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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栗子糕 亲疏远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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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天长,晚饭又用的早,待收拾好东西出门,天还没黑。不过太阳已经落山了,只留西边天空一小片残存的浅霞。
“先去五爷爷家。”
杨家在京有十几房人。杨霖是八房的。自杨霖的祖父八老太爷去后八房就分家了。八老太爷生前娶过两任妻子,杨霖的父亲是原配所生。还有两个叔叔,都是继祖母所生。虽是亲叔侄,彼此却一贯不怎么亲近。
杨霖父母离世后,五老太爷一家一直对他颇为照顾。日常吃穿,逢年过节都会喊他过去团聚。因而,杨霖对五老太爷一家也向来敬重。
任杏成亲之后鲜少出门走动,杨氏族亲之中,多有不认识或者仅仅会亲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五房倒是难得有过接触的。杨霖成亲便是五房的大嫂子帮忙操持的。
五房的家境不错,五进的青砖大宅院,跟任杏杨霖简单到单薄的小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夫妻俩才到门口,守门的小厮已经殷勤笑着跑过来帮忙拿东西了。连通报都不需要,杨霖就熟门熟路领着任杏进去了。
路上有婆子小厮经过,都笑着问安,又似有若无地偷瞧任杏这个新媳妇。
五老太爷五老太太早得到消息了。闻听杨霖不是一个人上门,还带着任杏,便喊了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一同到上房。侄儿新媳妇第一次上门,总不好太过随意。场面颇正式。
到了垂花门,小厮不能进去。杨霖从小厮手里接过两个盛着蔬菜汁果汁的坛子,糕点交到任杏手里,又低声嘱了任杏“多听少言”。
任杏瞥他一眼,“知道了,出门时就说过一回,这回又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啰嗦的。”
杨霖没好气笑道:“怕你有惊人之语,吓着老人家。”
任杏想到上午脱口一句话险些坏了七房廖氏半辈子清誉的壮举,默默点了点头。
五老太爷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精神却极好,额下蓄着花白的胡须,坐在炕上,一脸严正。隔着一个小炕桌,五老太太坐在另一边。人到这个岁数了,甭管年轻时如何,这会子老两口安安和和地坐在一起,底下一众儿孙,瞧上去就是一种福气了。
屋内众人视线多在任杏身上,或直接或隐晦地打量。
杨霖拉着任杏给五爷爷五奶奶磕头。主神空间呆久了,不太习惯屈膝下跪,任杏心里略不适,不过还是跪了。毕竟是回来了,这些都要重新适应。
说是上门解释还钱的事,杨霖却没提起的意思,向老人家问了好。五奶奶就开口了,问起小夫妻俩新婚生活,又问任杏适不适应等等。多数是杨霖回答,只有点到任杏时,任杏才会略略斟酌说上一两句。再有儿子媳妇小辈们插科打诨,一屋子倒是热热闹闹。
杨霖指着两个坛子,道:“这一坛是黄瓜汁,是拿黄瓜榨成的鲜汁。这一坛是葡萄汁,是葡萄榨成的。算不得什么金贵东西,只胜在新鲜,夏日里正解暑。另有这份栗子糕。都是我媳妇的手艺。我吃着不错,都带来给五爷爷五奶奶尝尝鲜。”
五奶奶道:“人来了就好,还带什么东西啊。你们小夫妻才成亲,需要花费的地方多着呢,没得浪费。”
因着买狗事件,任杏对银钱的字眼十分敏感,闻言便觉得老太太可能是暗指她。不过她脸皮厚,不管老太太是不是这意思,都端端正正坐着,全当没听见。
大晚上的,去别人家做客本不好长坐,偏五老太爷拉着杨霖问些学业上的事。
五老太爷是举人出身,无奈资质有限,止步于进士。因此十分喜欢会读书的小辈。这大约也是五老太爷家里一直照应杨霖的缘故。杨霖很会读书,可说是天资聪颖,旁人家孩子被长辈盯着日日上学从早到晚苦读,不一定能有个好成绩。杨霖一面要操持自己生计,一面还要应对人情往来繁复的人际关系,却还能年年族学评优。
五老太太一瞅五老太爷的架势,便知他谈兴起了,索性赶了他们爷们去书房聊,连同儿子孙子都也一并赶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女眷。
没有了男人,屋中气氛便不同了,聊的话自然也不同了。
任杏本已默默在心里准备好了“买狗”话题的到来,不想竟没人提起,恍似那事儿根本不存在。
五老太太问起任杏新婚适不适应,家里一切都好不好。任杏很想说这话您之前已经问过了。不过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又回答了一遍。接着几个长辈就谈起了杨霖,说了些杨霖小时候的事儿,话茬子打开,一屋子女眷就这样聊了起来。前头说到杨霖时,任杏还附和几句,后头众人话题聊开,说到别的了,任杏就只负责带耳朵听了。
直到有丫鬟来提醒到晚膳时间了。杨霖来接时,见到的就是听了一耳朵八卦意犹未尽的小媳妇一只。
五老太太本来坚持不让小夫妻俩走的,定要留两人吃饭。不过被杨霖以“吃过了”为由拒绝了,这个理由太正当了。五老太太再热情都不好叫人留下来再吃一遍。
因为在五老太爷家里呆了太长时间,另外几家都不能坐了。去另一位族亲孙朗家,留下了东西,钱的事儿只略略简单提了一句就过去了。去杨霁家,东西留了,杨霖特意问了杨霁是否急用钱,如果急用,现在就可以还,如果不急要,就请再缓两天。任杏本来以为杨霖这么说了,杨霁会顺着台阶把钱收回,不想杨霁竟说不急,等他们宽裕了些再还也是一样。杨霖也就没还。
最后一家王西仁家。留了一坛黄瓜汁,欠的三两银子也痛痛快快地还了。倒是王西仁媳妇一直推说不急要,不肯接,杨霖却坚持要还,硬是将银子留下了。
回去的路上,任杏默默琢磨。
杨霖笑问:“看出什么了吗?”
