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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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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颜相亭那天,其实是我到浮衣城的第一天。
临行前,我那常年走镖在外的堂兄言真意切地叮嘱了我一句话。
人在异乡为异客,初来乍到防摸包。
果不其然,我刚入城就被人摸了荷包。小贼们惯用的手法——闹市当街撞人。在人多的地方,被撞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当时忙于看景的我根本没有在意。直到挑好客栈,准备落脚,我才发现挂在腰间的荷包早已不翼而飞。
阅人无数的掌柜一眼看破我的窘境,很给面子地送客:“公子,离黄昏还早,您要不先去转转再回来?”
走出客栈后,我游荡在街上,仅仅失落片刻便恢复常态。金银散去还复来,明日愁来明日愁。掌柜说得对,离黄昏还早,我还可以去四处逛逛,睡觉是晚上的事,到时再想也不迟。没有钱,我还可以做许多不用钱就可以做的事,比如看景,看景总不要钱吧?
于是,我去了锦阁,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遇见了颜相亭,见面没多久就被他下了逐客令。
可我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颜相亭离开梅林后,我坐到他坐过的那个石墩上,托腮发呆。从这里走出去,今晚估计就要睡在破庙里了。来的路上,我途径那个荒了不知多久的破庙,庙蓬烂得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坍塌的样子。荒庙多野鬼,我并不怕鬼,只是怕明日醒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我虽然厚脸皮,却不想令人看不起。被下了逐客令,还想着借住一宿,未免太没深沉。
“咕噜……叽咕……”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钱偏生肚肠饥。
我饿着肚子意志消沉,看着渐深的夜色,索性从石墩上起身,躺回了地上。我枕着手,看着满天星光。仲春的夜风裹挟梅香,幽幽入鼻,蝉鸣和腹语此起彼伏,倦意袭来,我渐入梦乡。
翌日清晨,我在雀儿清脆活泼的晨歌中醒来,这亲近自然的一觉睡得无比舒服。
我撑着双臂支起上身,眼前朱砂依旧,可不知为何,梅香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食物的香气。我用力嗅了嗅,咦,好像是阳春面的味道。这味道诱得我的肚子再次“咕噜”起来。我赶紧闭上眼睛,催眠自己,睡觉就不饿了。谁知那香气就好像自己长了翅膀,恼人的小虫一般,飞入我的鼻腔。我闭着嘴巴,不由自主地吞口水。
过了一会儿,香气愈浓,实在令人不能忍,我愤然起身,怒视四周。
是谁?是谁?是哪个王八蛋在老子饿的时候吃面条?
环顾四周,除了随风轻颤的梅枝,再无他物。
我失望地低下头,却看见石桌上摆着一碗面,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飘飘的面。面上横着八片酱牛肉,一丸水煮蛋,以及鲜翠欲滴的当季油麦菜。
我看得目瞪口呆,“啪嗒”,一大滴口水应声落在碗旁的桌面上。
这……是给我的吗?
我再次环顾,确信这里除了我以外再没其他的人。顾不得坐下,直接端起碗,囫囵吞咽。
……
一碗面下肚,腹语总算停止。
放下面碗,我才有力气坐下思考这面的来历。
这里是颜相亭的家,显而易见,这面是他放在这里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
他把我当要饭的?!
想用一碗面把我打发走?!
人穷志不短,我就算饿死,也绝对不受人施舍!
我悔得直想扇自己巴掌,怎么就吃得那么快?我应该把那碗面端到那个丑八怪面前,然后泼到他那张比面条还丑的脸上。
可现在,我面前只剩一口空碗。
已经吃了,不就等于默认我是个要饭的了吗?
吃人嘴短,我现在还张得开口骂颜相亭吗?
我盯着那口空碗,百感交集。
斗争还是妥协?我心头颤抖。
良久,我端起碗,看了一眼碗中仅剩的我不爱吃的葱花。捧着它,如同捧着自己残存的尊严,走出梅林。在锦阁内七拐八拐后,终于找到了颜相亭。当时,他又是背对着我,在紫藤架下,与人饮茶看画。
后来,在我离开浮衣城后,一个人独处时,常常会想起颜相亭。他留在我记忆中的身影,每一个都是优雅美丽的。他之于我,好比霁月于静夜、清风于春日,朱梅于皑雪。没有他,即使美好,也总有遗憾。
一条抹额将他那一头柔顺的乌发束在脑后,长长的发在肩头分出河流般的支系,蜿蜒在他背上,静静地流转着光泽。墨发雪衣,他的背影永远动人。
其实一路走来,我心头的火气早已消散了大半。
颜相亭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错,是我自己处于窘境,以狭隘的心思恶意揣度他。其实,他待我已经很好。收容一个陌生人留宿,还做了一碗面给他吃。我若是他,未必能做得出这样的行为。若我当真是个行乞者,定会对他感激涕零。
现在我已经打算,把面碗还给他,先向他道谢再道别。
日后若再见,希望以友人之道相处,我欣赏他的为人。
在我离他还有数米远的时候,他对面的那个人忽然抬头。
这人的容貌本该是惊艳的,却让我觉得他误穿了别人的浮衣。
那张浮衣很精美,眉峻如山,唇薄如樱。但他的脸却完全僵硬,没有任何表情,令人一眼看出那张浮衣根本不属于、更不适合他。
他只向我投来一瞥,便看向颜相亭,低语一句。
颜相亭回头,冲我微笑,招手叫我过去。
看着颜相亭那张脸,再回想起刚才那人的脸,一个猜测从我脑子里蹦了出来。
他俩会不会互换了浮衣?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摇摇头,走了过去。
“相颜,这是我昨天刚认识的朋友。”颜相亭向他对面的人介绍我,然后又转向我,“兄台,你还未告诉你的姓名。”
“丛汀,丛林的丛,汀兰的汀。”
他笑言:“丛兄好名字,这是舍弟,相颜。”
相颜只淡淡扫了我一眼,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颜相亭好像对弟弟的冷淡早已见怪不怪,指向一旁的蒲团:“坐。”
我坐下,手里仍拿着那只碗。
我刚坐下,相颜就起身,对颜相亭说:“既然你有客人,那我改日再来。”说着卷起案上的画,我这才注意到画上是紫藤。
紫藤架下赏紫藤,真是风雅,可相颜这个人却让我毫无雅兴。
我只是觉得他十分阴沉,毫无生气,浑身散发着枯骨一样的阴森。
颜相亭没有留他,只说:“好,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眼中满是关怀。
相颜走后,他分别为我和自己斟上一杯热茶。
我刚吃过汤面不久,并不口渴,但还是喝了一口。
他看到我手中的碗,问:“面还合口吗?”
我有些发窘,耳根热起来,小声说:“面很好吃,谢谢。”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我又喝了一口茶。
他点点头,扶着茶杯,也饮了一口。
有过片刻的沉默,他又说:“你昨天没走。”
我更加不好意思,温度漫上了脸。
“既然没走,你若愿意,就留下吧。”
我本来窘得不敢看他,听了这话却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盯住他。
他看着我的样子,忽然笑了:“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因为我觉得寂寞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他继续,“锦阁已经许多年没来过相颜以外的人。你的出现,让我发现自己一直活得很孤独。昨天和你说了两句话以后,我忽然觉得开心。”
人独处久了,的确会寂寞。
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而是因为好奇。
我从见到颜相亭的第一面起,就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见到相颜以后,这种好奇变得更加强烈了。我很想揭开颜相亭那张看上去并不属于他的浮衣,如果那浮衣真的不属于他,那么我想知道他原本的样子。
于是我留了下来。
我也许不该留下来,但好奇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