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劫》百不忧

4、又见小蛇

　　不知是汤药的奇效还是因为有个手脚伶俐的孩子照顾着，总之孟泠之第二天就和正常人一样该跑跑，该跳跳了。孟泠之奇了，要知道他那天可是被踹出了好大一口血，没有外伤，那内伤是跑不掉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他不出三天，就活蹦乱跳。实在匪夷所思。

　　迟生每天按时来送药，看着他喝完才会走。沐子不多话，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坐在一旁守着孟泠之。孟泠之看书，她看孟泠之；孟泠之散步，她也散步；孟泠之吃饭，她一边看着孟泠之一边吃饭。总之，她是寸步不离孟泠之。好似刚出生的雏鸭，第一眼见着谁，便认定谁是娘亲，寸步不离的跟着。

　　孟泠之起先没在意，随她。后来不论他做什么都跟着，他便有些吃不消。终究是男女有别，并不是任何事都可以让一个姑娘家参与。

　　比如说，沐子始终坚持睡在孟泠之的房间里，怎么劝都不听。可把孟泠之急坏了。虽说沐子还是未及笄的姑娘，可毕竟是个姑娘。又与他非亲非故，住在一个房间成何体统！

　　沐子却说就算睡地板也要睡在孟泠之房里。

　　迟生送来最后一碗汤药时，孟泠之将他拉到屋外那处竹林边，将这件事说了。迟生听后只是瞥着小心翼翼站在他们一丈外的沐子冷笑。

　　“你笑得这么瘆人做什么？你是少爷，你赶紧想个法子啊！”

　　迟生瞅着他慢条斯理的说：“人可是你要留下的，现在留下了，你又想把人给撇开。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

　　孟泠之急得去抓他的手：“少爷……我可没想让她……恩？少爷你手怎地这么凉？”孟泠之又摸过迟生另一只手，“哎唷，怎么凉成这样了。”又捏他腰间的衣料。哎唷叫一声，急急将他往屋里拉。

　　“这都什么天了，你怎地如此不爱惜自个儿身子！晚上都是下霜的天气了，你穿这么两件薄衫摆着好看的麽！”

　　孟泠之一边唠叨，一边翻出迟生给他的兔毛披风。毛茸茸白生生的，披在迟生身上，好似本就长在他身上的一样，活脱脱一个玉兔精。还是公的。

　　“好看！”孟泠之抱胸站在一旁细细地看，“这披风我试过一次，穿在身上，活像偷穿了哪家千金的衣服。再没敢穿过了。少爷你穿着正好啊。”

　　迟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骂道：“男人家家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再乱说我削了你的嘴！”

　　“泠之这是实话实说……”

　　“你还敢说！”

　　二人吵闹一阵，倒把正经事给忘了。迟生气冲冲的走了，孟泠之站在院中央望着迟生远去的方向乐呵。沐子站在房门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专注的盯着孟泠之的背影。

　　孟泠之的后背没来由的炸出一片鸡皮疙瘩，让他头皮发麻。回身一看，见沐子在房里来来去去的收拾被他翻乱的柜子。他猛然想起:哎唷正事儿给忘了！这可怎么办，他可不想再在椅子里坐一晚了啊！

　　月上中天，夜中的小院格外静谧。

　　孟泠之睡不着,索性到院子中散步.踱步在石子路上，静静与圆月对望。娘亲遗愿未了，国土之大，他该到哪去寻那素未蒙面的父亲？

　　低叹口气，孟泠之走到竹林前一张石几旁坐下。一手撑着下颔，一手在石几上随意涂画。

　　小腿上传来一阵紧缚感，孟泠之心里咯噔一下。紧缚感一路往他身上移动，很快，背后的衣服里一阵蠕动，果然,一颗翠绿的蛇头从他衣襟出探出来。仰着头冲他嘶嘶，像是打招呼。

　　再遇这条小蛇，孟泠之已经处变不惊。有些无奈的与小蛇对视：“你是在与我亲近？你这哪还有点蛇样…”

　　小蛇缩回头，在他肚腹处好一阵蠕动，盘成一团后，才又将头探出，搭在衣襟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吐着信子。

　　孟泠之好笑的看着这条怎么看怎么像狗的蛇，犹豫了一会儿后，伸出手去碰碰蛇头。滑溜溜，凉沁沁的。小蛇转回头，用信子舔了一下他的手。孟泠之吓了一跳，忙往后缩了下手。小蛇不满，嘶了一声又昂起头，往他手心里蹭。

　　孟泠之见小蛇不会咬他后，大着胆子摸了摸蛇头。小蛇悠长了嘶了几声，半眯着眼睛仍由他来来回回的摸。

　　孟泠之乐了，感情这蛇不会让狗妖给附身了吧。

　　摸了一阵，小蛇缩回孟泠之的衣服里，没了动静。孟泠之拉开衣襟一看，小畜生竟然盘成一团睡大觉去了。

　　孟泠之苦笑，你倒是寻了个暖和地方做梦去了。可怜他连屋也回不去啊。

　　有丝丝竹乐之声传来，和着隐隐约约的妩媚歌声。孟泠之竖起耳朵细听，发觉是从月洞门那头的方向传来。

　　随即想到第一次走到那时，也听见了类似的歌声。孟泠之好奇心作祟，兜住腰腹处睡的正香的小蛇，轻手轻脚的往月洞门移去。

　　靠近月洞门，丝竹之声听闻的更加清楚。偶尔传来一两阵男子的笑声。好不热闹。孟泠之靠在门边，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只看见楼阁廊坊间幽冥似的灯火，便再看不清其它。

