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七年》祈黯

10、（九） 叶恒将手机

　　叶恒将手机调到导航，时不时瞥上一眼，很快便来到了一个有些老旧的小区。
　　这个小区二十年前还是有许多人住的，只是现在住在这里的就只剩下一些老人了。
　　叶恒找了一个空地停车，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房子。
　　他似乎来过这里一次，但记忆十分模糊。四周的景物也变了许多，楼梯上结了蜘蛛网，墙皮因为潮湿而变得十分难看，四周都散发着一股老旧的味道。
　　这就是他原先住的地方吗......
　　到了门口，门上还贴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对联，已经破得掉了一半，看不清上面写着的是什么了。叶恒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叶恒又不厌其烦地敲了敲门。
　　还是没有动静。
　　叶恒换了一只手，更用力地敲了敲门。
　　这时，门内似乎有什么动静。叶恒靠在门上听了听，又敲了敲门。
　　隐隐约约似乎有什么人走到了门口，从猫眼里面窥视着他。
　　“谁？”从门的那头传来一阵不太清晰的声音，接连着是一阵咳嗽声。
　　“请您开一下门。”叶恒很是礼貌地说着，静静地等待。
　　许久，门开了，一个十分苍老的女人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他。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头发零散地扎在后面，手里握着一条白色的衬衫。她就是何宇焓的母亲——方冰。
　　“你是什么人？”
　　叶恒看了看她，问：“您是姓方吗？”
　　“咳，你找我有什么事？”
　　叶恒觉得这个女人很谨慎，所以说话也很小心。
　　“我是为您的儿子而来。”
　　话音刚落，方冰脸上的表情便有了一丝改变。她抬头凝视着叶恒，问：“你是医院的人？”
　　“先让我进去，可以吗？”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一会儿，方冰又开始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吧。”
　　叶恒进去，方冰指了个地方让他坐下，转身进厨房为他泡了一杯茶。
　　叶恒看着面前的一次性水杯，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
　　方冰放下水壶，从厨房转了出来，用挂在门上的毛巾上擦了擦手，缓缓地走到了桌子前面，看着叶恒。
　　“为什么不坐下？”叶恒问她。
　　方冰看了看叶恒，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
　　“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方冰先喝了一口水，似乎很疲倦。
　　叶恒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沙发上摊着许许多多的白色衬衫，一旁还堆着几叠衣服。客厅里没有电视机，植物也枯败不堪。
　　“我是来帮你的。”叶恒认真地说。
　　“帮我？”方冰愣了愣，随后就是一阵冷笑，“你不是来说关于我儿子的事情吗？”
　　叶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似随意地说：“您每天一个人住着，不看电视，又没有一个人陪您聊天，不会无聊吗？”
　　方冰疑惑地看着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您一个人支付了他所有的治疗费用和住院费用，现在一个人凭借多年积下的财产和现在帮服装厂加工所得的一点点零碎的工钱，已经不够了吧？”叶恒将双手交叉，镇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方冰站了起来，又眯了眯眼睛，“不对，你知道了这些又想怎样？难道你想资助我吗？”
　　“对，我是想要资助您。”叶恒真诚地抬头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方冰看了看他，又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
　　叶恒淡淡一笑，回答她：“我叫叶恒，您认识我的，不是吗？阿姨。”
　　方冰坐在那里，眼睛一点点地睁大，最后哐地一下推开椅子站起来，拉住了叶恒的手臂。
　　“你给我出去！出去！”
　　她一个老人又怎么拉得动他，所以叶恒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任她乱发脾气。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所以，叶恒决定撒一个谎。
　　“您难道不想让他好起来吗？”
　　“滚出去！我儿子要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现在病得很重，六亲不认。”
　　“那都是因为你们！”
　　“但他认识我。”
　　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方冰看着叶恒，只是摇头。
　　“他认识我。”
　　“这不可能。”
　　“他认识我。”
　　“这不可能！”
　　一般人说谎的时候眼神都会飘忽不定，但叶恒说谎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盯着对方。不知道的人就会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方冰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声音沙哑而难听。
　　“为什么......他连我这个妈都不认识......”
　　叶恒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字。方冰老眼昏花早已经看不清楚，就看到叶恒指着下面一条横线说：“在这里签个名字，我就无条件帮助你们。”
　　“你出去......你出去......”
