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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昌重逢 “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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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悟空……为师的错怪你了!”一片黑暗之中,一缕缕莹白色的光如青烟一般飘渺,悟空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形容俊美的和尚,鲜红夺目的锦斓袈裟还有暗黄色的僧袍衣带当风,手持九节锡杖,看上去有几分文弱,但是目光中又透着坚毅。
一股熟悉的感觉在心头浮现——“那是……那是……我要用生命守护的人……”——“师父!!!”悟空高声喊着,疯了一般向前跑去。
和尚用双臂接住了悟空,轻轻地抚摸着悟空后脑上的茸毛——“好温暖,想我老孙天生地长无父无母,第一个这样对我的人,是师父!”
“嗨呀,大师兄,你可回来啦!那白骨精可好狠毒,几次变化要害师父,还连累你被师父贬走了。”
“是啊,这一次那黄袍怪把师父变成了老虎,多亏了大师兄,才把师父变回来!”
“等等,是谁在说话?”听到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悟空猛然瞪大了双眼。
刹那间,千千万万重影子在悟空眼前纷飞,他看见师父为自己缝虎皮裙,又看见师父为自己整理衣冠。他看见一条白龙从水中一跃而起,生生吞下了一匹白马。他看见自己在夜里用避火罩保护师父,他看见自己四处寻找丢失的锦斓袈裟。他看见自己和一个长嘴猪脸的怪物大战一夜,他看见了连木头都浮不起来的流沙河水,他看见自己推到了一颗参天大树,又看见自己一连三次打杀了同一具白骨……
“八戒……悟净……小白龙……可是师父,师父怎么会……”悟空猛地回头,玄奘高大挺拔的背影映入眼帘,一样是而立之年的样子,玄奘的皮肤因为日晒而变得黝黑,僧袍之下隐隐还能看出因长途跋涉而分明的肌腱。玄奘缓缓回过头来:“悟空,为师曾经发下誓愿,不到天竺,绝不东归半步!”
“弟子也在此发下誓愿,师父一日不到天竺,弟子绝不离开半步!”
眼前的影子突然全都消失了,悟空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墙角里,身上还时不时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悟空恨不得立刻跳进河里去洗个澡,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力气起来。眼前散落几块沾满了风沙的饼,悟空认得那是西域人常吃的囊。墙角里还有一个瓶口破了半边的陶罐,里头还有点水。
强忍着腹中恶心,悟空硬是把这些东西全都吃了下去。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体力,悟空走一段歇一段,踉踉跄跄地出了城门,在河里好好洗了个澡。
此时,悟空开始打量自己——这身子竟然是一个虽然年轻,却瘦小干瘪得不成样子的乞丐。
“老孙我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但是管不了那么多,悟空心里清楚,刚刚吃下去的囊和水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想起自己刚刚离开花果山那八九年在南赡部洲混迹的日子,悟空又回到了刚才的城里,捡了根木棍子,把个破罐子一放,当街卖起艺来。
卖了一个下午的艺,悟空虽然筋疲力尽,但是赚来的钱已经足够他换身干净衣服,再饱饱地吃上一顿。
蜷缩在墙角里,悟空抬头看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心道:“白天打听过,这里便是高昌国的国都了,饶是我和师父缘分未尽,老孙我竟然托生也是托生成了高昌国都里的乞丐,妙哉,妙哉!”
第二天一早,悟空突然被一阵礼乐声惊醒,跑到大街上一看,早已是人山人海。
“诶诶,听说了吗?咱们陛下亲自迎接玄奘法师呢!”
“谁让咱们陛下是汉人呢!听说那玄奘法师在东土大唐可是有名的高僧啊!”
“不知这东土人物,该是怎样的风采啊?”
听着街上老百姓议论,悟空好不快活:“啊哈,师父来了!”
顷刻,一群官兵涌来,将街旁的老百姓分开,悟空如同泥鳅一般钻到最前面。只见一人,身着锦缎华袍,一头卷曲乌发,鼻若悬胆,目似朗星,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群同样衣着华丽的人。
“嘿呀!玄奘法师好大的面子呀!这么多皇亲国戚都出来迎接啦!”耳边有人赞叹道。
“快看,快看,法师来了,好华彩,好华彩呀!”
路的那一头,穿上了庄重袈裟的玄奘缓步走来。
“天哪!简直活佛一般!”
“果然是有道高僧啊!”
街边所有人竟然统统合十行礼,悟空刚想大叫“师父”,突然号角齐名,只见玄奘向国王合十行礼,被国王虚扶一把,立即引着玄奘入王宫去了。
待众人都散了,悟空干坐在大街上,头疼不已:“老孙我换了个身子,师父肯定不认得。也不知道那高昌国王下国书邀请师父,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回到了自己常驻的那个巷子里,悟空就地打坐,脑子里却思绪纷纷:“在大漠里老孙元神出窍了,可是这元神出窍是不是要死了才能成?不对呀,如果老孙的感觉没错的话,我应该是元神出窍好一阵子以后才死的。等等……老孙元神出窍那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要给师父找到水!!!可是我现在思绪这么乱,怎么才能……心经!!!”
