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空潭自安禅》含烟万重

18、第七章、行动(下） 陆小凤忍不

　　花满楼稍微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头发，拉了拉衣服的袖子下摆，昨夜走了半宿直到凌晨时分才停下来靠着树干稍微休息了片刻，虽然花满楼看不见也知道自己肯定已经蹭了一身的青苔，袖口明显有青苔草木的味道。
　　将军却几乎没有合眼，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他的心跳忍不住开始加速，这个承自祖上的传说他也只是听听而已，并未亲见。所以他不知道等花满楼吹响玄音笛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如果传说属实，那么眼前将会展现的情景令将军忍不住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不过到底也是有城府的人，将军很快就调整了呼吸，看看林梢渐渐透出来的晨曦，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不大的黑檀木的细长匣子。他一摸出匣子，账房和管家立刻便围了过来，另外两人也警惕着观察周围。
　　只有花满楼略有些懒散的靠着树干，仿佛什么也没发觉，正在享受清晨芬芳的草木气息，虽然气息里带着几丝深山老林的陈腐，但是毫无人烟污染的空气还是很令人陶醉。
　　唯一不足的就是老林子空气流通不太顺畅，也许林梢处感觉会更好。
　　将军打量了花满楼半天也没看出花满楼的神情有什么变化，终于低咳一声，道：“花公子，请。”
　　花满楼笑笑，慢慢伸出手，将军便将细长匣子放到他的掌心。
　　花满楼感觉手中一沉，稍稍掂量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慢慢拂过匣子，唇角浮现一丝笑意，道：“好精致的檀木匣，如此精致的雕刻却不是你们西域古国所特有的纹路，想必是南宫世家后来配置的吧。”
　　将军哼了一声并未解释，看着花满楼手指灵巧的在匣子一侧什么地方按了一下，匣子盖便“啪”的一下打开了，花满楼摸出匣子里的东西，却是一个锦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曾经灿烂的纹饰都已暗黄，锦囊口系着复杂的绳结。花满楼捏了捏锦囊，道：“玄音笛在这里面吗？”
　　将军接过锦囊抖了一下便利索的打开，小心的从里面摸出一支莹白如玉的笛子，相较惯常所用的竹笛，这只笛子明显要短很多，也更细一些，在晨辉中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花满楼道：“我不擅长吹笛。”
　　将军道：“很简单，我教你。”
　　说着伸手拉过花满楼的手按在笛子上，挨个摸着笛子上的孔洞，道：“我们这支玄音笛并不同于中原地区所用的竹笛那么复杂，又要吹孔又要膜孔又要音孔，这个只有一个吹孔，一个出音孔和四个音孔，吹奏的时候只要按住所有音孔，慢慢将音孔放开就可以了。”
　　花满楼摸着玄音笛，虽是盛夏时节，触手所及也是温凉的感觉，比玉更细腻，一个个音孔摸过之后，花满楼道：“不是需要特定的曲子吗？我看不见曲谱，想必一时半会也是学不会的。”
　　将军道：“不用那么麻烦，就请花公子先吹个音出来试试。”
　　花满楼倒也没有客气，比量了一下将玄音笛放在唇边，轻轻吐气——一声清亮的笛音忽的响起，声音尖锐却不刺耳，因为花满楼只是试了一下，所以停下来之后余音在林子间飘荡了许久方全然消失。
　　将军几人的脸色一下子泛红，这支已经沉寂百年的玄音笛居然响起来丝毫没有凝滞沉闷的音感，音色依然如同传说中那般柔和清亮。
　　花满楼拿着玄音笛等了片刻，终于听到将军长长的出了口气，便微笑道：“看样子确实是响了的，不过并未有什么异常情形出现，想必还是需要乐谱的。”
　　将军难掩喜色，反正花满楼也看不见，也就没有刻意掩饰脸上的兴奋，平缓了一下激动的心绪，方才淡淡道：“不用那么麻烦，只要请花公子按音阶渐次吹响就好了。”
　　花满楼慢慢摩挲着玄音笛的音孔，道：“只是这样？”
　　将军应道：“这里并不是楼兰古国，当然不需要那么讲究。”
