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忘》文素心

3、例会

　　周三下午，在朗姿的货品仓库里，经理、主管、柜长，密密麻麻挤了二十来人，站蹲坐，什么姿势都有。这个样子开部门例会，实在不在想象范围，但相比办公区的安静严肃，素歆更喜欢这样的随意。

　　素歆和杨光两个人合坐在一个纸箱上，怕箱子受不住塌陷，只能微微曲身，把重心前移到小腿。
　　“上周我们部门的业绩超去年同比14%，每个柜组都有佳绩，尤其四五柜组，同比增长都在20%以上，至此我们已经超额完成本月销售任务。接下来是年前购物高峰，每天营业时间将延长一小时至晚上十点半，所以每天交接时间往后顺延半小时，请各柜组及时传达。我们本月目标是超销售计划20%，最后一周是关键，请大家再接再厉。”听到销售数据，大家彼此用眼神交流着喜悦，杨经理随后转了个角度。“这三位是在我们部门轮岗实习的大学生，相信大家已经或多或少有过接触，这段时间他们将在营业员岗位熟悉工作，请各柜长给予指点帮助。莫寰、杨光、文素歆，从明天起你们开始和柜长一样上早晚班，会后排一下班，三个人把班次岔开。还有，每周日要向我提交一篇实习小结。”杨经理停顿了一下，确认三个人都点头后，才继续说，“现在请各柜组做上周销售分析。”

　　“上周我们柜组销售环比增长17%，主要爆发在‘白领’品牌。临近年底，他家的酒会礼服销售额大幅增涨，最新升级的ERP库存系统能让销售人员在全国范围内调货，抓住了每一次销售契机。他们还引入了新的奖励机制，并进行了新一轮的员工培训……年同比增长22%，由于这一年品牌调整幅度大，柜组被重新定位，吸引了不少新客户……”
　　“第四柜组上周销售环比增长26%，劲草的销售额翻倍，他们今年的几款大衣设计参考了国际流行的因素，定价合理，销售量巨大，供应商已把周边城市的货源集中调集过来。周末羊绒特卖在年前也呈爆发式增长，很多款样已断货，所以本周销售会受部分影响……”
　　销售分析的部分，素歆听得格外认真，她很诧异，这些中专学历的柜长职业素养有这么高，语言简练流畅，句句击中问题要害。在一堆销售概念的轰炸中，素歆开始意识到GF集团培训体系的强大，这是一个能把没有教育背景的人培养成高级经理的地方。

　　会后三人听命排班，自然是杨光和文素歆同步早晚，剩下莫寰和她俩岔开。可没几天，素歆便无法履行时间表。起因是学校放寒假，每天只有下午四点到六点段供应热水，这意味着上晚班时，素歆没有热水可用。近千人的宿舍楼就剩下四人，素歆平摊到的居住面积是一层半——30间宿舍，想抓个帮忙打水的人都不可能，私用热得快又跳闸，还得写检讨。走投无路，素歆只能和经理商量寒假期间天天上早班的可能性。
　　“你天天上早班，必然要有人天天上晚班，早班六小时，晚班七个半小时，这样对别人不公平。”
　　“能不能我早班晚下班一小时，让上晚班的人晚来一小时？”素歆早就想好了应对。
　　杨经理思考了几分钟，眼前的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一定要解决，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同意你的方案，但是你要自己找杨光或莫寰商量，他们有人愿意天天上晚班才行。”

　　让杨光天天上晚班肯定不行，一个女孩子，家住的远，每天半夜回家不安全，素歆能商量的只能是莫寰。彼此话都还没说几句，一开口就要求人，素歆很头疼，但必须开口。她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觉得自己的意思都还没表达清楚，莫寰就同意了，素歆一脸愧疚地看着他，“我本来就觉得早班睡不醒，这样正合我意，反正也就一个月不到。”莫寰轻描淡写地回答。

　　连续半个月，素歆都在站最忙的柜台，周末被派去花车边卖头饰，年前被借去服务中心熨裤子。这是一个富人的世界，一个头饰能吃半个月饭，一块丝巾能租一个月房，实习站一个月，都不够买半件衣服。

　　每隔一天，杨光就会和素歆同为早班，只要杨光在，气氛就很欢乐，因为即使心情不佳，杨光说的每个字都是跳跃的。
　　“累死了，现在能被派去打标价签就觉得很幸福！”
　　“营业员要做到什么时候！我每天都盼着休息日。”
　　“你怎么不报怨呢？我看你做得还蛮开心。”
　　“素歆，你怎么就能沉得住气？要不是看你还在坚持，我都放弃了！”
　　开始，素歆还会方方面面解释当营业员的意义和她的想法，后来听多了干脆用微笑回答。杨光不知道，她说的这些其实对素歆有暗示作用，能让她更沉得住气。

　　除了每天穿带跟皮鞋站六七个小时不太适应外，素歆觉得做营业员挺好。因为这个岗位本身比较枯燥，所以大家会想着法子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寻开心。基层员工分两种，一种属于品牌公司，培训工资考核都由品牌公司负责，接受公司和GF营销部的双边管理；一种属于GF集团，这种员工少而精，脑子灵活，属于柜长的后备力量。无论哪种，素歆觉得她们日子过得都特别丰富多彩。做销售的人，性格活泼，口才非凡，加上点京式幽默，个个都是段子手，再配合点肢体语言，不把你逗乐才困难。又比如，有人喜欢去“捡漏”，于是大家定期会去关心他淘了什么，他也经常神秘兮兮从口袋里掏出个“宝物”给大家鉴赏，免不了被大家一顿嘲笑数落，“宝物”主人就呵呵回应，一副“你不是专家你不懂我不和你说”的神情。这种基层员工特有的开心方式感染力很强，让人工作时精神满满，更不会觉得营业员工种的社会地位有差。再说，放眼整个营业员圈，GF营业员的待遇好，见识广，有优越感。素歆做了三周营业员，不光熟识了业务流程，连周围人的家长里短的都知晓了，这是她不曾料到的。

　　农历年后，销售高峰过去，文素歆、杨光和莫寰也结束了营业员实习生涯，开始上升一级，跟着柜长学习。他们首先学到的，是GF的员工成长史：购物中心开业五年来，部门经理主管都是从营业员的位置慢慢爬上去的。

　　“你们属于空降部队。”一位实诚的老柜长说。这句话，素歆仅当作了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