为了凝神,悟空开始默背心经,背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他觉得自己再度腾空而起——元神终于再度出窍了!
在高昌王宫大殿内,悟空看见高昌王鞠文泰正在和玄奘谈些什么,悟空侧耳一听,原来是玄奘正在为鞠文泰讲解佛法,讲到精妙之处,国王常常会心一笑,或是拊掌称赞。后来悟空发现,自己元神出窍最多只能一个时辰。幸好鞠文泰见玄奘的时辰每日都是相同的,悟空便在这个时候元神出窍,看着二人谈论佛法,自己也好借机听听玄奘讲经。
可是,到了第四天,事态突然有些不对了。
鞠文泰道:“我高昌国崇尚佛法,法师乃是大唐高僧。这几日与法师谈论佛法,本王受益匪浅。我希望法师可以留下来,做我们高昌国的导师。”
玄奘回道:“陛下,贫僧自东土大唐来,是为了前往天竺修习正宗佛法。陛下的美意,请恕贫僧难以承受。”
“东土是何等风华,早闻法师在大唐已经是声名鹊起,何必要去那天竺研习佛法?”
“东土佛典多有错漏,众僧为此争论不休,为消除分期,为弘扬佛法,为众生解惑,贫僧注意已定,必须前往我佛涅槃之地求取真经。”
“法师,普渡东土人是渡,普渡我高昌国人也是渡,佛说众生平等,法师为何不愿普渡我高昌国人?”
“不得佛法正宗,谈何普渡?”
“我留法师之心,可以移动葱岭!”
“贫僧西去之心,天地可鉴!”
“既然如此,法师休怪本王无情!你若不肯留在高昌,本王立刻将你遣回大唐!据本王所知,法师应该是偷渡出境吧?若是被遣返大唐,那可是死罪一条!”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一路西来,险些命丧大漠,还连累贤徒丢了性命。东土老子曾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眼看着鞠文泰气急败坏地离开,悟空不禁为玄奘捏了一把汗。而第二天悟空再度元神出窍,他惊恐地发现,玄奘竟然开始绝食了,而且是滴水不沾!
“师父啊,您好歹就吃点东西吧!您要是真死了,老孙在这颠倒世界里那可真是无依无靠啦!”
可是悟空越唠叨,玄奘越只是念心经。
鞠文泰一天都要来上好几回,但是玄奘就是水米不进,一言不发。
到了第四天,玄奘已经快不行了。
鞠文泰泪流满面:“任凭法师西行,但请早进斋食!”
坐在横梁上的悟空,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幸好这几日老孙出了看着师父,这练功的事情也未曾放下,可要引起国王的注意,须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二天,悟空在高昌国都最大的集市里摆下擂台,若是有人能接住自己二十招,他甘愿余生当牛做马。
起初,一些个有钱人家都派了家中打手去试试虚实,全部落败而归。
后来连高昌一流的武将都慕名而来。
擂台一直摆了一十九天,招数从二十招缩减成了十招,依然无人能胜,连国王鞠文泰都被惊动了,他亲自接见了悟空:“阁下好功夫!想必是出身贫苦、入仕无门。既然有这般身手,本王就让你做个将军如何?”
悟空回道:“草民不要官职!草民在玄奘法师入朝之日,虽只见得一面,却觉得有师徒之缘分。又听闻法师要前往天竺求取佛法,想请法师收了我这个徒弟,草民愿意护送法师直到天竺!”
“这……”鞠文泰听悟空这么一说,竟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反倒是王后笑道:“他说觉得有师徒之缘,倒也不知法师意下如何。不如就让他们见上一面,看看法师愿不愿意收他这个徒弟?”
悟空在兵器库房里挑了一根铁棍子,跟着国王来到了玄奘居住的宫室。鞠文泰介绍了一番后,悟空也不说话,只是将铁棍子耍了一遍。果不其然,玄奘的眼中闪烁起异样的光芒。悟空心中暗自笑了——他虽没在玄奘面前动过手,但是偶尔耍一耍棍子那还是有的。
“陛下!”玄奘行礼道:“贫僧想亲自试一试他的功夫!”
“什么?”悟空愣了。
须臾,玄奘竟然也取了一根木棍,向悟空行礼。
“师父啊师父,你藏得可真够深的!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师父要是没些本事,光是发现了石盘陀要杀他有什么用?那石盘陀可是一个高大威猛的西域壮汉,至少得能过个几招不露破绽,才有资格谈条件吧?”
和玄奘交手,悟空自然不敢用全力,开头几招只是见招拆招而已。但是毕竟他当初十招能破高昌一等武将,不立刻制住玄奘恐怕高昌国王面子上过不去。数着到了第十招,悟空使出全力,长棍破空而出,离玄奘的脖颈只有二指之遥。
然而,悟空却故意作出这棍子不愿意再往前飞、自己怎么也奈何不得的模样。然后,悟空收了棍子,拜道:“法师招招慈悲,但草民出手狠辣,连此棍也不愿伤害法师,草民甘拜下风。但请法师收了草民为徒!”
