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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境 ...

  •   转眼,我已在颜相亭家住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以来,我和他交谈的时间并不甚多。
      白天,他会在梅林里绣衣,而我就躺在地上陪他。
      我喜欢躺在地上隔着木条纵横的亭顶,看蓝天、白云和微微刺眼的阳光,也喜欢看亭外红影绰约的梅林。
      颜相亭很安静,绣衣的时候从不和我说话。他不说,我便也不说,因为我不能妨碍他干活。但我并不寂寞,我天生会给自己找乐子。光是看着天上浮动的云,都能在脑中自编自导出一幕折子戏来。
      不过我这一天也不能光躺着过,因为人生有很多比这有意义的事,比如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到了晌午,我要吃饭,颜相亭也要吃饭。这时,我便会起来做饭去。
      虽然颜相亭说过,他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来付房租或者饭费,但主人慷慨不代表客人就可以不懂事。活儿多少还是要干一些的,捡自己拿手的来。走南闯北这么久,各地美食都略有品味,所以我很会做饭。
      第一次下厨时,我做了八道菜,每一道都出自不同的菜系。我想凭厨艺在颜相亭那里找回点面子。但事与愿违,他看到那些菜后不但没表扬我,还皱了皱眉,淡淡地说一句:“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做这么多。”
      那个时候我心想:有钱人真小气。
      后来我发现,颜相亭并不小气,他只是不喜欢浪费。虽然很有钱,但他的生活其实很朴素,只要能满足最基本的需求就够了。对吃的也从不挑剔。我做什么他吃什么。
      但我知道他喜欢吃面,今天中午,我做了烧鸭面。
      我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梅林,“吃饭啦!”
      颜相亭收起那张绣衣,放到一边。
      我放下面,递箸给他,“还没绣完吗?”
      “谢谢。”他接过筷子,“快了。”
      我挑起一柱面,大口吃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三天前你就这么说,可到了今天还没绣完。”
      他垂眸吹着面,“今晚就能绣完了。”
      我又往嘴里送了一柱面,“那你绣完这个还有什么活?”
      “暂时不接活了,我要歇一段时间。”
      “嗯,你每天这么低着头从早绣到晚,身体确实受不了。我躺时间长了,身子都麻。”
      他没有再回我,专心地吃着面。
      像往常一样,他吃过饭继续绣衣,我洗过碗继续在地上躺着。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我习惯性地展展膀子,却碰到一个障碍物。我侧头,只见颜相亭躺在我身边,睁着他那双小眼睛看天空。
      我眨眨眼,问他:“你怎么躺在这里?”
      “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有椅子不坐,偏偏喜欢躺在地上。今天总算知道为什么了,从这个角度看,天空真广阔。”
      落日余晖透过亭顶,洒在我们脸上,透过亭顶的缝隙,可以看见晚归的林鸟成群飞过。
      “你以前见过这些鸟吗?”他问我。
      “每天都会见到。”我打了哈欠,懒懒地说。
      “这是我第一次躺在这里,以这个角度看天。”
      “你小的时候没这样做过吗?”我好奇地问。
      “没有。”
      “我小时候天天和我哥爬到我家房顶上,并排躺着望天。”
      “我和相颜从未如此亲近。”他语气淡淡,我却听出一丝惆怅。
      我侧过脸,看着他,“你弟弟叫颜相颜?哪个颜?”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浓的天色,睫毛却颤了颤:“不,他叫亭相颜,和我一样,颜如玉的颜。”
      我注意到他睫毛很长很翘,墨色的银杏叶,在落日余晕中摇摆。
      “你们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令堂和令尊哪一个姓颜,哪一个姓亭?”
      “嗯,家母姓亭,家父姓颜。”
      “令尊令堂可好?”我礼节性地问了一句,却不想问了不该问的。
      “父母早些年去了,如今家中只有我和相颜。”他坐起来,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脸。
      “抱歉,我不该问的。”我也坐起,看向一边,讪讪地道歉。
      “没关系。”他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天色完全黑透,亭子中的萤灯亮起,我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去做饭。”
      那天晚上,直到睡前,颜相亭都没再和我说一句话。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来到一个地方,那是个宅邸。入口挂着一个和锦阁门口一模一样的檀匾,只是上边镌着八个不同的字。上面写:朱砂绕亭,芳其红颜。
      我并不认识这家主人,却象看景一般,推门便要进去。
      手还没碰到那门,门便自动打开了,就像我进锦阁时那样。
      锦阁?
