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七年》祈黯

37、（三十六） 大概到了九

　　大概到了九点，叶恒回来了。何宇焓随便找了一个房间躺着，背对着门，听到他开门进来的声音。
　　“你在这里啊。”听这个语气，像是松了口气。
　　何宇焓继续躺着，没有回应。叶恒就将一旁的被子盖到他身上，走了。
　　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关了门外面的声音就一点听不到了。何宇焓其实还没有睡意，就一直盯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呆。
　　因为在医院呆久了，他打发时间的方式也很单一，就是发呆。他可以盯着一个东西看上整整一天，但每次这么做，都会感觉胸口空了一块。
　　他一直盯着那个电子钟，看着它的时间从九点跳到十点，叶恒又开门进来了。
　　他不知道叶恒要做什么，但也不想转过去看他，装作睡着了的样子继续躺着。须臾，何宇焓听到了衣服摩擦发出的声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猛地转过去时，叶恒正好换好了睡衣，意识到他的注视之后，有些莫名地皱了皱眉。
　　“原来你没有睡着啊。”叶恒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音调，并且比平常轻了很多。
　　“这里是你的房间......”反应了很久后，何宇焓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我换一个吧。”
　　“嗯，我以为你是想和我一起睡才呆在这儿的。”叶恒轻叹了一口气，“楼上还有两个空出来的房间，我带你上去吧。”
　　“楼上的话还是算了，跑上跑下很麻烦。”
　　“那么隔壁呢？”
　　“我不要睡隔壁。”
　　一段沉默之后，叶恒又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睡隔壁。”
　　何宇焓点了点头，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但等了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叶恒离开的声音。
　　“在那之前，我有话要问你。”
　　很少听见叶恒这么生冷的语气，但这其实只是他思考时不自觉用的语气罢了，何宇焓是知道的。
　　“你问吧。”
　　没想到何宇焓这么干脆，叶恒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坐在床边。
　　“先把医院的事情解释一下吧。”
　　“没什么好解释的，”何宇焓想了一下，“你大概也都弄清楚了吧？”
　　“有两件事情我想确认一下，”叶恒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第一件事，在医院的那些天，你的病症，都是装出来的吗？”
　　何宇焓一愣，微笑着看他，说：“事到如今你还在纠结这些。”
　　“你不想回答吗？”叶恒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叶恒的表情让何宇焓觉得心虚。看久了眼神就会不自觉地闪躲，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不是，”他勉强地说了两个字，之后又解释道，“不全是。”
　　叶恒没有说话，在等他的下文。
　　“小恒，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何宇焓看着叶恒，总觉得有些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如果他的脸上有丝毫的不满或是怀疑的话倒还好，但何宇焓就是找不到这两种感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忧伤。
　　“抱歉。”叶恒意识到这一点后，脸上换上了温和的笑。
　　“嗯，”何宇焓点了点头，“那我讲给你听。
　　“一开始住进医院的时候，我的意识好像不太清晰。那时候整个人都很烦躁，见什么砸什么。大概是因为......他死了吧。我那时候一直在想，怎么没死成呢？死成了就好了啊。医生看不过去了，然后我就转院了。
　　“转到精神病院去了啊，我怎么都没想到。”何宇焓像是自嘲似的笑了笑，继续说。
　　“刚进去的时候，他们说我受了太大的刺激，然后给我用了很多药。吃的也有，注射的也有。然后我的意识就越来越不清晰了，我觉得我好像就要......忘记他了。然后我就拒绝吃药。头一个星期他们拿我没办法，之后就把我绑起来了。然后我就不停地反抗，他们就不停地跟我作对。
　　“后来有一次，我把一个人打伤了。忘了是谁了，总之就是打伤了吧，然后我就被电了。全身像是烧起来了一样，一瞬间就没力气了。然后被他们绑着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被绑在床上，旁边也有一个人被绑在床上。晚上无聊他会突然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我一般都不回答他。直到有一天他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去死？’然后我回答他：‘我就是因为这个进来的。’