　　花满楼笑笑：“那么这里一定留有楼兰古国的宝藏开启之秘法，所以我也不用跟你们长途跋涉去往西域，如果有效，我的作用也就止于此地了——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想必也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将军和管家对视了一眼，干笑道：“花公子真会开玩笑，咱们总是合作关系，我们就算黑心些不分财也不至于要杀人啊，何况，花公子又其实任人宰割的人物，我们何必要跟你弄僵，日后若是还有所需再怎么开口？”
　　花满楼道：“许是在下多虑，那么现在就开始吗？”

　　隔着花满楼一行不太远的距离，陆小凤和戚立子小心的掩饰行踪躲在树丛里。因为怕引起对方的警惕打草惊蛇，陆小凤他们追到这里后便选择了一处较为隐蔽的树丛暂时先躲了起来。
　　陆小凤选择的这棵大树的树冠枝叶繁茂，角度很好，虽然从外边不易发现树冠中有人藏身，但是从枝叶之间探望出去，花满楼一行尽入眼底。
　　看到将军手把手教花满楼摸索音孔，陆小凤忍不住牙根发痒，低声对戚立子道：“一会儿这个人留给我，我要把他的两只手都剁下来。”
　　戚立子忍笑道：“当然，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陆小凤道：“你那里不是有什么生死相依吗？一会儿洒出去咱们不就事半功倍了吗？”
　　戚立子叹道：“我也想那么简单解决，只要你舍得让花满楼昏上一天躺上一年，我可以考虑。”
　　陆小凤回头盯着他看了两眼，目光灼灼。
　　戚立子忙道：“这个不怨我，我已经给花公子交代过了，丸香入火立刻就弥漫整个营地了，而且此药无解，只能等时间慢慢恢复……不过你也放心，只要不接触到我手中的粉香，那也就和闻了点少林寺供佛的檀香一样没啥后遗症的。”
　　陆小凤拍拍他的肩，道：“那你可要小心些，待会儿要是动起手了不要乱撒你的药粉毒香，不然我只好请你到百花楼上做个小童伺候花公子一年了。”
　　戚立子认真点头道：“好歹我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暗器高手，怎么会出这种乌龙？”
　　陆小凤还想说什么，戚立子忽然“嘘”一声，陆小凤回头看是发现事态已经有了变化！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玄音笛吹奏的宫商角徵羽，但是可以看到眼前那一片被树林藤蔓缠绕纠结的葱绿忽然像是被什么大力拉开，一阵刺耳的铁链摩擦声传来，就算是陆小凤也可以清晰听到。
　　像有什么大兽忽然出现，撕裂的藤蔓发出噼啪的声响，一大片坠落的残枝败叶纷纷腾腾，眼前忽然腾起一片烟雾。
　　陆小凤凝神望过去时，眼前已经凭空出现了一个硕大的洞口，一片片雾气弥漫。
　　陆小凤忍不住低声轻叹：“难道这里就是密藏所在？”
　　戚立子正在惊讶中，没有反应。

　　远远观望的陆小凤深感惊讶，正面对着的花满楼却微微开始紧张。
　　玄音笛到底有什么魔力，花满楼已经知道了。当第一个音符出现，自己的内力便不由自主的开始丝丝渗透，到最后一个音符发出，已经不得不努力催动内息方才可以撑住——以往那些曾经试着演绎过玄音笛的人为什么会忽然失了性命或者没了踪迹，现在花满楼知道定然是因为玄音笛独特的特性。
　　听说有些上古神兵需要沾染鲜血才能发挥威力，也许这玄音笛也是同样道理，它需要有深厚的内力才能催动音符，并且一旦催动便无法停止，除非气血枯竭。
　　如此，倒是不难理解为何百余年以来以南宫世家的财力人脉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想必是懂得音律的却不一定功力深厚，而功力深厚的又不一定会乐器，两者俱全的人物当然也有不少，可是南宫世家也不是都能请得到，就算请得到也真的不是哪个人都可以吹响的，还需要配合一些手法。
　　现在笛音已住，花满楼感到一种内力的疲乏，若是此刻将军想要杀人灭口倒是个好时机。
　　所以在将军几人惊讶的盯着出现的洞口时，花满楼假意不经意的后退几步，慢慢拉开些许距离。
　　将军其实发现了花满楼的小动作，但是他并没有太上心，他并不担心花满楼会逃脱，因为这里已是深山老林，就算是有眼睛的亦不一定能走的出去，他们大队人马进来也走了好几天，花满楼要自己单身离开怕是最后只能死在这山林之中了。