      入宅便见左右两片竹林,挺拔青翠。
      这不是和锦阁一样吗?
      我再往里走,石山掩映,水榭横桥,藤萝纷披,流水潺潺……这分明就是锦阁。
      颜相亭什么时候换的门匾?
      梦中景象变换极快,转眼,我便到了梅林。
      朱砂压枝头,红英后掩着一把雪,这是我第一次见颜相亭时的景。
      为什么梦中还要重温与他的初见?
      我越走越近,却发现那林后的雪是两把。
      我拨开梅枝,看见亭子里有两个小孩子,都穿着白衣。
      一个小孩背对着我,正低头作画。两只小手,一只用来执笔,一只按着袖子,防止蹭花了未干的墨迹。
      另一个小孩跪坐在他身旁的石墩上,托腮专心地看着。
      “相亭、相颜。”我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丽温柔。
      原来这两个孩子是幼年的颜相亭和相颜。
      跪在石墩上的那个孩子闻声抬头,“娘!”
      那个孩子长得和颜相亭如出一辙,小眼睛,厚嘴唇。
      作画的那个孩子依然专心地画着,柔顺的发垂下来,遮住他的侧脸。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这时,他们的母亲已经走到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梅香,比这梅林中的香还要浓郁,却很好闻。
      她很美,眉如翠黛,目含秋波。我看到她唇畔含着笑,神色中满是对两个孩子的爱意,一看便知是个温柔的好母亲。
      她走到小“颜相亭”身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温柔地说:“相颜,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和哥哥学画呀?”
      相颜?!
      那个和颜相亭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竟然是亭相颜?!
      我迫不及待地想看那个画画的孩子长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和成年后的相颜如出一辙?
      我想进到亭子里,却发现不行,试了好久次,都被梅枝挡了回来。
      我竟然不能控制这个梦!
      我只有等。
      等待的过程中,小相颜一直叽叽喳喳地和母亲讲话,笑声不断,很活泼,完全没有长大后的阴森。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起身要离开了。
      我瞪大眼睛,不敢眨动,生怕错过颜相亭的长相。
      颜夫人向我这边看了一眼,露出一丝笑意,仿佛知道我躲在林子后偷看似的,揽着两个孩子的肩头,从亭子的另一个出口走了。
      ……
      然后我的梦就醒了。
      天还未亮,纱帐外,值夜的灯烛摇曳。
      方才那只是个梦,梦是虚境,不知真假,但我此时却被那个梦搞得很想知道颜相亭的真实容貌。
      我睡不着了,便从床上坐起。
      仲春的子夜仍是有些凉,我拿起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出走房间。
      颜相亭就住在我对面,他屋里亮着灯,不知是熬着还没睡,还是睡眠浅也醒了。他常常在深夜绣衣,虽然对眼睛不好,但他睡眠不好,常常失眠,只能以此打发时间。
      我走到对面,敲了两下门。从门外可以看到颜相亭的影子,他在绣衣。
      “进来。”他嗓音有些沙哑,夜里凉,多少会这样。
      “吱呀”一声,我推开门进去。
      他屋里点着三根黄烛,光线也是昏黄的。
      灯影中看人,平添三分姿色。这样的光下,我只能看清他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如削,很好看的样子。
      他的衣服比烛光还亮,雪一样,闪着银光。
      我又想起他梦中的样子。
      我想知道他真正的容貌。
      我想告诉他我做的梦。
      我在他身旁坐下,看到他绣的那件浮衣。
      那是女人的脸,眉如翠黛,目含秋波。看着好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决定问颜相亭:“这是谁?”
      他放下手中的针,“我母亲。”
      对,这是颜相亭的母亲,我梦中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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