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空潭自安禅》含烟万重

17、第七章、行动（上） 花满楼的唇

　　第七章、行动（上）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将军的行动速度还是微微令花满楼有些心惊，确实是已经筹备多年的架势，拔营而撤迅速有序。
　　或许是说开了话题，不管将军是否相信了花满楼的合作心态，至少表面上做得还算不错，既没有安排特殊人员格外“关照”花满楼，也没有再使用类似香毒的东西去控制花满楼——当然，花满楼也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
　　自从回到这个群体之中，花满楼像是变了一个人，也许他的微笑依然温和，也许他的言辞依然客气，但是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渐渐变得凌厉，温顺之外的强硬也变得不容小觑。
　　是的，看过他安然逃脱包围之后，看过他轻松从天而降之后，再也没有人会觉得花满楼像表面所显示的那样无害了。
　　既然已经这样了，花满楼也就懒得装温柔了。
　　所以，行动起来居然顺风顺水。
　　将军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却是累趴下了一只飞鸽两匹骏马才送到他手里的，确切的说那上面只是几个名字，但是每一个名字拿出来都是震慑江湖的好手。
　　将军的脸色不太好看，不论是谁看到这几个名字脸色都不会太好看，尤其是这几个居然还是自己需要对付的人。
　　账房在抽旱烟，一张脸都隐藏在腾起的烟气里，低声道：“他们倒是省心，送过几个名字过来就算完事。”
　　将军唇角掀起一丝冷笑：“他们也只能送几个名字过来，又想要名又想要财，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吩咐下去，让留守中原的尼尔提行动，也给他们提个醒，别忘了谁才是掌控者。”
　　账房阴沉沉的笑了几声，道：“也对，别以为我们在这深山老林里就对他们毫无办法了。”说着便转身，却见花满楼远远的过来，账房不愿意和他多说，便直接无视般擦身而过。
　　花满楼微微侧身让过，笑道：“阿锑不在，你准备让谁跟我？”
　　将军看着花满楼一身光鲜的衣服，这个打扮实在不像是准备跋山涉水的样子，淡淡道：“公子眼睛不便，我已经安排了滑轿，公子就不用客气了。”
　　花满楼真的毫不客气，道：“那就多谢了，我刚换了新衣，也怕山林间行动撕扯碎了，将军安排贴心在下先行谢过。”
　　将军只是板着一张老脸淡淡的“嗯”了一声便再没有多言。
　　一行人马往山林深处行进，所行之路崎岖不平更有老树盘根错节，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
　　花满楼坐在两人抬的滑轿上，其实也就是两人架着一把竹椅而已，虽然简陋，但是胜在灵活。花满楼虽然看不见现在行进的路况，但是也知道已经到了山林深处。空气清新的草木气息中渐渐带出丝丝陈腐的味道，这是因为所处位置已经人迹罕见，树叶坠落积累年久层层腐败，林子深处空气流通不畅，所以即使现在是盛夏时节也免不了带有陈腐气息。
　　隐约有鸟兽的叫声，除此之外，只有唰唰的脚步声。
　　人虽然很多，但是除了起伏的喘息都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
　　花满楼坐在滑轿上假寐。

