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作》苏笑笑

3、（2）处女作·1

　　林雅欣将小说提纲放到了史一锋桌上。

　　“怎么，没事了？”史一锋见她双眼红肿未褪，脸上的阴郁之气却已一扫而光。
　　“人生苦短，哪有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
　　“我还想叫你今天不用来，找朋友陪你逛逛街，大吃一顿。”
　　林雅欣笑了笑：“女人在您心里就这么蠢吗？心灵受到伤害，还要残害自己的钱包和胃。”
　　“呵，”史一锋瞧了瞧跟前薄薄一页纸，“写小说倒也是个发泄的好办法。”

　　提纲的开头写：心怀作家梦的女A因手头拮据，在一家出版社谋得编辑职位，得见自己两位同校师兄，分别为男总编B和男作家C，正欲开始新生活，却惨遭男友抛弃。

　　看完这句，史一锋抬头冲林雅欣狡黠地一笑，说：“这不是写你自己吗？”
　　“不是不是，只不过从您和曾先生身上获得了灵感。您知道，艺术源于生活，但又是高于生活的。”
　　“不用不好意思，处女作一般都很难摆脱生活的痕迹，你写半自传的小说倒能省些力气。”顿了顿，他又问：“失恋了？”
　　林雅欣顶瞧不起那些一失恋就恨不得向全世界哭诉的人，等于是换个方式宣布自己又待字闺中了；可像史一锋这样的青年才俊，不是早名花有主就是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断不会对自己这样的小姑娘起什么心，何况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便“嗯”地应了声。

　　“没关系，失恋才是搞创作的最佳状态。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讲到这里，他止住，林雅欣毕竟还不是可以乱开玩笑的人，却见林雅欣眼中闪烁着热烈的求知欲，不住问“他说什么了？”

　　史一锋没有回答，只说：“中午老曾要过来，吃午饭的时候一起帮你看提纲。”
　　“啊？”林雅欣想要推却，“这么个破提纲怎么好意思拿给曾先生看？”
　　“怕什么？老曾相当乐于助人，不会笑话你的。”

　　中午三人坐进了包间，曾士奇瞧见林雅欣的眼睛，问：“是一锋欺负你吗？难怪要请这一顿。”
　　“不是的。”本不用解释，可见到曾士奇，林雅欣就想将所有的委屈细细说与他听，仿佛唯其如此，才能让阳光照进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跟男朋友分手了，他嫌我不思进取。”
　　听她口气极淡，若不是昨日两次撞见她啜泣，此时还要拿她当凉薄之人。史一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别听他的，小男生的人生观、价值观、审美观都还不成熟。”

　　林雅欣笑了笑，不再深谈，提议讨论自己的写作大纲。

　　后面的故事大致是讲，女主角爱慕男作家，无奈其是有家室之人；男总编虽对女主角情愫暗生，却又没长性。女主角苦苦纠缠在这两段感情中，目睹种种炒作伎俩，见识形色文坛人物，几经波折，终于修成正果，写出了自己的处女作《处女作》。

　　“书名就叫《处女作》。”林雅欣解释说。
　　“能不能去掉一个字？”史一锋问她。
　　“不行！”林雅欣立即拍了拍桌子，“不过我会把这句对白写进小说里。”

　　史一锋笑了笑，提出了如下故事大纲：

　　女主角来到出版社以后，先是费尽心机地接近男作家，甚至不惜牺牲□□——这里，史一锋指出，就必须要有刺激出位的大段描写——终于赢得了男作家的青睐。可是在交往中，女主角却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那就是，她也写了一本书，试图利用男作家的名气进行炒作，在绯闻中拼得大红大紫。男作家发觉自己被利用后，就疏远了她。女主角贼心不死，又出卖□□给出版商，结果遭男作家和男编辑联手进行疯狂的报复。为了增加故事的复杂性，还可以写男作家和出版商是青梅竹马的好友，甚至相互怀有柏拉图式的感情。这样一来，整本书就一举囊括三角恋、同性恋、色情、背叛等多项吸引眼球的主题，不愁没人看。在故事的最后，女主角声名狼藉，男作家妻离子散，男编辑身心俱碎，在生命最低谷的拐角，三人达成不可思议的谅解，相逢一笑泯恩□□同开创全新生活。

　　林雅欣听得目瞪口呆，史一锋问：“叫你叹为观止了吧？怎么不快点记下来？”
　　“不是的吧，”林雅欣提笔记了几个关键词，“史总您的品味这么庸俗？这样乱七八糟的故事我怎么写得出来？”
　　“哪里庸俗？”史一锋靠着椅背，将手背在头后，“情节曲折丰富，悬念迭起，又有那么多流行桥段，你快写，写了我给你出版。”
　　林雅欣好生失望：“以后能别对人说我是您师妹吗？”
　　“你还别看不起我这提纲。瞧瞧你那个，故事平淡无奇，缺乏戏剧冲突。主题是什么？每个人的主要动机是什么？矛盾从何而来？我还不信你能就着那玩意儿写出两万字。”