任杏想了想,道:“亲疏远近。”
杨霖点点头,道:“我当初借银的时候其实跟他们说好了的,两年内还。五爷爷家是一家人,是长辈,咱们带着东西上门,他们就已经明白意思了。不用再提,提了反倒生分。孙二哥家跟咱们家关系远些,得给人家个说法,但也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了反倒不好,显得咱们小人之心度人之腹。霁大哥哥家里原本论关系该同五爷爷相当,只是廖大嫂子上咱们家专程往咱们家走了那一趟,就不能同样处理了。至于西仁大哥那里……西仁嫂子很聪明,只是,也太过聪明了。”
杨霖淡淡地说完,见任杏似乎不太明白,解释道:“廖大嫂子去咱们家之前,西仁嫂子去了廖大嫂子那里一趟。”
任杏究竟不笨,恍然,“你是说廖氏跑到咱们家要钱是王西仁他媳妇背地里鼓动的?她自己想要钱,却不肯出头,所以鼓动廖氏。”
杨霖赞道:“孺子可教也。”
任杏白他一眼,又想着王西仁媳妇,忿忿道:“阴险小人。”她想了想,道,“所以,你坚持把钱还她。”
杨霖点头,“既然人家想要,咱们怎能欠债不还。”
任杏点点头,转而她又想起一事,“咱们家原来有存款还钱啊?”
杨霖:“……”娘子,我记得有告诉过你家中存银的地方。况且,要是真的一点存银都没有,他们家这些日子每日吃的用的,除了家里自产的,其他的莫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空间里藏着金山银山、视金钱如粪土许多年的任杏:“……”刚想起来了,她相公好像告诉过她家里放钱的地方。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半轮泛白的月浅浅地挂于东天之上,刚好隐约可见回家的路巷。
这头小两口边走边聊。那边他们才拜访过的人家也正在提及他们。
王西仁媳妇的肠子都悔青了。哪想到杨霖会那么精明,立刻就明白有人在背后使力了。他们家本来跟杨霖也不是多亲密,不过是当时机缘巧合,凑巧路上遇见聊了两句,知道杨霖正筹钱娶亲,才顺势一提,就有了这三两银子的交情。
如今倒好,人情没讨着,倒平白把人给得罪了。
要是三两年前,她也不在乎跟杨霖有什么交情,就是杨霖考上童生,她也不怎么在意。七八十岁做了一辈子童生的尽有的。可如今,杨霖不但十七就考中秀才,而且听说在侯府也是挂了号的,但凡他考中举人,一条坦荡官路就在眼前了。
要知道,杨霖跟普通寒门学子不一样。寒门学子别说举人,就是进士,没有门路,也难出头。可是杨氏一族背靠侯府。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这可是天然的门路。
换句话说,就算杨霖没考中,只要侯府中人看中他,前途一样不差。
就在王西仁媳妇肚中盘算怎么把跟杨霖家的关系转圜过来时,杨家七房小长房内也不平静。
杨霁的脸仍是沉着,却比下午时好看了许多。廖氏端坐在旁边,也板着一张脸,只是眼神却压抑不住流露出几许不安,时不时瞥一眼杨霁。
“说好了两年内还的,这才几个月不到,你就跑到人家家里去要债。你男人这张脸都要被你这蠢婆娘给打肿了。”
“这也不能怪我啊。他那小媳妇,九十八两半买条狗。有银子买狗,没银子还钱。这像什么话?”
“那你就能上门去要?霖兄弟跟我借的钱,这是外头男人之间的事儿,真要说法,我找霖兄弟问不行吗。偏要你出头。杨霖家的才嫁过来,怕是族里的人都没认清楚呢,十多岁的小丫头,能懂什么?你就上门去堵人,还是霖兄弟不在家的时候。你这是要钱吗?这是找茬。”
廖氏倔着脸沉沉不语。其实廖氏没那么笨,也就是冲动了些,一时心气不顺就跑去找任杏了,事后回过神来,她自己也是后悔。又再被杨霁一说,哪还不知道是被人当了枪使。
“你以后少跟王西仁家的一块儿,多长几个心眼子,没事被人耍。”杨霁撂下这句话,就起身出屋了。
廖氏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只是,转念间,廖氏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杨霖家有那么多钱吗?九十八两半……哪儿来的?
与这两家不同,五太爷家是一片晴朗。
晚饭后,五老太太吩咐丫头把杨霖带来的点心拿上桌,盒子一打开,一股清甜香浓的栗子糕味道便飘了出来。
所有本来吃的饱饱没怎么在意什么点心的人都止住了交谈声,转头看向了炕桌上那一小盘一块块棕黄色的小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