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七年》祈黯

38、（三十七） 大概到了凌

　　大概到了凌晨，叶恒又开门进来。房间里的灯没有关，他瞥了一眼床上，空荡荡的。四处看了看，最后在床与墙的夹角中找到了缩成一团的何宇焓。
　　“怎么坐在这里？会着凉的。”
　　何宇焓从开始就没睡着，只是半睁着眼睛，似乎在发呆。叶恒很怕他这个样子，轻推了两下后，何宇焓抬起头疲倦地看着他。
　　“坐在这里比较舒服......”
　　“我抱你到床上，好吗？”
　　“随你......”
　　叶恒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墙角抱了出来，何宇焓没有反抗，却一脸的不开心。直到叶恒将他的头放在枕头上，耐心地给他盖好被子后，才小声地说了一句：“其实你不用这样照顾我的。”
　　“嗯？为什么？”
　　“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何宇焓打了个哈欠，“而且你总这样照顾我，我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叶恒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他呢？”
　　何宇焓一愣，更加小声地说：“可能......可能会好些。”
　　“那你就把我当作他吧，在医院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如果这会让你感觉好一些......我不会介意的。”
　　“......你明明很介意。”何宇焓的声音已经小得连他自己也听不到了。
　　等了一会儿，他发现叶恒并没有走，抬起头来疑惑地问：“怎么还在？”
　　“我再陪你一会儿，你睡吧。”
　　“哦......”何宇焓很听话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小恒，是不是换了个床你睡不着了？”
　　一阵沉默之后，何宇焓听到叶恒尴尬地咳了一声，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哦，我想起来了，你从小时候就认床，换了个床你就睡不着。没想到长大了还是没变。”
　　“......没以前那么严重了，额，主要还是担心才过来看看的......”
　　何宇焓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嘴角带笑。
　　“真是，见我难堪就这么好玩么？”叶恒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好玩。”何宇焓感觉心情好了一些，往旁边蹭了蹭，拍了拍床，“睡这儿。”
　　叶恒无奈地笑了笑，躺在他身边。
　　两个人睡让何宇焓安心了很多，叶恒关了灯，房间里就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了。
　　床头柜上那个钟是夜光的，是目前为止房间里唯一能看到的东西。适应了一会儿后，何宇焓看到叶恒闭着眼睛在睡，睡颜很漂亮。
　　那个人睡着了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小恒......”
　　“嗯？怎么了？”叶恒微微睁开眼睛。
　　“以前我跟他一起睡，他都会抱着我的。”
　　叶恒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愣在了那里。
　　“你的意思是......”他看了看何宇焓，何宇焓也看了看他。半响后，叶恒将他抱进了怀里。
　　“像这样？”
　　“嗯，像这样。”
　　“......抱多久？”
　　“到天亮。”
　　于是叶恒就一直抱着他，直到何宇焓睡着了，才将压得有些麻的手臂抽了出来。
　　“又不是小孩子了，想骗就能骗。”
　　他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何宇焓，最终还是用手臂环住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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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还是要回老家过年了，何宇焓想到这里就满头黑线。
　　大过年的还下雨，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车窗上。何妈一声不响地开着车，一旁何佳慧低头在玩手机，雨声就显得更加明显，让人很是心烦。
　　乡下的小路坑坑洼洼的，所以车子一直都很不稳。突然遇到一个坑，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何佳慧手里的手机就砸到了她脸上。
　　“哎呀！”
　　何宇焓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继续看着窗外。
　　“佳慧，不要老是盯着手机，对眼睛不好。”何妈清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哦，好。”何佳慧默默捡起手机塞进口袋里，没再说什么。
　　每年的这个时候，何妈都是最凶的时候，脾气极为不好，所以最好不要惹到她。
　　眼前的景物开始熟悉起来了，可以看到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对联，但车内的三人却没有过年的感觉。
　　唯一的感觉就是冷！
　　过了一会儿车子停下了，三人拿着各自的伞下了车。何佳慧紧紧地跟在何妈身边，而何宇焓则是远远地走在她们后面。
　　乡下的小路都是泥，到了下雨天就更加泥泞，一不小心就会被溅一裤子的泥。所以何宇焓一直很小心地在走，毕竟裤子是新的。
　　前面的两人先到达门口，一开门，屋内嘈杂的声音便涌了出来。何宇焓猛地停住了脚步，将手插进口袋里。
　　“哎呦，怎么才来呀，快快快，进屋，外面冷死了。”隐约传来不知道是哪个亲戚的声音，何妈收了伞，远远地望了何宇焓一眼，进屋了。
　　何宇焓紧紧地握着手里叶学长送他的手帕，深吸了一口气跟了过去。
　　屋里确实比屋外暖和很多，何宇焓将伞放在门口，默默地关上了门。大厅里坐了一大堆亲戚，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菜。
　　这些亲戚何宇焓都不太喜欢，跟他们也不是很熟，所以只好很不情愿地坐在了何妈身边。
　　桌子的正东面坐着他外公，即使大家都在笑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在喝酒，偶尔和他对视时何宇焓就会感觉身上一股寒气，冷得厉害。
　　每当这个时候何宇焓就会想象这样一个情景：一堆亲戚其乐融融地在聊天，外公笑得很开心。突然他和何妈闯了进去，外公瞬间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喝着酒，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因为他从没有见过他外公在他面前笑过，但几乎所有的亲戚都说他是一个爱笑的人。
　　但往往爱笑的人发起火来才可怕不是吗？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还有人不断地从厨房端菜出来，一层层地叠起来。有的菜都已经快被吃完了，看来他们又来晚了。
　　其实，不是来晚了，是每次他们都提前开始吃吧？
　　何宇焓夹了一些离他比较近的菜，默默地吃着。对面几个亲戚不断地在问他们一些问题，何宇焓都没搭理他们。
　　“你们家儿子都上初中了吧？什么时候中考啊？哎呦我们家孩子最近中考啊，真是要人命，每天......”