　　玄音笛有什么奥秘他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花满楼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仿佛有些疲惫。但是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个洞口吸引住了，留下来的传说已经久远的就是是个传说了，没想到在距离楼兰古国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竟然真的存在一个密藏！
　　等到雾气消散，将军慢慢上前，才发现洞口竟然开在一棵百年古树之中，古树极粗壮，中间被人力破开凿挖出一个大洞，又经过百年光阴，古树的洞口渐渐合拢长死，再加上随意生长的藤蔓，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但是祖先们不知用了什么机关，只要笛音响起就会激发树两侧的机关，精铁钢链就会强力将古树的洞口扯开。
　　账房的呼吸已经开始加速，管家的面色也开始潮红，其他两人也都明显兴奋紧张起来，倒是将军还拿得住，稳稳心神回首看看花满楼，道：“辛苦花公子了，接下来……”
　　花满楼笑笑，打断道：“我早已说过对这个什么密藏不感兴趣，接下来我也不想跟过去了，此笛之妙已经结束，请阁下收回。”说着便将手中玄音笛递了过去。
　　将军稍觉意外，又端详了一下发现花满楼不似故意客气或者有意思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一边接过玄音笛，一边道：“林深路隐花公子行动不便，要不我留下一人先送你回去休息？”
　　花满楼道：“不用，我就在这里等候好了，若是担心你可以留人陪我，这样你们下去后有什么意外——抱歉我不是故意诅咒——也可以留有后手。”
　　将军觉得花满楼说的有理，想了想便让管家留了下来，随后带着其余几人慢慢步入洞口。
　　管家守在洞口一直看着那几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方才返身，发现花满楼已经摸索着坐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根上，正微笑的看着自己。
　　管家忽然觉得花满楼的微笑有些危险的意味，还没来得及做个反应便觉得胸口一麻一股又酸又痒的感觉一下子弥漫全身，只瞪了花满楼一眼便不甘愿的慢慢瘫倒在地。
　　花满楼笑道：“辛苦戚兄！”
　　林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陆小凤已经出现在花满楼身边，一把抓过花满楼的手腕便去探视他的脉搏，一边嘴里抱怨：“我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干嘛不谢谢我来着？”话语间脸色变有些阴沉，早就发现花满楼神情不对，没想到内力损耗居然如此之大，不比和势均力敌之人对敌所耗少多少。
　　似乎觉察到了陆小凤的情绪变化，花满楼笑笑道：“没事，略有耗损但是没有伤到根本，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复了。”
　　戚立子蹲在管家身侧测试了一下，道：“我的迷药药性不大，最多也就可以坚持两个时辰，这人怎么解决？”
　　陆小凤不耐道：“杀了算了。”
　　花满楼忙道：“不急，有两个时辰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陆小凤也就是发泄发泄不满，倒不是真的就想杀人，听花满楼如此说便顺着他的话头道：“也是，我们可以跟上去看看的。”
　　戚立子伸了个腰，道：“两位有请。”
　　陆小凤奇道：“你不去吗？”
　　戚立子道：“一来我对那个什么密藏没啥兴趣，再者我怕里面有什么机关埋伏应付不来，还有就是……其实外边也是一堆的事儿要处理的，我主要就是跟你们打打杂。”
　　陆小凤道：“你说的也太客气了吧？”
　　戚立子道：“实话说吧，就算是这里的密藏和楼兰古国有什么关系，也一定不会是什么大宝藏啥的，这里距离西域也实在太远了，想要复国兴族绝不是一笔小钱就能行的，埋到这么远的地方不合理。”
　　陆小凤拱手道：“小看戚兄了，果然看得通透明白啊。”
　　戚立子将管家背到肩上，道：“行了吧，陆大侠才是个明白人，这帮人做的事情和我无关也和唐门无关，所以我只是过来看看，其他的好奇心可是没有的——不说了，我先带这人回他们营地去了，都完事了再汇合吧。”说着倒是毫不迟疑的大步离开了。
　　等戚立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子深处之后，陆小凤方才转过头来看着花满楼笑道：“咱们呢？”