　　“那天以后，他跟我的关系就莫名其妙地变得很好了。之后他跟我说，他也是因为这个进来的。
　　“等到我们不用被绑在床上之后，他就一天到晚跟我讲一些奇怪的故事。他问我因为什么想死，我说因为喜欢的人死了。他当时特别开心，说巧了，我喜欢的人也死了。
　　“真是，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但之后我才明白，他喜欢的人是他自己杀死的。
　　“好像讲远了，很无聊对吧？”
　　“没事，你继续讲。”叶恒的眉毛从开始就一点点地皱了起来，现在表情很是复杂。
　　“到了春天，外面很暖和的样子。那时候我很想出去，但是我不能出去。那人就陪着我站在窗口，一边闲聊一边玩弄那个窗户。
　　“我讲得好像他很温和似的，其实他脾气很暴躁的，怎么说呢，是喜怒无常吧。有时候会突然跳起来大吼大叫，但是怕被绑起来，所以收敛了一点。
　　“有一天中午，吃过中饭，他站在那个窗户前面突然对着我诡异地笑了一下，然后指着一根防盗窗上的铁杆对我说了一句：‘这个可以拿下来哦。’
　　“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下一秒就被他按在了地上。他用两只手掐我的脖子，掐得很紧。好几次我都感觉自己快死了，但很快就有人冲了进来，把他弄开了。
　　“之后他一直被绑在床上。到了晚上，他还是照常给我讲一些奇怪的事情。然后有一天，他问我想不想解脱，我回答说想，他就让我帮他把身上的束缚带解开。
　　“我照做了，然后他很快把我压在床上，像那次一样掐我的脖子。
　　“当时我很安静，一直没有反抗。感觉呼吸困难之后，我好像是晕过去了。我以为我终于死了，结果到了第二天，睁开眼又是医院的天花板。转个身发现他不见了，晚上也没人跟我说话了。
　　“一开始还能忍忍，但是之后就忍不下去了，因为太无聊了。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发呆时间久了，脑子里想的东西就会变得很真实，时间越久越真实。然后我就不停地回忆，不停地想一些事情，之后那些记忆就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深刻了。后来我好像对这件事着了迷，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那时候你能听见别人叫你吗？”叶恒突然打断。
　　“能啊，不过他们叫我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一开始我很烦他们突然进来的，之后就没事了，他们推我我好像都没什么感觉。”
　　叶恒本来想问方冰的事情，但是他发现何宇焓好像一直在回避提到她，所以就没有问。
　　“那为什么你总是想方设法自杀？”
　　“我哪有想方设法自杀，那是他们唬你的。”
　　“可是我刚见你的时候......”
　　“哦，说到这个，”何宇焓突然坐起来，“都是因为你啊。”
　　叶恒一脸的茫然。
　　“我本来好好的呆在自己的梦里，结果你突然进来了，我就突然醒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你的声音之后，我就发现自己正瞪着墙发呆。梦境都是很好的，但是现实永远是残酷的啊。所以我被你吵醒了很生气，就现场死给你看泄愤了。”
　　“泄愤？”叶恒知道真相之后目瞪口呆，“你怎么脑回路跟小孩似的？”
　　“谁是小孩啊，你这小东西。”
　　“......好好好，你继续讲。”叶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没心情讲了，我困了。”何宇焓盖上被子就躺下了，真的跟个小孩似的。
　　“......我还有个问题，让我问完。”
　　“你说。”
　　“如果之前你没有想方设法地自杀，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伤？”何宇焓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手臂上，脖子上的伤。还有，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候自杀用的钉子，明明是抠了很久才抠出来的，不可能在那一瞬间......”
　　“就可能！怎么了？那些伤，是......是自己抓的啊......”
　　“为什么要抓自己？”
　　“我......有时候会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反正......你.......你不是只有两个问题么？问完了吧？”
　　“听了你的解释之后，我突然又有了一些问题。”
　　何宇焓脸上的表情很难看，眼神不断地闪躲着。
　　“最后一个问题，好么？为什么我会让你醒来？”
　　“因为你和那个人......”何宇焓猛地抬头，看到叶恒的脸，脑海中突然闪现出记忆中那人的样子，“很像啊......”
