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陽實

9、祭生供魔 我佛慈悲，

　　半夜里下起噢，淅淅沥沥了一宿，只听那檐头风铃，叮叮当当乱响了一夜，合着风声奏鸣，格外吓人似的。殿中安静无声，忽传出窸窸窣窣掀被声，紫炎溪醒得早，自然是睡得不好，便有些起床气了。
　　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只服侍皇帝梳洗。大太监梁卓上前来替皇帝梳头，四下里依旧是沉沉静静的，去打听消息的听风处太监已经回来了，叩了一个头方道:「回皇上话，具探子回报，昨儿个夜里王爷在新房换了身衣服后，便去了书房与沈家姑娘私会，接着去迎欢阁待到快二更天才回自己的院落休息。」
　　本来面色郁结的紫炎溪一听，这下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漱了口，洗了手，又向司职盥洗的太监捧的玻璃镜子里打量一眼，只道:「起驾御书房。」
　　梁卓便至殿门前，大声道:「皇上起驾──」
　　梁卓忙命人备上肩舆，紫炎溪便乘了到御书房那里去。雨天湿气重，一名老者立在滴水檐下瞧着太监忙进忙出的，见紫炎溪来了，忙远远地惶恐跪下请安。
　　紫炎溪并不急着让老者起身，挥退了所有人，进了御书房后，方道:「心事勿让人知，不要轻易的让人揣测朕的喜恶。」轻轻地笑了出声，说道:「陈九你这吃里扒外的狗奴才，居然敢泄漏朕的一举一动，若非你还有点用处，朕早摘了你的脑袋。」
　　原来透露出皇帝大小事务的人便是眼前这名老者，皇帝的贴身总管大太监。
　　陈九听他语气严峻，不敢答话，只是不停磕头。皇帝却说:「除了你的太监总管一职似乎是轻了点，依朕看，该拔了你的舌头、斩了你的手脚才行。」
　　直吓得陈九连声音都瑟瑟发抖，只叫了声:「皇上饶命……」
　　死，并不可怕。只怕是想死却死不成的苟延残喘，皇上心思如何的残酷，他这个服侍了多年的贴身太监并非不知，就是在银子前，恐惧便被抛诸了脑后。
　　瞧着眼前命如蝼蚁的奴才，紫炎溪眼睛眯了眯，轻轻地说道:「放心，朕要处置你的时候还没到，日后还用得上你这无用的东西，你还是总管大太监，滚吧。」
　　陈九冷汗都把背心的衣裳给湿透了，听到皇帝这么说，知道自己的命是暂时保住了，忙谢了恩退出去。
　　只见左侧屏风后传来声响:「瞧你把这奴才给吓得，该杀的时候杀了不就成了，何须这样让他提心吊胆着活到断气的那会儿」里边的人一声叹息，幽幽不绝。看来是个有心事的人，声音听着直触得人心里头发酸，都几乎想为这个人掉眼泪。
　　只见紫炎溪听后不耻的一声冷笑，挑眉，「想装慈悲，你还不够格。嘴里念着佛号，手握佛珠串，可骨子里的残虐，朕还不及你。」
　　「我佛慈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能照拂众生云云，小的愿成为持刀的最后一人。」尖锐的笑声由小转大，回荡在整个御书房久久不散。
　　紫炎溪蹙了下眉，似乎对这种言论相当不满，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向道:「够了，朕懒得听你在那儿疯言疯语的，想杀了那个狗奴才尝尝血味，时候还未到，等到了该动手的时机，你想杀谁就杀谁，朕不会拦你，去吧。」
　　「呵呵呵……」虽然心里不悦，但此人依然逸出和煦的笑声，「这样啊……」里面的人笑着把竹丝纹白底的茶盏盖上杯盖，接着像扔飞标一样，朝着紫炎溪的方向掷去。
　　破碎的茶盏四溅而起，化成了极具攻击性的武器。紫炎溪虽有感对方会突然一个恼怒而发动攻击，赶紧往旁边一闪，但反应仍迟了一步，尖锐的瓷片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痕之后，深深地钉入后头的门板上。
