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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篇 我拿十六年的青春赌过一场爱情 ...

  •   7.
      众叛亲离。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四个字。看着何潇月的脸,她是个精致的女人。我们会用雍容华贵或者魅力四射来形容一个女人,但是很少会用精致这个词语。精致——清晰、严谨、漂亮、精华所在、至善至美。何潇月的精致是指她的工整,像西欧油画里面的女人,嘴角上扬多少度、眉眼的距离、碎发散落在耳边的根数、还有腰身的比例,都仿若经过精确的计算,完美无瑕,蕾丝长裙的长度刚好到脚踝上方一公分,露出水晶的高跟凉鞋。她走到点餐台叫了一杯果汁,“请您慢用。”她勾起一个微笑:“谢谢。”
      我自己去换了一杯茶。
      “那年的夏天和今年的夏天一样。”何潇月说,“实际上,那年夏天到今年的夏天,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盛夏的阳光了。”
      “什么?”我脱口而出,什么叫再也没见过盛夏的阳光?
      “萧晓,你知道吗?岳良言很爱我。”

      8.
      何潇月从岳良言的订婚宴上离开以后回了康定,她继续她的演艺生涯。
      不到三个月《逆海沙》就拍摄完毕并迅速在各个黄金强档播出,收视率创出何潇月所有拍摄影视剧作品的至高点。
      “白菜,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是个编剧人才!”《逆海沙》拍摄导演搓着手对她大加夸赞,何潇月冷笑,“投资商是我本人。”导演面色一凛。
      何潇月遗传了她生父的文笔,在学生时代何潇月多次在报纸或者周刊上登过小文章,可是稿酬极低,她心血来潮才写两篇投稿,但是十几年磨一剑,她的笔功很好,她只是不显山露水。别人对她的注意,都在她的脸,她的身材,她张扬曼妙的舞。她从遇到岳良言就开始写日记,在得知岳良言背叛她之后她怀着满腔恨意暗地收集岳满山的过去,从母亲的遗物里知道了他和岚青阳的恩怨,结合母亲和自己的日记写成了小说《逆海沙》,影射岳满山抛妻弃子背友求权,影射岳良言翻越大江南北盗取国家文物遗产,这样内部的官场民怨,在康定,没有人不想要知道。
      他们都会愤怒,一个人的愤怒无所为,一群人的愤怒足以把一个人拉入万丈深渊!
      她写的隐晦,但感同身受者一看皆明。所以她把小说拿给导演看的时候导演只觉得这是啰嗦的七八十年代一个男人为了当官抛妻弃子背叛朋友的故事,很普遍,没有看点。何潇月说:“我出五十万,自己出演,不要片酬,请帮我拍摄这部电视剧。”九集的电视剧,导演同意了。编剧将小说改成剧本时来问她:“只是小说?”
      她笑,艳从天下生,她说:“清者自清。”
      九集的电视剧一天三集,不到四天就在各个内地黄金强档播完,快到岳满山没有来得及做出半分阻止这部戏播出的举动。两千年,世界的新纪元,岳满山举家外迁,在连云港港口被截,待审查办!
      那年的夏天,何潇月摸着自己的脸跪在母亲的坟前,失声痛哭。
      她成功地让那两个人身败名裂了,可是她心里比死了还要难过。
      她在监狱里见到岳满山的时候发现岳满山的头发已经白了。他的手上戴着手铐,两个人的中间隔着很长很长的桌子,就好像两个人之间相隔的很长很长的岁月。岳满山平静地看着她。
      他说:“阿月,你母亲还好吗?”
