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曲》四暮

6、设宴 这日正是五

　　这日正是五月初三，草长莺飞，吕府上下一派喜庆祥和。离他们搬来沛县已有六日，本来荒废已久的院子已经被收拾的温馨简洁。吕泽吕释之准备了设宴招待邻里乡间。

　　沛县的豪杰官吏们知道吕公是县令的好友，自然都高看吕家几分，纷纷接受了邀请。

　　还不到晌午，小厮们有条不紊的往桌子上摆果蔬，厨房里来来往往的人忙着添火加饭。

　　不过一会儿，吕泽请来的账房先生萧何来了。坐在账桌子旁捋着并不白也不长的胡须。吕雉向来佩服萧何见多识广，盈盈走过去，笑到：“没想到家兄能请萧先生前来主掌收贺礼事，蔽府真是蓬荜生辉。”

　　萧何站起来，笑道：“相比姑娘就是吕二姑娘吧。多次听令兄提起，今日一见，方知令兄宠爱是有缘由的。这次来人如此多，不如便立个规矩，贺钱不满一千者，居下堂，满一千者，居上堂。”

　　吕雉沉思片刻，虽觉不可，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道：“还是萧大哥有法子。就依萧大哥吧。”

　　俩个人闲谈一阵，宾客渐渐来了。到了宾客大都入座时，一阵豪爽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泗水亭长刘季，携万金给吕公贺喜了！”院子里回旋着刘季洪亮的声音。
　　吕雉心中一惊，这人好生狂放，这般大言不惭。抬起头来，却见此人鼻梁高挺，额头隆起，须髯飘飘，浓眉大眼，穿着好生落拓不羁。

　　那刘季走到萧何桌前，将名帖一方，走进上堂。

　　吕雉和萧何相互看了一眼，萧何笑道：“这是这十里八店有名的落拓户，性情豪放不羁，不光没什么产业还欠了一堆酒肉钱，怕是这次也分文没带吧。”

　　吕雉淡淡一笑：“分文不带也如此大方不拘，也算是个人物。且看看他要干什么。”

　　宾客都到齐了，萧何将名帖递给吕公。吕公见到刘季的名帖后大惊，连忙从里屋出来迎接。见了刘季，吕公一惊。心道：“此人全身透着一股睥睨群豪的贵气，定不简单。”

　　吕公连忙引刘季入上座。那刘季也丝毫不谦让。

　　上座一个锦衣中年讥笑道：“你刘邦算哪门子货色，今天竟也能胡写出个“贺钱万”坐在我等上头。

　　刘季星眼直逼那锦衣中年，正色道：“我刘邦虽此刻身无长物，但却心怀天下，救民为任，岂是你等脑满肠肥的庶子小儿懂得的？”

　　在座之人皆惊，不敢再多言语。
　　吕释之正色道：“大哥抱负非比常人，有朝一日，释之甘为走马！”在座皆被刘季的气度惊到，细碎的声音传在院子里。
　　那锦衣中年恶狠狠的瞪着刘季，却不知怎的言语。

　　吕雉抬头看着刘季，却见他也在看着她。

　　吕雉遂取酒盅高举，敬刘季一杯酒。

　　吕公悄悄地瞅着刘季的脸色，却想起十六年前，吕雉出生的那个清晨，道长留下的话。

　　“必得贵婿，普天之下，莫不跪拜。”

　　吕公心里反复沉吟着这句话，暗道：“雉儿今年已是谈婚论嫁之时，看此人面相隆准龙颜，又有如此抱负心胸，虽身无分文却毫不气短，兴许说的贵婿，就是他了。”

　　宴席结束，宾客纷纷离席。刘季正准备起身离开，吕公示意刘季暂且留下。

　　刘季知道自己没带分文贺钱却谎称万金坐在上座被发现，却丝毫不露怯色，依然形容坦然。

　　吕公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凡。连忙对刘季道：“可否进屋一叙？”

　　刘季深深看了一眼吕公，道：“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遂随吕公进了正堂。

　　吕公正色道：“我年过半百，早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我看人没有不准的，今天见你一面，便觉得他日你定能成就番大事。还望你，自重自持，莫忘了今日豪言。”

　　刘季作了一揖，道：“我既此时说得出，便自然是做得到。我虽放浪形骸，却心怀天下。您放心，我定然忘不了您今日的话。”

　　吕公心中甚慰。道：“我家中有个二女儿，很是乖巧伶俐，我愿将爱女嫁与你，还望你不要嫌弃，许她为你扫地洗衣。”

　　刘季又是一揖，道：“方才见小姐容光焕发，举止投足无不端庄美丽，早已新生爱慕。得您抬爱，能娶小姐入门，实乃幸事！只怕，家中简陋，委屈了小姐。”

　　吕公道：“我这二女儿最是朴素之人，从不贪慕虚荣。能嫁给你这般气宇之人，是她的福气。”

　　刘季道：“那小生恭敬不如从命。自当择佳日提亲，求娶小姐。”

　　吕公道：“好。我这爱女，便托付与你了！我等着你登门提亲。”

　　刘季感谢再三，才道别归去。

　　收拾完院子的吕雉跟吕泽吕释之随吕媪进了正屋。

　　吕雉笑道：“今日的宴席好不热闹，竟是豪杰之辈。”

　　吕释之接话对妹妹道：“是啊，特别是三哥，那是何等的气宇轩昂，何等的潇洒大气。”

　　吕公深深的看着吕雉，问道：“雉儿觉得那刘季怎么样？”

　　吕雉回道：“他倒是个奇人。”

　　吕公缓缓的说：“我刚刚已经把你，许配给他了。”

　　吕雉忽的呆滞在那里，脑海中忽的又想起审其食的身影。想起他的温润如玉，他的细致体贴，他的清高绝尘。一阵空落落的疼痛袭来，她几欲站不稳。

　　只听吕媪大怒道：“老爷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把雉儿这样轻易地许配给这样只会说大话混吃混喝的穷小子！”说罢吕媪的泪往下流，几欲站不稳，幸得吕释之扶助母亲。

　　吕释之皱眉道：“三哥虽不善长庄稼事家里贫穷，却性情洒脱，为人豪爽，素多朋友，并非些俗子可比的。”

　　吕媪喘着粗气道：“老爷不是向来最看重雉儿的么，不是要让雉儿嫁给贵人的么？前几天县令老爷想替儿子娶雉儿，你不是都回绝了么？这个刘邦哪里好了？竟要把雉儿嫁给她！”

　　吕公心烦意乱的挥挥手，道：“这种事情，不是你女人家能懂得。我心已定，雉儿是必须得嫁了。”

　　吕雉感觉浑身都虚脱了一般，听不见了母亲的哭诉，听不见了兄长的宽慰，只听到了那句“雉儿是必须得嫁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的回了房间，不知道自己是怎的又翻出了审其食留下的薄被。

　　她拿出那两颗果子，细细擦拭，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小口。那果子放了几日已是干瘪无味，她却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

　　她细心的叠起那薄被，放到了箱子的最底下。

　　“大哥，我们真的是，无缘么。”
　　“大哥，我就要嫁人了，山长水远，是不是终无相见之日。”
　　“大哥，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大哥，我还是，想嫁给你啊。”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