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梅间墨

74、七十四 这一连串的

　　傅永娣代表已故奶奶躺到地上，老师抛下长围巾，以示阴阳两界，说：接下来是与奶奶的告别仪式，不让你遗憾。来，跪下来，跟奶奶说，我来看您了！
　　奶奶，我来看您了！肖桦一开口，眼泪成串涌出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您。每当遇到坎，我就想您。考高中时，我没听妈妈的话填报寄宿学校，她打我一巴掌，把我关屋里，用最恶毒的话骂我。我是抱着您缝的小棉袄入睡的。奶奶，是您给我力量，给我活下去的勇气。好几次，我想跟随你去，是的，跟随你去，是多么幸福的事！这个世界太肮脏，我厌倦了，奶奶。带我走好不好？
　　好，老师突然打断她，我成全你。来，你也躺下，躺到奶奶身边。
　　老师抽走围巾，让肖桦紧挨傅永娣躺下。她真的靠过去抱住她的背，幸福地合上眼睛，说：奶奶，我来了，我来陪你了。
　　老师招手乔麦：你代表女儿，以同样的姿势躺下，躺在她后面。还有孩子吗？包括流产的也算。
　　肖桦说：流过两次。
　　好，老师指向岑蓝和许博士，代表她流产的孩子，也以同样姿态躺下去。
　　骇异的场面出现：地上，死去的奶奶，背后跟随她的孙女，孙女背后跟随她的女儿及两个死胎。这一连串的排列，不是葡萄串，不是扑克牌，是活生生的生命，是一个家族在慷慨奔赴死的盛宴！
　　整个能量场被低沉的阴影笼罩，气氛压抑。有人转头拭泪。
　　跟奶奶说：我来了，我带着我活着的孩子和死去的孩子跟随您来了，他们将和我一起去死，走向毁灭。
　　我来了，带着我活着的孩子和死去的孩子跟随您来了，我将和我的孩子们一起跟随你——不！肖桦的表情如从梦中惊醒，她说：我不要死，我已经杀死了两个孩子，再不能让琳儿死！不能！
　　她猛地起身去拉孩子，反复说：我不能死，我的孩子不能死，我们要活着！
　　傅永娣流眼泪了，她说：老师，我心口这里好痛。
　　还记得昨天躺在地上的感觉么？老师坐回导师位置。
　　希望活着的亲人平安、幸福。
　　说得好。听到奶奶的话了吗？她心口好痛！老师一字一句地说，突然顿住。她的表情深沉，声音转向渺远：当你在人世痛苦一分，你的亲人便在地下痛苦十分——这就是爱。爱，没有缰域的阻隔，没有时空的断离，它像水一样在流动，它是宇宙间最无穷尽的能量。今天的主题便是爱——让爱启程，从心开始。
　　肖桦掩面哭泣。
　　老师把长围巾再次放在她与奶奶中间。一边阴，一边阳；一边是永久黑暗与寂灭的死之门，一边是不断更新、层层转化的生之门。
　　来，向奶奶磕三个头，与奶奶道别。告诉她，我会好好活着，任何时候不放弃自己。
　　肖桦刚要嗑头，老师说：慢着。记住，嗑完这三个头就转身，不许再回头！
　　啊，老师！肖桦大哭。
　　恐怕在肖桦的生命中，这一幕永生难忘。她哆哆嗦嗦，她抽抽噎噎，她深深切切，她恭恭敬敬，曲膝、弯腰、伏首，每一次的伸展与拱起，贴伏与低头，都似乎拼尽平生所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