　　花满楼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有请！”
　　陆小凤道：“不敢，还是花公子先请。”
　　花满楼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客气了？”
　　陆小凤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腰身，在花满楼耳畔低语道：“我不是客气，我是贵在有自知之明，那个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咱们跟进去也不好点起火把，黑暗是你的主场，我当然不能抢着献丑。”
　　他贴的太近，呼吸间的热气丝丝缕缕的喷在花满楼的耳垂上，竟然将那圆润细小的耳垂激得起了一层薄红，陆小凤忍不住喉头发干起来。
　　发觉到陆小凤的呼吸忽然乱来韵律，花满楼微微侧开头，道：“看在你那可贵之处，我就勉为其难做个先行军了。”说着，腰身一扭便脱离开了陆小凤的手臂掌握。
　　陆小凤略有些惋惜的叹道：“等等我。”也便跟了过去，一弯腰便和花满楼一起走进了树洞里。

　　从树洞而入，却是一个新开的洞穴，明显有着人为的痕迹，一阶阶的台阶带着潮湿的泥痕蜿蜒而下，但是已经年久呈现剥落的迹象，前头将军他们走过去蹭掉了许多泥。
　　陆小凤抬头张望，前方一片黑暗，忍不住道：“这路恐怕不是直行的，我看不到前面有任何光影，这个黑暗程度要是有一点儿光亮我最少也能看过去五百米。”
　　花满楼慢慢走着，道：“五百米也太远了。”
　　陆小凤笑笑，他知道花满楼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洞要凿出五百米去确实有点儿长了，不适合作为藏洞。
　　花满楼接着道：“台阶不是平行的，左边要窄一些，这样肯定是个盘旋下行的走势，我估计洞不会太长，但是可能会很深。”
　　陆小凤表示赞同，伸手摸了摸洞壁感觉有些湿滑，便拉了花满楼的手去摸，花满楼道：“这洞虽然隐秘但是密封应该不算太好，不然我们走进来不会呼吸无碍，林子里下雨自然会带着一些湿泥渗进来的，年深日久也便这样了……嗯？”正说着，花满楼忽然一顿，手指收回来轻轻捻了捻，又仔细摸了摸。
　　陆小凤好奇道：“有什么发现？”
　　花满楼道：“这一块洞壁为何摸起来比别的地方要温热一些？”
　　陆小凤也伸手去摸，虽然现在还是盛夏时节，但是林子深处却没有暑气，洞中甚至有些阴冷，陆小凤的手指已经有些微凉，摸过去果然觉察到有一块洞壁明显要温热一些。
　　陆小凤道：“有机关？”
　　花满楼贴近洞壁仔细听了听，道：“应该是，但是最近启动过，也许就是刚才将军他们走过的时候启动的，但是我们进来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的……”
　　说着，花满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不言，陆小凤低语道：“我们距离他们进来应该不会差的太久，这个洞既是下行的，洞就不会太宽敞，我们却连一点儿回音都没听到。”
　　花满楼轻叹道：“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换了方向。”
　　陆小凤拍拍花满楼，道：“看你的了，要不是你警觉，我估计下面等着咱们的好不一定是什么陷阱，要不他们怎么那么大方的开着洞口就进来了。”
　　花满楼道：“也是，差点儿大意了。”
　　说着手指已经贴着洞壁仔细的摸过去，陆小凤微微让开一点儿，过了片刻听到花满楼轻轻舒了口气，手掌在什么地方拍了一下，又按了几下，黑暗中便隐约传出一阵细微的金属拉扯声，只不过一刹那，那面洞壁便无声息的往内推进了半臂，显出一条刚够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花满楼笑笑刚想迈步进入，陆小凤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道：“有光。”
　　花满楼顿了一下，凝神一听道：“还远。”
　　陆小凤却拉住了他手，道：“有光了，我在前面。”
　　花满楼又顿了一下，感到陆小凤的手掌忽然加重了力道，只好叹道：“好。”
　　当二人迈进缝隙之后，那洞壁又悄无声息的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