　　叶恒愣了愣，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何宇焓猛地推开了，随后就听到他大吼：“出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何宇焓低着头，像是请求般地又说了一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好不好？”
　　叶恒叹了口气，出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何宇焓坐着，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随后就是刺痛，从里面疼到外面。他将手伸进衣服里使劲地挠着，以为这样就会好些，但情况却越来越糟。直到每个指甲里有了红色，他才渐渐地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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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了......”何宇焓躺在房间里瞪着天花板。
　　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堆的作业，他又默默地把头转了回来。隔着门听到外面的谈话声。
　　“妈妈，我穿这条好看吗？”
　　“嗯，佳慧穿什么都好看。”
　　何宇焓当即翻了个白眼，不过没人看见。
　　“佳慧，去把你哥叫出来。让他来试一下新衣服。”
　　好烦，这不还没到过年么。
　　“哥，妈让你出去。”何佳慧突然开门进来，声音就显得大了很多。何宇焓皱了皱眉，不情愿地哼哼了两声。
　　“知道了。”
　　他出去的时候，凳子上挂着过年用的衣服和裤子，都是新的。他随意地拿了一条看了看，当即说了三个字：“不喜欢。”
　　何佳慧瞪大了眼睛，因为她哥以前从来不这样。
　　“那行，过年你穿旧衣服吧。这几条刚买来还能退。”何妈淡淡地回了句，伸手就要把衣服拿过去，但何宇焓比她快了一步。
　　“那就算了。”何宇焓很快扯过衣服，转身回了房间。
　　“佳慧，我们别管他，吃饭吧。”何妈依旧淡定地转身去厨房拿晚饭去了。
　　“哦，好。”何佳慧愣愣地回道。
　　房间里，何宇焓捧着衣服靠在门上站了半天，然后把衣服扔到了一边，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着。
　　一个月了，阿叶都没回过短信，电话就更别提了。
　　他发给何宇焓的最后一条短信，是他目前为止发的最长的一条，也是何宇焓看的次数最多的一条。
　　何宇焓又一次将这条短信点开来，很慢很慢地看着。
　　“我这里出了点事情，不过不用担心。近期可能不能和你联系了，所以没有回应的话也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到我家来了，我可能不在家。总之，别想太多了，我很好。”
　　一点也不好。
　　何宇焓用大拇指轻触屏幕，觉得胸口好难受。
　　总感觉出了好多事情，他一件也不知道。阿叶的语气太勉强了，根本就是在死撑的感觉。
　　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啊。
　　突然闻到饭菜的香味，他才意识到自己饿了。犹豫了一会儿后打开门，看到客厅两人在很和谐地吃着饭。
　　何佳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何妈则一直低着头。何宇焓没在意，径直去厨房盛了碗饭，回来坐在她们对面。
　　好久都没有三个人一起吃饭了，想想也真是讽刺。
　　这次何妈少见地做了鱼，何宇焓一见到就开始挑肚子上的好肉吃。不过一般烧鱼都是因为何佳慧要考试了或者他们两个都要考试了，所以他一个人吃就肯定会被骂。但是这一次，吃了半天都没见动静。
　　何妈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何佳慧吃好了就回房间了，剩下他们两个又很尴尬。
　　那条鱼自始至终都只有何宇焓一个人吃。
　　卧槽不会有毒吧......何宇焓吃鱼的速度逐渐变慢了。
　　“我想了一下，你好像没吃过几次鱼，所以今天特地给你做了一条。每次都是佳慧吃得多，现在没人跟你抢了。你慢慢吃吧。”她的语气仍没有变化，吃好了就站起来收拾一下，进房间了。剩下何宇焓一个人愣在那里，手里握着筷子。
　　那双筷子就这么被他握在手里，距离碗还有一点距离，但却怎么也下不去。最后被他啪地一下扔到了远处。
　　感觉到眼睛里有东西在渗出来，何宇焓用力地擦了擦眼睛，但好像有更多的东西渗出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转身回了房间。
　　那条鱼就这样放在桌上，它的一面被吃得差不多了，另一面埋在汤里还没有人动过。但就这样被放着，凉了，最后倒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