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梅间墨

75、七十五 你说，这样

　　高翔是在哪个环节出问题的？方德泽的提问打断岑蓝的回忆。
　　高翔出状况是在另一起个案中。案主向病逝的母亲道别，当时案主跪在地上哭喊：妈妈，不要离开我，不要扔下我！
　　高翔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他呼吸急促，脚步踉跄，神色看上去极度悲恸，他仰天暴嚎一声：妈！身体不可抗拒地往后仰，“叭”地一声，仰躺在地上。
　　个案结束，高翔仍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老师制止学员去拉。岑蓝离开会场，发现他处于似睡非睡的梦寐之中。
　　老师说：谁也不许去动他。躺一躺有好处的。再站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果然卡在这个点，方德泽说：高翔妈妈早死，他跟父亲生活，他父亲是资产过亿的大老板，私生活很乱，也不管他，可能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这么说来，上次来访者投诉他也出于这个原因。他在咨询过程中发生移情，出状况了。
　　怪不得，岑蓝说：怪不得他独身不婚，他一定是害怕结婚。小时候被妈妈抛弃，成年后以抛弃女人的方式来报复妈妈。
　　嗬，你在诊断他。对了，你说的现场身体摇晃，进入别人角色，这是催眠的套路，你们被这个老师催眠了。
　　不，岑蓝说：您还记得吗，您第一次带我做咨询，我也出状况了。面对那个退休教师，我们三人的位置从正三角形变成长三角形。我在不断地后退，您觉察到了。
　　是的，方德泽承认。
　　可当时您没有催眠我，我要与他拉开距离的念头很强烈，这不是我主观意志可控制的。
　　岑蓝，家排也在运用传统心理疗法。你看，整个排列系统以围绕当事人为中心进行，这是存在—人本主义的核心。身心退行到创伤期，重返并修复创伤点，是精神分析的特长。至于还原当日情境，拨正当事人的核心理念，指出不合理信念与错误认知，是认知疗法的套路。还有呈现当下情境，重建认知，产生顿悟的体验，可以归到格式塔完形学派的思路。家排把多种传统疗法融会贯通。所以，我强调要打好基本功，把各种疗法圆熟运用到随心所欲不逾矩的程度，那就成功了。
　　是的，您说的对。我想起之前盛行催眠疗法，您不让我去学，说学不好会偏，我现在理解了。
　　传统之所以成为经典，是经过一代代的传承，去糟粕存精华，是经得起时间验证的。系统排列的特长是灵性方面的参与、运用，这是海灵格作为牧师的擅长点。西方的神性，东方的“道”，涉及到宗教哲学体系，里头的学问很深，层次很高。当然探索与尝试不是不可以，但作为一名专业心理师，首先得扎扎实实从基础学起，从实践个案中去体会，时刻保持清醒、客观的觉知。
　　说到底，技术不过是树的枝枝杈杈。咨询工作有句名言：爱，抵得过一百种技术。好好去琢磨。一个人人的精力有限，主要放哪里，打磨的方位要明确。对了，高翔后来的状态怎么样？
　　他提前走了，只是请人代他传句话，说感谢亚真老师，说他明白方向在哪里了。
　　嗯，什么时候我抽空去找找他。
　　找他？现在都没人理他，您找他干什么呢？难道想请他再度出山？
　　他是被人蒙骗的，人财两空已经很惨了。家排这次一折腾应该如你所说有个变样。最主要他的咨询风格还是不错的，感知觉相当敏锐，他就是这块料。现在我手头严重缺人。
　　不是招了人？
　　没谈妥，要价太高。对了，我把小郑送上海去培训了，集中让他做职业生涯规划这一块，以后也可以给企业开课，他稳得住。这块业务我比较看好。
　　近两年来看，资格考试培训人员结构在发生变化。以前大部分是社会相关团体，如医疗、教育、政府机关、金融系统，个人报名极少。现在这部分在减少，相反，个人报名增多，如全职妈妈，年轻白领等。今年下半年的生源也不多，观城毕竟是个小城市，观念落后，小富即安的小市民心理，没有形成好的学习氛围，发展趋势缓慢。而省城人口是观城的五倍，人员来自全国各地，信息量多，视野广，交流平台大，观念更与时俱进，所以，我要力争在明年初开张。不能再等了。
　　方主任，身体还是要注意，别太累了，岑蓝说：我看您这次回来有点憔悴。
　　怎么不憔悴，凡事亲力亲为。老啦，力不从心啦。
　　您还不到五十岁呢。按国际说法，四十到六十岁是青、壮年。尤其男性，正是黄金时期。
　　黄金时期？方德泽苦笑：说句真心话，不过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他更想说：我就是石磨上套牢缰绳的驴，注定一辈子围着磨盘转。
　　他踱到窗前，背对岑蓝说：站在这个高度看下面，人是多么渺小，像沙漠地带一粒灰尘。但是，几百年，上千年，人人这样早出晚归，像蚂蚁搬家，蜜蜂采蜜，一日日，一年年。你说，这样辛苦到底为了什么？
　　是啊，这样辛苦到底为了什么？记得他已不是第一次这样问她了，岑蓝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不知怎么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