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有荣焉》蔺央

7、云破月来花弄影（3） 他读人就如

　　方维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容嫣游得比平时都拼，已经超过三公里了。平时都是游大半个小时就走，今天从七点游到了八点。
　　“怎么那么拼啊？”方维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回到泳池看到容嫣正好上岸喝水。“还要继续游？”
　　容嫣：“嗯，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最近压力大，发泄一下。”
　　方维想到法国的事。过去了三四天了，容嫣还没完全走出来。听说容嫣朋友的朋友遇难了。“那你别太用力啊，身体超负荷很容易出事。”
　　容嫣拿毛巾包住自己：“我坐在岸边休息一会再下去。”
　　泳池九点关门，游泳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容嫣起身准备下水，没料到被人叫住。是谢予。
　　容嫣：“好巧啊。”
　　谢予听着她平平淡淡的语气，估计是差不多没事了。“没在这里见过你啊。”
　　容嫣点头：“平时都不是这个时间游。”然后示意谢予她要下水游泳了。幸好游泳池的灯很昏暗，能挡住她微红的脸。谢予的身材太标准了，那腹肌明显是长期锻炼的人练出来的身材。
　　谢予在容嫣旁边的泳道游。他游的是自由泳和蝶泳，动作连贯，出水的时候看到背部的线条很漂亮。容嫣的蝶泳最差，因为没有专门练过，背部的肌肉不够发达。容嫣一开始还想着跟上谢予的速度，后来放弃了。他游得太快，她不想再像从前一样晕倒。
　　差不多九点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提醒，容嫣上水才觉得自己已经没力了。但是心里的压力得到了发泄，感觉很舒服。
　　谢予摘下泳镜，眼睛周围有浅浅的印记。“待会到旁边坐坐吧？”
　　容嫣答应了。会所旁边只有一家酒吧。她知道谢予不会对她做什么。
　　出到会所大堂，谢予已经穿好一身运动服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容嫣觉得这时候的他是最没有攻击力、最温柔的。他看到她走过来，放下杂志站起身。容嫣瞄了一眼，是财经杂志。封面右侧有“恒宇天使基金”几个字。
　　这家酒吧没有舞池，大家都是单纯喝酒吃东西。酒吧里播着静静的蓝调。谢予带她坐到窗边的沙发上，两个穿着运动服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服务员走来问他们需要些什么。容嫣要了杯柠檬水，谢予要了杯美式咖啡。
　　“你晚上喝咖啡睡得着吗？”容嫣发现自己和谢予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是话题挑起者。
　　谢予：“习惯了，对我没什么影响。”
　　容嫣点点头，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不应该点柠檬水的，太冰了。“咖啡店最近怎么样了？”
　　“拿到执照，准备开始装修了。”
　　容嫣不意外谢予的办事效率。“那就好。到时开张会去试试的。”
　　谢予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最近想做慈善，你有没有对这方面的了解？”他知道以容嫣的性格，她一定有在做慈善。
　　容嫣：“想做direct service还是indirect？我一直在做支教。”
　　谢予：“支教？我可不可以去教英语？”
　　容嫣这下有点惊讶了。本来想着商人做慈善一般都是投钱，没想到他愿意做direct service。“可以，只是地方比较偏远，条件很不好。”他能习惯吗？
　　谢予放下杯子，看着容嫣。“容嫣，谢谢你替我着想，I appreciate it。但是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富家子弟，我不是没有吃过苦。”
　　容嫣的脸有点发热。“嗯。”她没有一点挖苦的意思，她也知道谢予没有把她的话理解成质疑。但是被谢予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晚上回到家，容嫣写了篇杂记发到博客上。她写：将心比心，用的基本上是自己的角度去带入别人。即使有心想要理解别人，观念不同，结果也可能与希望的相去甚远。出发点很好，但是方法导致outcome有了偏差。
　　她合上电脑。多久没有遇见过直接给自己指出问题的人了？指出的问题还是她没有太意识到的。好像觉得谢予的魅力更大些了啊。
　　按照约定，周五下午三点多谢予到Tournée接上容嫣，开他的车去离A市一百多公里的小镇。这是容嫣这两个月经常去支教的地方。容嫣把小行李箱放到宝马X6的后备箱，把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放到后排，然后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另外三个支教的朋友一般都要晚上才能到，所以我们过去先跟学校联系好了。”容嫣给谢予解释大概的安排。“周末两天都是给小朋友们上课。我一般教语文。他们这些课是当作兴趣班来上的，但是基本上所有小朋友都会来。这种课也不分年级，把来的学生分成四五个班，轮流上不同的课。”
　　“好。”谢予左手扶着方向盘开车，右手搭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扶手上。“你睡一会吧，到了叫你。”
　　容嫣诧异于谢予细微的观察力，连她昨晚没睡好都看出来了。一到生理期小腹就会痛到不行，晚上睡觉也睡不好。但是也就是每个月两三天而已，她已经习惯了。“谢谢。”但是她没有睡，在触及谢予的目光之前问：“能不能开一下暖气？”
　　谢予见她有意缓和气氛，也不想纠结她明明很累但是不愿意在他面前睡觉的问题。他姑且把这当做是她的素养吧。
　　“我在挺多地方支教过，基本上A市附近的小镇我都去过了。每个地方待一两个月，或者去连续四五个周末。”容嫣看着前面还算顺畅的高速公路，应该是不会塞车了。
　　“为什么选择去支教？”
　　“我是学社会学的，”容嫣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大概了解社会状况，知道有什么群体需要帮助、而且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因为专业的关系，对和人相处的方式有些了解，知道怎么对待贫困地区的朋友比较好。”她顿了顿。“譬如我以前在N县住的时候，每天给那里的小朋友上语文课，上了大半年。条件很差，有时候连洗澡都做不到。每天要走差不多一个小时山路到学校。但是看到小朋友的眼睛和笑脸，感觉一切都值了。”她说，支教是win-win（双赢）。知道了世界太多黑暗面，需要找到淳朴的一面来平衡自己的心态。
　　谢予想到自己前不久读完的那本关于支教的书，里面有些地方和容嫣这段话很像。“你文笔很好吧。”
　　容嫣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教语文的原因。“还行，以前喜欢写作。”
　　谢予基本确定容嫣就是写那本书的人。他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加快，少有的激动。容嫣总能给他很多惊喜。他读人就如读书一样，有的书只有寥寥几页、平淡无味，有的书怎么翻都翻不完、每一页都是精彩的故事。他的判断没有错，容嫣是后者，所以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