　　在人迹罕见的山林里跟踪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耐力，技巧也非常重要，好在这些对于戚立子来说都不算问题。
　　虽然只是唐门的外戚，但是戚立子从小接受的训练和唐门直系子弟并没什么不同，为了发挥出暗器的最佳对敌状态，他五岁时就曾经一个人在乱坟坡埋伏了整夜，他十五岁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曾经跟踪对方整整五天，最终寻到时机一发中的。
　　所以这种山林追踪虽然困难不小，但是对戚立子来说还算不上最难的。
　　但是他实在没想到陆小凤居然也能跟上来。
　　要知道他们并不是同时出发的。
　　所以当陆小凤忽然出现在他身侧的时候，戚立子几乎本能反应就要洒出一把铁砂，还好陆小凤及时按住了他的肩头，笑眯眯表明身份：“是我。”
　　戚立子长舒口气，道：“吓我一跳，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陆小凤道：“我一直跟着你的。”
　　戚立子打了个寒战，道：“还好你不是我的敌人，不然我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陆小凤道：“我可以当做是夸奖吗？”
　　戚立子道：“当然！”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太高，虽然距离前方大队人马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但是他们还是很小心的控制了音量。
　　陆小凤望了望远处，道：“怎么样？好不好跟？”
　　戚立子道：“还可以，一开始有点儿难，不过现在好多了。”
　　陆小凤皱眉道：“好多了？我觉得现在更难走了，根本都是没有人走的路。”
　　戚立子笑笑：“就是因为没有人走过的路，所以才容易了很多。”
　　陆小凤立刻便明白了：“也是，没有路他们也要新开路的，我们沿着他们开出的痕迹走就可以了。”
　　戚立子竖起拇指表示正确。
　　陆小凤道：“我就搞不明白，这么隐秘的事情干嘛出动这么大队人马，怕别人看不见跟不上吗？”
　　戚立子不说话，陆小凤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就更不愿意去动脑筋了，他的任务只是跟踪这帮人到达目的地就是了，作为一个从小就习惯了家族集体行动的人，戚立子对于其他人的任务并不关心。
　　陆小凤也没有想要戚立子的回答，他说完后直接道：“我不跟了，回头到了地点我再来。”说着拍拍戚立子的肩膀，转身一跃攀上枝头再一回首便不见了。
　　戚立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停了片刻，由衷感叹道：“好轻功。”身子一矮，也顺着散落的荒草劈倒的灌木痕迹摸了过去。

　　花满楼在心里默默算计着，大概走了三个时辰后，队伍停下稍作休整，吃饭歇脚补充体力。再次启程后又走了大概三个时辰，应该已经入夜了，但是并没有停下，风中有了硫磺烟火的味道，想必已经点燃火把继续。
　　花满楼不知道为何这些人忽然急切起来，要知道夜间在山林里行进危险会更多。
　　一直接近午夜时分，领头的人一声呼啸，队伍终于停了下来，开始生活造饭，但是没有更大的动作了，甚至连帐篷都没有支起，从细碎的人语声中花满楼了解天一亮就会立刻出发。
　　坐了一天的滑轿，虽然不算太颠簸，但是手脚也有些僵硬了，花满楼随意走动活动身体。
　　账房的视线一直暗暗跟着花满楼的身影，花满楼走动的范围并不大，基本都在队伍的中心，并且都沿着篝火围绕的路线，仿佛怕自己看不清一样，花满楼走几步就到一堆篝火前稍稍停留片刻，然后再走走再到另一对篝火前转转。
　　已是山林深处，篝火蒸腾起林间湿气，于是整个队伍也便隐约在烟雾之间。
　　吃过干粮，花满楼便裹了毯子靠着篝火睡着了。
　　将军不知道花满楼到底有没有睡着，至少表面看起来花满楼睡得很不错，神情安逸，双目闭合连睫毛都没有抖动过。
　　天亮的时候，负责看顾的账房在心里轻叹，至少花满楼的睡相不错，整夜居然都没翻身说梦话。

　　戚立子夜里在树上睡了一晚，夜间山林野兽出没危险重重，他又不能生火，只好躲到高处，虽然避免了野兽侵袭，但是林间的蚊虫也实在令人无法忍受，好在戚立子出身唐门，随身带着各种药粉，选取了几种洒在身上和周围，效果出奇的好。
　　花满楼他们启程的时候，戚立子并没有急于追踪过去，一直到他们走远了以后，戚立子方才悄悄跟上，到达休息地的时候，戚立子围着场地慢慢走了一圈，篝火已经被扑灭，空气中隐隐留有艾叶的气息，想必曾经把大把的艾草放到篝火中燃烧以驱蚊虫。
　　戚立子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小心的打开捏出一点儿，一个手法撒出去，空气中的味道明显有了变化，除了艾叶的香气，还有丝丝奇异的气息。
　　戚立子微微一笑，道：“花公子真是好手段啊，难怪陆小凤那么放心让他独入虎穴。”