      何潇月只是注视着这个她本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他的脸饱经风霜,手背上是交错纵横的沟壑,她分明记得在岳良言的订婚宴上,他是那样威严挺拔、中气十足,不到四个月,他就老了十岁。看了很久她才慢慢地开口:“我妈在岳良言订婚的那天,下葬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她笑了笑,“阿月,你不知道吧?我从没有碰过你妈妈。”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岳满山说:“如果我知道你找我要五十万是拍那部戏……知道的话……我也会给你的,只是阿月,岚青阳、阿潇和我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
      她才知道原来母亲的小名唤作潇字,她妈妈前半生的爱给了岳满山,后半生的爱给了她。可是他们两个人都负了她。
      岳满山说:“岚青阳的确贪污受贿搬弄集权,他太张扬了,中央容不下他的。他不听劝,我也想要权,所以我把他弄下了台。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日日都在担惊受怕,阿潇手里有我和阿阳的把柄,我就怕她出现……后来我如愿以偿定了阿阳的罪状,刚好良言就回来了。阿月,所有的罪我认,但是良言……他是真心为了你好……”
      岳满山说:“良言那孩子,心里总是藏事儿,木招娣企图为岚青阳平反,但是……岚青阳一出狱……”
      岳满山说:“我抛妻弃子背友求权;岚青阳为一己私利把亲生儿子扔在杭州一去不返,他以为孑然一身便可以破釜沉舟;阿潇却为了我们两个守了一辈子的秘密。阿月,你母亲手里……”
      岳满山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何潇月站起来,凳子发出巨大的碰撞声。他抬头看着何潇月,“阿月,走吧,再也不要来康定。”然后站直了推开问候室的门,何潇月突然出声:“……爸爸……”
      岳满山的身体在门口顿住,整个身子僵成一条直线:“阿月,我真希望我能早些遇到你妈妈。”
      何潇月低声说:“妈妈在日记本里写——岳满山,你什么时候回来?”
      岳满山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然后声音压得很低地回道:“谢谢。”何潇月分明看见一滴晶莹的液体从眼角落下去。何潇月低着头现在问候室里,阳光从玻璃窗洒进来,她仰起头,夏天还是来了。
      两千年的夏天。
      她从母亲的墓地回了剧组,往返两天。
      导演一脸惋惜地看着她,搓着手问:“白菜,你才二十岁,青春正好,真的不想再演戏了吗?”
      “二十岁?”何潇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明明才二十岁,却像七八十岁了一般,总感觉经历了沧海桑田。应该没有人能抗拒十八九岁的天真活泼,这是一段足以影响我们一生的时光,注定会在日后反复追忆。何潇月想,再没有哪段时光能如她的十九岁二十岁这般刻骨铭心了。
      导演反复搓着手看着她,他紧张的时候都会搓手,何潇月笑:“导演,请给我十万,剩下的我都不要了。我走了,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白菜这个人了。”
      何潇月去了杭州,木莲的故乡。她在西湖湖畔一点也不出意外地见到了阮明玉——她梳一个高高的马尾,穿白衬衣,下摆的前面扎进牛仔裤里,后面松松垮垮地放出来,随性阳光。
      “何潇月。”阮明玉不再叫她阿月,连名带姓,吐字清晰,再不像阿月那般温润绵长。她盯着她的脸,“何潇月,岳良言真狠心。”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愧疚或者其他神情,但是很遗憾,何潇月面无表情。阮明玉继续说,“岳良言在木莲临产的时候告诉她岚青阳死了,然后……给她看了一段视频。”她顿了顿,“木莲是在酒后被□□的。岳良言肯站出来承认是他不过是想毁掉木莲收集的证据。”阮明玉不再看她,偏头看着烟雨朦胧的西湖,“木莲临产动了胎气,大出血……孩子……死了……岳良言……不知所踪。”
      何潇月的嘴唇动了动,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才开口:“明玉,你会出现在摄影棚是岳良言叫你来的吗?”
      阮明玉说:“他给了我十万。”
      何潇月笑了:“好划算的买卖。”
      阮明玉说:“何潇月,你配不上岳良言。”
      何潇月继续笑:“你说得对。”
      何潇月在杭州租了一间房子,开始写小说。她写康定城,她写川东科师大,她写林兰兰、阮明玉、木莲,她写岳良言。她的小说在网络上点击率极高,后来签约、出版、约稿,她重复地废寝忘食地做着这些事。当她吃了半年的速冻水饺、挂面、快餐后,她成功地在自己租的小屋里胃痛晕倒。
      醒过来的时候闻到淡淡的米香,她躺在沙发里,透过黑暗看到厨房温暖的火光。何潇月撑着沙发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掉在地上,厨房里的人背影一顿。她站起来慢慢的走进厨房,伸出手抱住那人的腰。
      “良言,你回来了。”
      她贪恋的抱着他,脸贴在他的后背。岳良言放下锅铲,伸手拆开她的拥抱,转身注视着他,脸背着光,眸子熠熠生辉,他笑起来,如和煦的暖风,他说——
      “菜菜,我回来了。”
      他们结了婚。
      岳良言在新婚之夜用那只钗绾起她长了半年的长发,“你要为我绾发,菜菜,绾发结百年。”
      绾发结百年。
      说到这里何潇月在我面前低低地笑出声,她的眼睛微弯,像是明亮的月亮,“萧晓,他跟我说绾发结百年。”
      “后来呢?”