　　「殷睿洋，你发什么疯!」紫炎溪勃然，怒视着屏风后的人影，脸上的血痕渗出细小的血红水珠。
　　「你的太傅没有教过你，人家再说话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断吗」他发出天真的笑声，「以后别再打断人家说话了，知道吗真真是个小坏蛋。」接着，声线猝然转低，「……要不然，下回丢出来的可就是能杀了你的东西。」
　　「疯疯癫癫的……」紫炎溪冷哼一声，不打算继续和殷睿洋做无谓的争执。
　　「那么，小人请问皇上如此急召，是有什么要吩咐的呢」
　　「蓉儿的祭生进行的怎么样了」紫炎溪冷冷说出召他入宫的目的，「朕想知道你准备的怎么样……」
　　祭生是紫云国历代封存的一纸魔卷，祭生是供生人侍魔，借魔之力换回死魂，让人具有令死者复生之能，此乃逆天之事，相传祭生一现，江山变色，乾坤逆转。而侍魔的供品，非当朝国君的至亲血肉。
　　「祭生呀……」殷睿洋敲了敲桃木桌，笑呵呵的开口，「这祭生定要节气、时序、天象配合，且不可中断，皇上不顾祖规，打开魔卷，若小人不说『相当顺利』，那不就太对不起先皇与前太子」
　　「你最好能保证一切都能相当顺利。」紫炎溪挑眉。
　　「如果不能保证……」他声音听着相当纯真的道:「还好皇上还有几个皇兄弟与皇子，若不顺的话……」
　　说到此处，他看似忧虑的来回踱步，「那就只好请他们几位帮个忙啰。」
　　「别在我面前摆纯良无害的模样……看了就想吐……」紫炎溪最讨厌善良纯真到近乎无知愚蠢的人，就算明知度对方是装出来的，也一样令他反感。
　　「需要替皇上传御医吗」殷睿洋总算由屏风后走出，关切的看着对方，像是真心为对方身体担忧一般，「…想吐就尽量吐吧…但是如果弄脏我的衣袍，小人就不得不让祭生上的供品多上一具……」
　　「别让朕想杀了你。」紫炎溪的双眼迸出阴骘的狠光，「说重点。」
　　「好。」他咧嘴一笑，「若到时祭生出了一点点的差池，我们就请几个王爷和刚出生的皇子帮点小忙。」
　　「什么忙」
　　「所谓魔，便是专以凡人生体供其取精取阳达至修行，而祭生便是以祭祀的礼数来宣誓对魔的忠诚，借以换取令人死而复生，江山变色之能。差池就是显得我们招魔君的诚意不足，因此得将皇上拥有纯粹灵魂的至亲血肉制成血馒头，至亲手足熬成血琼浆奉上祭坛。」天底下大概只有他头脑最灵活了，居然还能想到这种办法……
　　「这样加工处理一下，就能呈上一桌丰盛又美味的大餐，如此的体面，魔君屈时应该会挺高兴的，那祭生就成功啦!」他笑弯了眼，「我很聪明吧!」脸上挂着有如仙人一般的微笑，但嘴里却阐述着自己残酷一面。
　　殷睿洋，杀星殿的殿主。由于总是带着温暖和蔼的笑容，身穿淡黄色丝线绣的如意云纹袍，因此，被人称为妖杀星君。
　　纯净的外表下，包着幽阒深沉的内心，就像地府钩魂使者具有神籍却同时背负夺人性命的恶名。
　　外表的亲和只是他的伪装，不过他相当中意这个伪装，也喜欢这个封号。喜欢到随身带着佛珠，私底自己独处时也总诵佛经。
　　紫炎溪沉默的看着殷睿洋，冷笑，「看来朕留下那些臣弟们的命倒是挺明智的……」
　　殷睿洋看着眼前残酷陌生的紫炎溪，从外貌到内心完全变了一个人，再也不是他过去所熟悉的那个可爱孩子，性子也变得漠然和乖僻，可是却处处又透着凄凉。
　　说不清楚这心理的滋味，当年在宫里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她被先皇连赏七十大板，他被关押在天牢五年不见天日的时候，甚至是抱着她的尸身静静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那时的眼神是比在天牢听见她被先皇打掉了胎时更加凄凉的绝望，只喃喃的说了几个字─救她。