　　“我家儿子已经上高中了。”何妈没好气地直接打断。
　　“哦，这样啊，哈哈你看我这个记性。是哪个高中啊？”
　　“你儿子考不上的那所。”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尴尬，而何妈则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你什么意思，我们家儿子也不比你家的笨，要是肯好好学也不比你家儿子差！”
　　“唉，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吵什么。”旁边一个男的站起来，轻拍着那个女人的肩膀让她坐下了。
　　“好了好了，大家继续吃饭。”
　　“来来来，继续吃饭。”
　　何宇焓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外公，发现他仍很淡定地喝着酒。感觉到他好像要抬头，就猛地把头低了下去。
　　何佳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手机，何宇焓偷瞄了一眼，发现她在和谁发短信。
　　哦，不会是她的小男朋友吧？
　　他看她发得那么开心，一时间有些不甘心，就掏出手机翻出叶学长发给他的所有短信，一条一条很耐心地看着。因为他每次发过来的字都很少，所以他每个字都看得很慢。
　　亲戚们还在聊，聊到谁谁谁的工作，谁谁谁的孩子。何宇焓才不管谁又涨工资了谁又没工作了，也不管谁家孩子得了什么奖闯了什么祸。反正他就觉得这种聊天内容毫无意义甚至特别无聊。
　　突然哐啷一声，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外公。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抬头，问了一句：“那个男人还是没有消息？”
　　要开始了么？每次他喝醉了，就会出现这种状况。
　　“没有。”何妈小声回答。
　　一阵沉默之后，一个不怕死的亲戚小心翼翼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唉，您也真是，不至于每年都要问一遍吧？再说......”
　　嘭——地一声，一个无辜的碗直接飞出去砸在墙上。
　　“没有！”老人脸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这都多少年了？他就这样留下两个小孩，跟个流氓一样卷着我们方家的钱就走了？”
　　“哎呦，您别激动......”
　　“一边去！”
　　那个亲戚没好气地走开了，屋内的气氛极为糟糕。
　　“当年我就跟你说了，那个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是不听！还留下两个孩子要你一个人照顾！那种人就是一畜生！”
　　何妈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水杯。
　　何宇焓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和他外公对视了，然后整个人都颤了一颤。
　　“看到这张脸，我就来气！”
　　哐啷一声，何宇焓一愣，看着刚从他耳边擦过的碗在地上碎了个干净，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干什么？”何妈猛地站了起来，抓住了他外公的手。亲戚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站起来劝他们。
　　“哎呦，好了好了，至于闹成这样吗？”
　　“您说什么也不能和孩子过不去啊是不是？”
　　但实际上，何宇焓只是隐约有他父亲的影子而已，真正和他父亲长得像的，是何佳慧。
　　倒霉的是何佳慧茫然地抬起头时，也和她外公对视了。
　　完蛋了。
　　他外公平时是很冷静的，可是今天他喝了很多酒。
　　“都给我起开！”他外公猛地站了起来，径直朝何佳慧走去。何佳慧尖叫一声就跑了出去，何宇焓看形势不妙，犹豫了一下也跑出去了。
　　屋子里乒呤乓啷一阵响，何佳慧跑得快，直接冲出去了，何宇焓在出去之前还思考了一下，回头抓了把伞。
　　大半夜的脚下也看不清楚，两人就拼命跑着。何宇焓感觉到自己的鞋子已经湿了，所以裤子肯定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水。
　　他们两个跑到一处废弃的小茅屋，顶上还滴答滴答地滴着水。何宇焓干脆撑着伞站着，何佳慧找了一处干的地方蹲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男票发短信。
　　“你也真是......”何宇焓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但他知道，如果叶学长肯回他的话，他第一件事肯定也是发短信。
　　阿叶......我好想你啊！
　　发完短信，何佳慧抬起头来看着他哥，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等有人来找我们。”
　　“那万一没人来找我们呢？”
　　“额......那就待到九点以前，九点还没人找我们，我们就自己回去。”
　　“不要，真怂。”
　　“......先跑的人是你吧？”
　　他们最后也没等这么久，大概到了七点半，何妈就撑着伞来找他们了。
　　车上，何佳慧躺在一边睡着，何宇焓撑着头望着窗外。窗外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隐约看见烟花在空中绽放。即使下雨也无法浇灭人们放烟花的乐趣。
　　他有多久没有放过烟花了？五年了吧？
　　渐渐地，他也靠在窗上睡着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也没有理会，所以也没看到发开的一条短信：新年快乐——来信人：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