　　又走了一天，已经到了山林最深处了，花满楼看起来毫不着急，既不追问也不打听，完全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但是将军可不敢放心，在他看来花满楼越是毫不在乎越是危险，就他所得的消息，在花满楼背后很是有几个厉害的人物，虽然他们现在并没有现身，但是很可能已经紧随身后了，所以他不得不安排人员断后，随时得知周围的坏境情况。
　　在这天休整的时候，花满楼发现他们开始平整场地搭建帐篷，清出一块不小的地方，竟有些要常驻的意思。
　　花满楼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问道：“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吗？”
　　账房和管家两人总会有一个随时跟在花满楼身侧，所以花满楼并没有表明这是对谁所言，但是知道一定会有人回答。
　　果然，花满楼话音未落，账房的声音便响起：“没有，不过也不远了，下面的路用不了这么多人，留下部分人员负责接应就是了。”
　　花满楼道：“这么说下面的路是不是我就没有轿子可坐了？”
　　账房干笑两声，道：“反正也不远了，花公子就辛苦几步吧。”
　　花满楼笑道：“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走的太慢，我倒是无所谓。”
　　账房道：“后面的路我们也走不太快，和花公子相比没有多大优势了。”
　　花满楼笑笑转身找了个干爽的地方坐下。
　　果然，账房说的不错，后面的路确实他们的优势不大，因为这一次居然是半夜出发的，花满楼细细听过，加上自己只有六个人同行，除了将军、管家、账房三个头领，还有两个轻功极佳的人，就算是走在落叶杂草丛生的山林，他们的脚步声也不比走在棉花上面更大些。
　　花满楼不禁微笑，最后的时刻就快到了。
　　将军看到了花满楼的笑容，不知为何觉得后背忽然一凉，在火把的光芒映照下花满楼的笑容竟然有几分诡异。将军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选择默不作声。
　　等走出营地后将军便把火把都灭了。
　　花满楼倒是真的走的比他们都顺畅起来。
　　将军摸出一颗类似夜明珠的东西出来，本来光线并不明显，但是在漆黑的老林子深处，这点荧光已经足够。
　　花满楼道：“你们灭了火把，难道那个地方需要在黑暗中才能辨识吗？”
　　将军倒没有可以掩饰，简单答道：“是的。”
　　花满楼道：“那你们可要仔细了，上路的时候记得提醒，别到时候把我给丢了。”
　　账房觉得花满楼说“上路”这词有点儿刺耳，却也挑不出毛病，只好干咳一声作罢。
　　柔弱的荧光在黑暗中闪动，一丝丝奇异的气流围绕着这颗夜明珠浮现出踪迹，这需要目力极佳的人才能观察得到。
　　夜明珠顺着气流的方向伸过去，便可见那气流隐约的从树林深处飘过来。
　　将军示意了一下，便迈步随着气流的方向走去。
　　花满楼走在中间，其中一人不断撒着些硫磺雄黄粉，以免招惹到草丛中的虫蛇。路上也曾遇到几只小型的野兽，但是都很快被身边的人给解决掉了。花满楼发现这几人的身手都很不错，有一个几乎和自己不相上下了。
　　磕磕绊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花满楼都觉得时间有点儿太长了，终于听到将军停下脚步，轻轻呼了口气，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到达目的的欢愉。
　　花满楼的唇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这场戏，自己就是主角了。