　　“为什么你到了现在，还是这样固执？”叶恒的忍耐力也是有限的，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无法忍受这个女人。
　　又是一阵沉默，方冰不知道怎么，突然妥协了。
　　“我可以签字，但有个条件。”
　　叶恒皱了皱眉，还是很礼貌地回答她：“请说。”
　　“我要你带我去一趟医院，看看你说的是否属实。”
　　叶恒固然心虚，但内心的感受一点也没透露在脸上。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答应了。
　　这些都不是要紧的，还是先哄她签字为好。
　　-------回忆分割线--------
　　何宇焓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还在小时候，还是那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孩子。
　　他在房间里将玩具拼了起来，很高兴地跑到门边，用力地打开了门，想给爸妈一个惊喜。
　　嗯，把这个给他们看了，他们一定会夸我聪明的。
　　何宇焓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却听见一声刺耳的玻璃破碎的声音，又快速关上了门。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家里来强盗了。但是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软弱，便又将门打开了，却看到客厅里没有强盗，站着的是自己的爸妈。
　　他爸爸手里提着一个箱子，脸上的表情似乎很生气。他妈妈背对着他，但似乎在哭。
　　他们叽里呱啦地吵着，何宇焓一句也没听懂，倒是听到了一句声音挺大的：“我又怀孕了！”
　　何宇焓的爸爸当时就愣住了，何宇焓也愣住了，因为他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要抛下我和两个孩子吗？”
　　何宇焓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可能是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关我什么事？”何宇焓抬头，看到他爸爸冷冷地笑着，打开门出去了。
　　他妈妈突然大叫一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何宇焓很害怕，连忙关上了门，也哭了起来，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地板上，他娘正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
　　何宇焓爬起来，只觉得小腿疼得厉害，但还没有到断掉的地步。
　　何妈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是在发呆。
　　何宇焓将手支在地上，坐了起来，因为牵动了小腿上的伤而发出一阵低吟。
　　“那天，你爸不管我们一个人就走了，留下两个孩子只有我一人照看。”何妈自顾自地在说些什么，似乎是说给何宇焓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时候你很皮，但成绩一直很好。”
　　何宇焓回想起小时候的“光辉岁月”，还是会冷笑一声。记得有一次他上台领奖，大家都穿着短袖，只有他穿着高领长衫，热得满头是汗，只是为了掩盖一下身上的淤青。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堕落成这个样子。”
　　何宇焓成功挪到了墙边，靠在那里喘了口气。
　　“老师说你总是逃课，同学说你上课总是不听，还总是睡觉，”何妈长吸一口气，“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班里的第一名。”
　　何宇焓不喜欢他妈总是像跟小孩子说话一样对待他，他现在只想去见叶学长。
　　“我一直以为你会听我的话的。”
　　何宇焓动了动腿，突然发现两条腿似乎不能分开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将裤子拉起来看了看后，他的眉毛就向上挑了挑。
　　娘的，这不是内什么......情侣用的脚铐么.......
　　他抬起头，就看到他妈拿着一条带状的东西，好像是打人用的。
　　靠，还真买了一套啊！
　　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手臂上就被啪地打了一下。何宇焓倒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操，还真疼。
　　何妈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说一句打一下，何宇焓就从墙角一直蹭到门边，再从门边一直蹭到桌子边上。
　　后来他真被打疼了，就习惯性地骂了一句：“操！”何妈听见了之后，突然停在了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何宇焓。
　　“你再说一遍。”
　　何宇焓看了看她，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回了她一句：“我骂你怎么了？”随后就是连着的好几下抽打。
　　后来，他被逼得无路可退了，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抱着头。
　　抽打声并未停止，何宇焓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一丝叫喊也没有让何妈听到。
　　最后，何宇焓撑不住了，他想死了。那时候脑海里也就只有叶学长的样子浮现出来，于是他数了三下，如果叶学长来救他的话，他就不死了；如果叶学长不来救他，他就死在他娘面前。
　　于是，何宇焓数了三下，还特意数得特别慢。结果是，叶学长并没有来救他。
　　也是，毕竟他连地址都没告诉人家。
　　于是何宇焓抬起头，对着他娘笑了一下。
　　何妈被他笑蒙了，手顿在那里，下一秒就看到何宇焓用尽全部的力气往桌角上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