　　那怕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呼风唤雨的天家子弟，却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顾，想尽一切办法，只为了怀里的那个女人─花蓉。
　　就算这个女人是他父亲的女人，就算这个女人是他的母妃，就算这个女人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乃世俗所不容，可是却抑制不了他的爱，就算是天底下最恶毒的刑罚都驱散不了。
　　一切都超出殷睿洋的预料之外，却又以他期望的方式进行着，那时的他没有心思去哀悼这个离世的可怜女子，即使这个女人是他的亲姑姑，只见他面露微笑，口里轻轻吐出五个字─成天子，祭生。紫炎溪死寂的眼睛里，总算出现了一丝光芒。
　　「骗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就算你是蓉儿的亲人……」那时他静静看着殷睿洋，就算眼前这个人捏死他是如此轻而易举。
　　殷睿洋只是咪咪的笑着，眼神诡谲:「虽时有疯癫，却从未说谎过。」
　　于是紫炎溪点头，两人达成了协议，这次换他等她，无论是一年、十年、二十年，他都会一直等着她，那怕是要他杀兄弑父。
　　所有逆天而行的代价都需要用血去换，若只是单纯的死亡还能用禁术救回，一命抵一命，只是当年花蓉的三魂七魄都被术士打得只剩一魄，此次的祭品便得多多了。
　　除了至亲血肉外，还需要额外的一千人做引，这一千人还必须是不满三岁的婴孩，这个岁数的孩子阴火旺盛，还没食过人间烟火是最好的。
　　紫炎溪没有片刻的犹豫，这世上除了花蓉，他什么都不在乎。
　　只是杀遍千人是如此残暴不仁的事，一国之君要稳固国本是绝不能成为让百姓怨恨的对象，否则轻易会有反叛出现。
　　于是，殷睿洋得到了他想要的，有了正大光明领着皇命在身屠杀噬血的理由。
　　身为杀星殿的殿主早就有了强大的力量，根本无需紫炎溪私下出手帮忙，凭他的能力，杀过千百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杀戮的诅咒罪孽会报应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需要有个顶过的人，替他受这业障之苦。
　　紫炎溪不介意被利用，不介意受诅咒罪孽，没有了蓉儿他就是活在了地狱，所以只要能救蓉儿，他做什么都可以，无论什么──
　　「别都夸皇上您自己呀……」他笑道，「身为您亲自委托的我也是有帮手的。」殷睿洋故做天真的偏头眨眼，那模样说不出的可爱，大大方方的邀功。
　　上一任国师就是殷睿洋给杀掉的人，是个法力极高的术士。虽然是个勘测天象，为百姓祈福的国师，私底下却是个暴虐无道的魔头。由于被他虐死的男男女女太多，终不小心踩到了不该碰的底线，本想趁着危机发生前潜逃到他国，却仍然迟了一步。在出逃的前一夜被殷睿洋给杀了──只因国师身上有开启魔界之门的神器。
　　这时，紫炎溪正好上门要求殷睿洋救活花蓉，并主动要求他能替自己打开魔卷，启动祭生坛。
　　「既然皇上要问的都问完了…那么，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他温和一笑，「坏孩子炎炎不管是有人生上的问题，或是心灵上的问题，我佛都会尽己所能的引导你的!」
　　「你可以滚了……」紫炎溪挥挥手，举足内殿走去。
　　「小人告退。」殷睿洋笑容可掬的朝紫炎溪挥挥手，「皇上要保重龙体啊。」
　　紫炎溪停下脚步，回过头轻蔑冷笑，「总有一天，朕会炖了你来补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