　　正看得入神，孟泠之的左肩忽被人猛地一拍。吓得他啊的一声跳起来，将他腰腹处的小蛇也给吓醒了。

　　孟泠之回头一看，见迟生披着件外衣，散着乌黑的头发站在他身后，冷冰冰的看着他。

　　孟泠之拍着胸脯惊魂未定：“迟少爷…你这样一声不吭的拍人肩膀是会吓死人的。”

　　迟生一双狭长的眼睛像两根针一样看着孟泠之：“你这在干什么？”

　　孟泠之怕他骂自己不守规矩，支吾了半天，想起腰腹处的蛇，忙想将它拉出来当挡箭牌：“啊…迟少爷你府中有条奇怪的蛇，三番两次来与我亲近…对了，就是上次你逮住的那条…我给你看…咦？怎么不见了？”

　　孟泠之腰腹处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盘在一团睡觉的青色小蛇。

　　迟生冷冷说道：“天色不早了，孟兄快些回去就寝吧。”

　　有种谎言被戳破的感觉让孟泠之尴尬无比，忙不迭的应声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见迟生单薄的身体直挺挺戳在那看他。

　　散开的衣襟处，白皙的胸膛暴露在月色中。锁骨下方散布着点点红痕。孟泠之忍不住叮嘱道：“少爷你下次出来记得穿多点。冷不说，小心蚊虫叮咬。”

　　说完往前走几步后，啧了一声又退回来，脱下身上的外衣将迟生裹得严严实实。

　　“你比我小时候还不省心…”

　　系紧布扣，孟泠之冲迟生笑笑，这才搓着胳膊往回跑。边跑边想，今年的蚊子可真够厉害的。

　　带着体温的棉衣紧贴着他，有股特殊的，让人怀念的气息密密匝匝的窜进他的鼻子里。

　　迟生一直掩在宽大衣袖里的手紧紧攥着一条三指宽的竹叶青。

　　“你要是再敢擅自跑出来，我就把孟泠之杀了喂你。”

　　竹叶青在他手里愤怒的挣扎。

　　***

　　沐子缠了孟泠之几日后，某天睡觉时，发觉床铺里有一条她手腕般粗细的青蛇，正目光森冷的盯着她。小姑娘连声儿都没来的及出一声，就晕了过去。

　　此后，沐子说什么也不再孟泠之房间里睡觉。

　　孟泠之庆幸之余，又觉得疑惑，难不成是那小青蛇替他吓跑了沐子？

　　孟泠之在迟府里挂着个管家名号，实际上啥事也没管。也就偶尔得到迟生吩咐去采办下吃穿用度。闲暇时便读书习字，日子也算过得悠哉。现下来了个沐子，两个人着实不知怎么打发时间。
　　孟泠之捧着书看了一会儿后，实在受不了盯着他看了有半个时辰的沐子：“沐子，你…去睡个午觉吧。”

　　沐子两手撑着小脸，皱眉说：“现在是酉时（傍晚）。”

　　孟泠之哦了一声，又建议道：“或者你可以去做做女红？。”

　　沐子轻哼一声：“孟大哥莫不是嫌沐子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哪有哪有。”被看穿心思的孟泠之尴尬摆手。

　　沐子在这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孟泠之实在看不进去书，于是寻了个借口往院子外跑。

　　沐子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只认准了孟泠之一个。上下都跟着，此时哪里能让他跑掉。嘴上喊着：“孟大哥等等！”也追了出去。

　　孟泠之见沐子朝他追了来，实在没奈何，啧叹一声匆匆往院外走。

　　走了快一刻钟，孟泠之终于没听见沐子的喊声，于是顿足，往后方看看，确实没看见沐子身影，这才舒了口气，理了理疾走过程中散乱的衣襟。

　　待他回身时惊了一跳，他慌不择路只顾甩开沐子，竟跑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孟泠之顿时有些紧张，怕他跑进迟生的禁地。

　　环顾四周，圆石铺路，小径两旁皆是深至脚踝之上的碧绿草坪。孟泠之奇之，没想到这初冬时节也有如此生机勃勃的青草。几十步开外便是一处游廊，看着竟是迟生让他惯常走的那条。孟泠之一喜，原来并没有跑岔，当下便两步并作一步的走上游廊。

　　顺着台阶走下去，孟泠之又有些不安起来。按理说他平时走不了小半刻便可到后门，如今走了快两刻钟还不见头，且四周景物皆不是他见惯的花园，却是一潭小湖，其上建了彼此相连的亭台楼阁。

　　如今正值日暮时分，天际处一片火烧云，湖水表面蒸腾出丝丝雾气。那高低错落的楼阁矗立在晚霞之下，笼罩在这雾气之中，看起来真是如梦如幻，好似海市蜃楼。

　　孟泠之看着这景色，心里知道糟糕透了，他肯定是走到迟生的禁地了！

　　想起遭了几次的掌掴，孟泠之片刻也不敢耽搁提了衣袂就往来路跑。边跑边擦脑门上的汗，乞求佛祖保佑迟生千万别出现。

　　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孟泠之没跑几步，就听见游廊拐角处传来两个男子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似乎是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