好熟悉，便放下双手。但是，无法控制头颈，哪怕有一点声响，扭头去看，像被隔空的魔杖点住。
　　上课时间到了，方德泽并没有出现。陶丽娟临时代课。莫名的等待，整个下午，变得有些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