玄奘也是颔首微笑,向鞠文泰行礼道:“看来此人与贫僧的确是有缘,另外贫僧还有个不情之请,前几日镇国寺那个从屋顶不慎坠落的沙弥,贫僧也想一并收了为徒。”
“这有何不可?本王答应了!”
当天,玄奘立刻为悟空的这个人身摩顶受戒。到了晚间,悟空随玄奘回了他的禅房。
“你真是悟空?”关上了房门,玄奘盯着悟空,声音有些许颤抖。
“大漠之中,我们离开烽火台后连行了三日,徒儿发现迷路了。而师父一心西去,徒儿发誓愿生死相随。后来徒儿元神出窍,寻到了水源,又因徒儿管过几天马匹,便引着那枣红马带师父去了绿洲。只可惜那石盘陀的肉身只怕是命数已尽,徒儿无法再借尸还魂,只好一路尾随师父而来。”
“那你现在这个肉身?你难道是夺魄重生吗?”玄奘眼中突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师父,杀生乃佛门第一戒。徒儿第一次借尸还魂,醒来时发现那石盘陀身旁还有好几个强盗的尸体,想必是那石盘陀离开师父您之后遇上强盗,在搏斗中身亡。而这个肉身,是个乞丐。徒儿也没有选他,只是醒来时觉饿得几乎又要死过去,看来他该是虚脱而亡。若徒儿夺魄重生,为什么不选个好点的肉身呢?”
“你说的也又几分道理。悟空,为师还是……你当真还活着?”玄奘双手握住了悟空的双臂,眼中依然是难以置信。
悟空打趣道:“徒儿尚未参透佛法,自然无法超脱这轮回之苦!”
“你呀!”玄奘无奈地指了指悟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鞠文泰还另选了两个精干的僧人,让玄奘一并收了为徒。还有那个镇国寺里的沙弥,原本他正在整修寺庙正殿的屋顶,一个不小心竟然掉了下来,正好玄奘经过,不顾自身安危一把接住了他,幸好没有受伤。这四个徒弟,玄奘按着悟空的法名,分别起法号为“悟空、悟觉、悟净和悟法”。那镇国寺的沙弥,法号正是悟法。
没想到,第二天,悟空和悟法突然被单独召见去见鞠文泰。
大殿之中,鞠文泰面露忧虑之色。突然,他命令悟空和悟法在佛像前跪下,发下了最狠毒的誓言——“如若弟子背叛玄奘法师,叫弟子永堕轮回,世世饱受贪嗔痴三毒,不得解脱。”
悟空不禁问道:“贫僧自觉与玄奘法师有缘,甘愿做他徒弟,陛下有何不放心之处?”
悟法也问道:“若无玄奘法师,贫僧早已丢了性命,这条命今生就是师父的,陛下难道还信不过贫僧?”
鞠文泰摇了摇头说:“只有你们,本王还稍稍放心些,其余两个弟子,还有随从,若是在生死关头,谁知他们会不会背叛于法师。再者说,本王虽然给途径国家的国王都送了国书备了厚礼,还给法师准备了足够的路费,可若是他们中任何一个起了邪念,到时身在异国,法师该如何应对。今天叫你们二位来,便是有重要的东西要托付与你们!”
随后,国王二人引入密室,交代了一番。
从密室出来以后,悟空手里多了一根两头镶有铜箍的铁棒,悟法手里多了一把没开刃的钝刀。
悟法看着悟空手里那根铁棒,笑道:“我这钝刀倒没什么,只是师兄那个铁棒,这般沉重,要练得仿佛量身定制的兵器,也真是辛苦师兄啦!”
悟空摆了摆手说:“这算什么?老……我本来就是用棍的,不妨事!”
七日之后,鞠文泰与玄奘在佛像面前结为兄弟,并亲自送玄奘出城。玄奘也答应鞠文泰,从天竺归来后,在高昌国讲经三年,以报鞠文泰举国之力资助玄奘西行之恩。
原本只有玄奘和悟空两个人的队伍,一下子变成了有四个徒弟,二十五个随从,还有一个名叫欢信的官员的大队人马。
“诶师父,想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走在路上,悟空悄声对玄奘说。
“为师自幼父母双亡,兄弟又早早出家,十五岁投身佛门,几时有过这般亲情?”玄奘感慨道。
“那师父为何不留在高昌?”
“为师一心到天竺求法,别无所求。对了悟空,你总抱着那个棍子做什么?”
“嗨,咱们现在是还没出高昌国呢!听说出去以后,一路这个盗贼那是挺多的,老孙现在得抱习惯了,到时候防身用。不过……”
“不过什么?”
悟空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到:“老孙想念那根能变小了放进耳朵里的金箍棒了!”
玄奘突然也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这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