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梅间墨

5、五 中国的夫妻

　　第二次咨询。预约两点。前台无人，等候厅也没人。悄悄走进去，主任办公室的门半掩半开，透过百叶帘，方德泽坐在椅上，面朝窗外打电话。
　　今天的岑蓝，一袭茶青色中裙，印染缠枝花卉，外披米白针织衫。微卷的黑发长及肩。淡淡口红，衬托白皙皮肤。
　　时钟指向一点五十分。她起身，犹豫要不要去敲门，这时，里面方德泽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出来：嗬，同你说过多少次，这叫自寻烦恼。再这样啊，美女也要变丑女喽。
　　一字一字刺入她的耳朵。几乎同时，她在门上轻叩两下，在他抬眼的霎那，转头离开。
　　很快，方德泽出来。没有与她招呼，直接带小杰走进咨询室。
　　这个50分钟，度日如年。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非常不好。但是一则咨询时间快到了，二则她担心他有进一步的不恰当的话，有损他的形象，并影响接下来的咨询。
　　她如此地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台阶，但她还是不安。
　　前台桌上的电话响，响了好几下，她走过去，迟疑一下接起来。请问，是心视野公司吗？她停顿了一下，回答说：是的。对方问：请问方主任在吗？我要预约。她说：不好意思，方主任现在咨询，要不你晚些时候打来好吗？对方说，好的，谢谢。
　　她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有白纸和笔。她提起笔，一边在白纸上信手乱画，一边打肖桦的电话。她今天在公司值班。问岑蓝在哪里？她说陪小杰，在一个心理咨询公司做咨询。肖桦说：孩子做什么咨询？是快毕业考了压力大吧。问岑蓝在干什么？她说：等在外面无聊呗。然后忍不住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肖桦听。肖桦在电话那头“卟哧”笑出声，反问她：这个心理医生是不是很帅？岑蓝怔了一下，重复说：帅？没到这个级别吧，不过看上去还行。顺眼，舒服。肖桦哈哈一笑说：“能入你的眼肯定不俗。这样的男人自然有许多女人愿意去接近，人家的私人电话，又不在工作时间，与你无关。调整好自己，安心等小杰出来吧，好好同他沟通。不要忘记来的目的。
　　她画画的笔停顿一下，说：是的。你说得对。我要调整自己，待会儿迎接战斗。
　　肖桦问：战斗？这是什么情况？
　　对，她加重语气说，上次我已与他谈过，我俩像两只刺猬各持观点，互不相让。我在想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呢？不过有的观点又确实让我无懈可击。心理医生不简单啊，我得与他斗智斗勇。
　　哈哈，你呀，对就接受呗。不要争斗要和解，毕竟这方面人家是专家。
　　是的，她心情转好，打趣说：桦妃娘娘说得是。
　　哈哈，肖桦又笑说：妹妹才是千金之躯，娘娘身价。
　　小杰出来。岑蓝赶忙放下笔站起来。方德泽在离她三五米远的距离，客气地说，今天的咨询先到这里，你们回去吧。
　　她说，我想和您再沟通一下。
　　他平静地说：不需要了。今天孩子状态不错，家庭作业也完成得挺好。
　　她说：可我想知道，在家里我怎么来配合您？
　　他说：你管他吃好睡好，学习一块不插手，由他自己安排。先试一周，有什么问题我们下周再商讨。
　　她迟疑地望向他，说，那他的成绩会不会再下滑？您知道，马上要毕业考了。
　　他看她一眼，再次作出请的姿势。
　　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两个人坐下来。他单刀直入问她：你对孩子有什么期望？你想让他将来过怎么样的生活？
　　她说：期望？也没什么具体的要求，我只是希望他能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按自己的意愿，开心、快乐地生活。
　　他抬眼看她，微微点头。又问：在你的叙述中，孩子父亲的角色缺席。能谈一谈你们夫妻关系么？
　　她沉默，半晌说：关系一般。也没什么好说，性格有差异。
　　呵呵，方德泽笑说：我知道。大街上抓任何一个成年人过来问，都会说：我对婚姻不满意，老婆是别人家的好，这是中国特色的婚姻。
　　她被逗笑了，说：是的。中国的夫妻，十有八对是契约式婚姻，本质上是交易，交易性质的婚姻就是低级阶段的婚姻，对吗？
　　社会发展的不同阶段，产生不同属性的婚姻。婚姻本质上就是契约式的一种制度，很难说契约就等于交易，交易必定是低级婚姻，这要看怎么来界定婚姻这个概念。不管什么性质，婚姻总在考验契约双方的包容性，所谓削峰填谷。夫妻和谐了，家庭才幸福，社会才安定。
　　她说：您的意思，低级婚姻本质上也是合情合理的，甚至促进了社会的安定与和谐？不，我更认为低级婚姻在保障无能与无赖。让高向低屈就，让无赖更无赖，维持的是表面的和谐与安定。
　　我没有说合理合情，我只是承认它的存在。他向她微笑。
　　我明白，她叹了口气，说，求同存异，哪有这么简单。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是的，他点点头，说，不过你看啊，一个家庭，如果夫妻俩的状态没调整好，首先受到影响的会是谁？
　　她脱口而出：孩子。
　　静默。她心口薄弱的地方轻微晃动了一下，低头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配合孩子。
　　让他保持自我边界的完整，不要过多干预。干预的暗示是：你是无能的是弱小的，你是不具备自我管理能力的，这样会更激起叛逆。可以理解么？
　　啊，是这样。
　　独立意识是人格成熟的标志之一，男孩子不具备独立意识，成年之后也谈不上责任与担当。所以父母不要过多干预与介入。
　　明白了，岑蓝说：我想知道他和您说了什么？他对父母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吗？
　　对不起，这个我得保密。他客气地说：有一点，你的儿子内心确实承受着比较大的升学压力，他很敏感也早熟，他也非常爱你，不想让你为他担心。如果说需要你们做到什么，嗯，这段时间，尽量做到孩子面前不吵架，好吧？让他放松心态，安心迎考。
　　明白了，方主任，谢谢您！
　　你有点焦虑，好妈妈都是这样呵。其实，你看，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有哪一个会主动想来心理咨询？他是你的孩子，要相信，他必将和你一样优秀。
　　她抬头正视他，看到他坦诚温暖的目光。
　　她向他告辞，他对她说：人与人的关系调整，从心与心的沟通开始。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你的孩子也同样。爱思考的孩子必定比同龄人成熟，放手让他去做自己吧。
　　她内心再次震动，微笑回答：谢谢，谢谢您的鼓励。
　　他突然问：这是你的吗？她看见他举起一张纸，画有兰花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