　　晨光微透的时候陆小凤和戚立子正站在将军他们留下的营地中，除了篝火中尚未燃尽的木材发出爆裂声之外，整座营地安静异常。
　　戚立子拍拍手，看着陆小凤叹道：“拜托陆大侠下次出现的时候多少先打个招呼，不然几次下来我差不多就被你吓死了。”
　　陆小凤拍拍他的肩，笑道：“太夸张了，哪里就吓死了，我来的时候你明明就是一副早知道的表情嘛。”
　　戚立子道：“我只是知道你会来，但是拿不准你会什么时候来，我从小锻炼身体反应都会快过脑子思维，我是怕一个失手不小心伤了陆大侠那就罪过了。”
　　陆小凤道：“放心，我既然这么大咧咧的过来找你，当然不会让你有机会把暗器招呼到我身上了。”
　　戚立子撇撇嘴还想说什么，陆小凤立刻截住话头转移话题，道：“唐门的手段我也见识过一二，却未料到还有这般妙处，要不是戚兄药理高明，我们此刻少不得要一番苦战，弄不好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要是再打草惊蛇吓到前面那几个，只怕花满楼也会深陷险境，实在佩服佩服。”
　　戚立子道：“这个陆大侠倒是不必太客气，也要花公子配合的好——我现在知道为何你们都那么放心让花公子自己独身前来，他那人不光是功夫好，还很聪明！”
　　听到有人夸花满楼，陆小凤掩饰不住的笑意：“那是，也不看看花满楼是谁的人！我陆小凤看中的人当然不会太差！”
　　戚立子只好假意忽略陆小凤的自恋转身去查看营地的情况，陆小凤跟在他身后追问道：“你那个是什么毒？有什么名称吗？这些人都死了吗？”
　　戚立子实在装不下去，只好先停下来慢慢解释道：“我那个也算不上什么毒，充其量也就是味迷香罢了，名字倒是好听，叫做‘生死相依’——说白了就是需要两味香药混合才能生效，花公子前去的时候我已经将丸香给了他，上次这些人休整的时候花公子便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丸香下到了篝火之中，无色无味也没啥损伤，所以也不会有人察觉。但是只要再配合上我手里的粉香，这两者香调制的用料相辅相成，一旦混合便形成及其厉害的一种迷香，不管你的功夫有多高也会立刻迷倒！”
　　陆小凤道：“生死相依……这名字谁起的？怎么听着有点儿渗人？”
　　戚立子白了他一眼，道：“不知道，反正传下来的就是这么个名字。”
　　陆小凤正蹲身试探一人的脉门，道：“原来都是迷昏的，我觉得你这迷香名字挺厉害的，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戚立子淡淡道：“也没什么后遗症，不过迷昏的时辰比较长，他们自然醒过来之后会浑身乏力功夫尽失，需要慢慢调养，运气好的有个一年半载的也就恢复如初了。”
　　陆小凤咋舌道：“厉害厉害，我若是有个什么仇家给他来这么一下，那不是就任由我摆布了吗？”
　　戚立子道：“能和你做仇家的，估计也没机会给他使用这份生死相依了。”
　　陆小凤笑道：“你这算是夸奖我吗？”
　　戚立子对于陆小凤的厚脸皮已经渐渐习惯：“……当然。”
　　两人在营地里巡视一圈，将昏迷的众人都集中到了最大的一顶帐篷里，虽然稍微挤了点，但是方便看护，戚立子在帐篷周围撒了一些药粉，以防有野兽侵袭，照陆小凤说的这些人和他们无冤无仇的也没必要就让他们昏迷中丧生兽口。
　　做完这一切，陆小凤问道：“昨夜黑乎乎的他们走向哪里你可知道？”
　　戚立子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我有法子知道。”
　　陆小凤道：“愿闻其详。”
　　戚立子在周围低头查看半晌，便指定一个方位，道：“这里。”
　　陆小凤好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戚立子本不想说，但见陆小凤眼睛亮晶晶的瞪着自己，只好咽了口气，道：“我还送了花公子一种饵料，他只要撒一点儿在地上，就会汇集很多的蚂蚁……”他还没说完，陆小凤已经看见地面上有一处果然汇集了一团蚂蚁，不是平常所见那种小小的蚂蚁，这种蚂蚁的个头非常大，身子又黑又亮，一大团汇集在一起蠕动着，看得陆小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戚立子笑道：“放心，这种蚂蚁虽然个头不小，但是都是吃素的。”
　　陆小凤表情古怪的看着戚立子，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还给了花满楼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