　　听见史一锋这么说，林雅欣有些颓丧地放下笔，还真被他道出了软肋。这两年来，断断续续起过一些头，都是一开始豪情万丈，到两三万字就有如强弩之末，再难往下继续。然而她还不愿服输，争辩道：“我可以加入许许多多有趣的细节，就算不用你那些套路，也能引人入胜。好莱坞大片和欧洲文艺片各有各的市场。”
　　“嘿，”史一锋拾起筷子在她的碟子上敲了敲，“你还真拿自己当艺术青年了不是？好莱坞故事都讲不圆满，搞什么文艺片？净瞎扯淡。”

　　“好了，”曾士奇打断他，将刚上的凉菜拼盘转到林雅欣面前，“试试这个，成都的名小吃。”
　　“您先请吧。”林雅欣怎好先动筷子。
　　“跟我们不用客气了。”
　　林雅欣这才夹了一片淋着红亮亮辣椒油的夫妻肺片到碗里头。

　　“一锋的玩笑话你大可不必放心上。”曾士奇缓缓说道，“不过先把故事讲好，倒是没有错的。先说说看，你为什么想写这样一个小说？”
　　林雅欣承认道，恰好做了编辑这一行，一定能够积累不少出版业的八卦，加上眼前二位又都是妙趣横生的人，不写白不写。
　　“史一锋是有写头，我无趣得很，就免了吧。”
　　林雅欣正想说“您怎么这么低调”，被史一锋抢了话头：“写！你好好写写我和老曾十几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谊。”
　　曾士奇忽然玩心大起地拾起一粒薄荷糖朝史一锋扔去：“你我哪里是君子之交？每个月都要找我借钱。”
　　“你好意思呢！”史一锋抓住糖朝嘴里一塞，转头对林雅欣说：“统共就三百块钱，他写在他办公室墙上，还一笔划掉一笔，而且还收我利息。不过那会儿都穷，我大人大量，原谅他。”

　　“那你们这十多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谊如何起的头？”林雅欣兴致勃勃地边问边记，这才知道曾士奇在三闾大学教书时，史一锋是他第一批学生。学生们见曾士奇过于年轻，料想他缺乏经验，便集体罢课，只史一锋当了叛徒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当下赢得曾士奇的信任。

　　“你知道为什么吗？”曾士奇问林雅欣。史一锋还来不及阻拦，已经听他自问自答道：“他那个时候追求英语系的系花，要找我借莎士比亚拿去背。”

　　“哈！史总还有这么矫情的时候！”林雅欣奋笔疾书，乐不可支。
　　旁边史一锋对曾士奇说：“喂，揭我老底啊，你可真不厚道。等我一统江湖灭你的口。”

　　“那他后来追上了没？”林雅欣见缝插针地问。
　　曾士奇见史一锋面有不快，没有再往下说。林雅欣住了笔，问史一锋：“快，您也说一点曾先生的八卦。”
　　史一锋并不答她：“你这小丫头，瞧你挑唆的。将来我们的隐私都要教你出卖了。”
　　“啧啧，都是宝贵的素材啊，你们完全可以写回忆录的。”
　　“我们都是台面上的人，怎好自我吹捧？”史一锋毫不谦虚。

　　开罢玩笑，曾士奇告诉林雅欣：“先不要急着动笔，积累多一些，把人物性格想清楚，然后放在故事里，叫他们自己说话，自己行动。”
　　“这境界太高了吧，我先从简单的做起，纪实一点。今天这么多段子，我要统统写到小说里。”
　　曾士奇道：“一两处闲笔倒是可以增加趣味性，码太多就显得冗余，多余的素材要舍得删。”
　　“不碍事，”史一锋说，“处女作的技巧一般都不娴熟，值得原谅。等你将来写红了，我就是解构你的专家。”

　　林雅欣揉揉脸颊，说：“你先别解构我，快说说弗洛伊德讲了什么。”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曾士奇笑着端起茶杯。
　　“哪里胡说八道了，是科学道理。弗洛伊德说，性冲动和创作冲动都是源于释放力比多的需要，你失恋了不正好搞创作吗。”
　　林雅欣的脸登时一红，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哪里同大男人讲过荤段子，此时鼓起勇气问史一锋：“所以说你搞不了创作？”
　　曾士奇也乐了，说道：“还真像史一锋的手下。”
　　“那您呢？”林雅欣打破沙锅问到底，“您的创作冲动又是什么？”

　　两个人却都没有回答她，说说笑笑地夹着菜，就将话带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