      “后来啊……”她慢慢收起笑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岳良言和何潇月举案齐眉,过得很幸福。她有源源不断的稿酬,他有满世界大好河山的精品照片,他们生活和满,谁都不提过去。
      岳良言走路很慢,一步一步都细心的走着,从客厅到厨房几十秒的距离他要用几分钟才能走完,何潇月抱着他的胳膊,“良言,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慢?”
      “让你很快地追上我。”
      “我要听实话!”
      “让我记住你待过的每一寸土地。”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情话!”
      “这是实话。”
      岳良言做的菜味道很淡,淡到她每吃一口都能吃出那些蔬菜原有的味道,他说:“尝一尝大自然的味道吧!”话到嘴边的她展颜一笑。
      岳良言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新伤旧伤,层层叠叠,何潇月摸着那些伤口掉眼泪,他抱着她,“菜菜,不要哭,我不疼。”他解释这是因为他到各个地方去拍照不小心弄伤的,可是她记得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去拍照。她伏在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什么都没问。
      2001年的新年,岳良言做了饺子,她忙着写新稿子,他温柔地喊她:“菜菜,过来吃饺子,吃完了再写。”
      “等一下等一下,就一个情节,马上来——”
      “那你先写,饺子我放在桌子上你饿了来吃,我出去买点烟花来放。”
      “好——”
      “我出去了。”
      门被关上,她抬起头看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饺子,笑容满满的,想了想她站起来走过去开始吃饺子。
      饺子。交子。
      她想,他们该要一个孩子。
      她笑着吃饺子,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吃完了一碗,知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把碗放进水槽里出来打算继续写小说,但是困了。
      她很奇怪今天怎么那么早困?窝在沙发里歪着头打盹。她想,等良言回来我们要一起去放烟火,一朵接着一朵,在空中开出美丽的花来。

      9.
      何潇月端起果汁猛然喝了一大口,她说:“那天晚上的饺子很咸,烟花在在空中变换着样式,很漂亮。那天晚上,岳良言一走,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出去买烟花一去不回?”我听得云里雾里。
      “我醒来的时候碗还在水槽里泡着,电脑在茶几上黑了屏,外面下了雪。”何潇月轻声陈述,“我很久都没出去过了,除了小区内部的超市商店几乎没出过远门,可是我要找他,所以我出去了。”她缓缓抬起手来抱着自己的胳膊,“很大的雪,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没有人,我在街上找了三天,头一次觉得城市令人厌烦。”
      杭州一月,漫天飞雪,断桥被雪埋起来让人忘了白娘子阳春三月曾在这里邂逅了许仙。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饿了吃面包零食,渴了喝拉罐啤酒,披头散发醉生梦死一年多。”她松开抱着胳膊的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夏至那一天,我听见了敲门声。打开房门,是阮明玉,她一看到我就抱着我大哭。”她又笑起来,“我不知道她莫名其妙来抱着我哭是因为什么,但是她哭得很烦,像死了爹妈。”
      “潇月?”
      “阮明玉抱着我哭,一直哭啊哭,直到哭累了才抬起头看着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一点点笑容慢慢收起来,她说,“阮明玉抬起头看着我,她说——”顿了顿,“岳良言死了。”
      “何潇月?”我觉得目前何潇月有点进入癫狂状态了,我在犹豫是不是该给她一巴掌把她打回现实,但是没等我想明白何潇月已经有了动作。她抱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很大一口果汁,又盯着我的脸猛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对不起,吓到你了。”
      “阮明玉跟我说岳良言死了,我当然不信。只要有钱谁都能买她一句话。可是——”她又顿了顿,“阮明玉带来了林兰兰和木莲,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林兰兰了,大学只当了一个月的室友,她是很诚实的一个人。”她歪头想了想,“林兰兰说——我亲眼看着医生为他盖上了白布。木莲冷笑了一声——你们两个都该死!”
      “潇月,岳良言真的死了?”
      “你觉得呢?”何潇月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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