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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府中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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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和翠儿作伴,打算一齐去准备晌午的吃食,她和翠儿都是贴身伺候的丫头,便不用和那些打杂伺候的丫鬟仆子们一齐用食,翠儿因为她身份特殊,从半年前期一直在伺候她这半个小姐,故和她一同在屋内用饭。
翠儿已没有了主子们在时的拘谨,如那出笼的小鸟般喋喋不休:“姐姐姐姐,你刚看到没有,那五皇子果真是人中龙凤,先不说那气度,你看那相貌,对了,姐姐,你看到没,我可是大着胆子偷偷看了好几次呢。”
苏清微微笑道:“我刚可是从鬼门关过了一遭,哪有闲心看五殿下。”
翠儿一脸嫌弃的望着她:“噫,姐姐你好恶心,亏得殿下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那装腔作势的一套,周围的主子奴才们鸡皮疙瘩被你吓掉了一地,你那音色,可不是常人能发出来的。”
苏清顿时有些无力,“翠儿,那个,抖得真的很奇怪吗?”翠儿吐了吐舌头,“想要我给你学吗?你还想听?”
苏清扶着额头,更加无力,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去厨房拿完饭菜,她和翠儿便回房吃饭,夜恒大驾的唯一好处,就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吃得好。水晶虾饺,糖醋排骨,红烧鳕鱼……
苏清看着这一桌的美味佳肴,终于明白了爱情的伟大之处。嗯嗯,事情是要这样说起的。
苏府某个晴朗的早晨,大厨刘福的宝贝徒弟小发的娘从乡下赶来看她的宝贝儿子,老太太初来乍到,并不十分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门仆通传了半晌,老太太还未看见宝贝儿子的身影,便顺着炊烟的方向摸到了厨房,那日淮阴侯来府里拜访,太爷设宴款待,府里上下忙作一团,哪里留心这么个老太太遛了进来。
老太太好不容易摸到了厨房的门,站在门口扯开了嗓门喊:“狗剩子,我的儿,娘来看你了,我的儿呀。”
满厨房的丫头仆子吓傻了眼,一向自恃厨艺的刘大师傅也被吓得切到了手指。
小发丢下手里的鲢子鱼冲了出来,满脸通红,可怜他那娘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狗剩子狗剩子叫得欢,小发又很没出息的冲了回去,从人群里找到翠儿,嗫嚅道:“翠儿,我,我,我……”
旁边的丫头逗这小傻子玩,“你什么你,我什么我呀,傻小发,你倒是说呀。”
小发的脸红的已辨不出颜色,“翠儿,我,我,我不叫狗剩子,你,你别笑话我,你也别嫌弃我。”
众人笑的已是直不起腰,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声音,“怎么了狗剩子,你娘还在外面等着呢,快去呀。”
众人哄笑着散了,一声“狗剩子”牵扯出了小发对翠儿的小心思,小发总怕翠儿看不上他,从此厨房最好的、给主子们布菜剩下的名贵菜肴,通通都被小发进献给了翠儿,又顺势到了苏清的肚子里。
“咚咚咚。”
一声敲门声打断了苏清那不靠谱的思绪,是太爷身边的人,“清姑娘。”边说着边作了一揖。
我回了回神,走进里屋拿出东西放进袖子里,“翠儿,我去一趟,你先吃着,啊。”
跟着仆子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越走越往庭院深处,行至长廊尽头,便是一扇小门,推开小门,遮天蔽日的竹林映入眼帘,一道曲折的石子小路就在脚下,通往那个我生活了11年的地方,向前走一步,是深渊,退一步,是更深的深渊。
那仆子回头望了望我,冷着脸道:“苏清,别一脸我们都在虐待你的表情,进了小门就有个样子,还如同在外面那般放肆。”
苏清撇撇嘴,“鹤轩,看来我不在这半年你闲的慌了,哪学的那套阴阳怪气。”
那总是不起眼弯着腰不知姓名的小厮,看着她轻蔑一笑,撕下脸上薄薄的一层面具,露出冷若寒霜的俊美脸庞,“属下恭迎头领,请您跟我走一趟吧。”
苏清边走边气的跳脚,“鹤轩,什么头领,又不是山里的土大王,什么头领,哎,你说清楚啊,你有没有品味啊,鹤轩!”
“咳咳。”,一声老者的轻咳打断了我的嬉戏时间,“小姐,老爷等急了。”
苏清心虚的低着头,看着这位在苏府总是笑眯眯,和我没有任何交集的管家福伯,不情愿的行了个礼,“福伯。”
福伯依旧笑眯眯慈爱的望着她,她眼睁睁看着他把脚下的小石子踩得粉碎,果真是犯了众怒。
福伯身后,是一扇红漆金锁的檀香木门,门口蹲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大门正上方挂着一鎏金牌匾,上有轩辕皇帝御笔亲书的“定国公府”四字,苏府外挂着的,是当今圣上御书的“苏府”,而这个府中府,才是真正的定国公府,只有定国公才能居住的真正的定国公府。
这个竹林后深藏的府邸,不仅是整个苏家的权力中心,更是大景朝除了皇城外的第二个权力中心。
轩辕皇帝归天后恐江山有变,为此挑选了三位信任的大臣,各司其职,互相牵制,太爷便是这三位重臣之一,司监察百官之职,必要之时,还可监管天子。
我一直纳闷这轩辕皇帝怎的如此怀疑这后任皇帝的能力,宁愿相信臣子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子孙,到了当今圣上登上皇位之际,三位重臣监国之事已不再提在案前,三位重臣,恒亲王、定国公、武定侯也蛰伏一方,不再参与朝政,为何如此,我也不清楚,太爷不说,我怎敢问。
终于要进去了,想想我苏清这悲哀的一生,这悲哀的身份,这也许是我此生唯一能堂堂正正走进的大门。
生活在这里的人为了定国公,为了皇权,为了大景朝,都披上了无数层外衣,我们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也可以谁都不是,我们可能有尊贵的身份,也可能永生暗无天日,我们有许多名字,却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渴望这府邸外干净的阳光,单纯的笑容,平凡的日子,哪怕有数不清的尊卑贵贱我都不在乎,推开这扇门,意味着我,永远逃不掉。
“吱----”大门发出的响声让我有些平静,我低着头,由侍女领着路,进入苏府永远的秘密。一进正厅,我连头都未抬,就笔直跪下,颇有声泪俱下之姿,太爷背对着我,我暗暗给自己鼓劲,怕什么,太爷又不会吃了我。
“苏清,为何迟迟不敢进来?”见我不吭声,太爷从桌上扔下一个小簿朝地下用力一掷,我条件反射的挪了挪,才得以幸免。这,这是!!!!!
“苏清,你好大的胆子,你瞧瞧你写的这是什么,《起居注》?有你这样胡言乱语的吗?”
太爷拿起那小簿随手翻了一页开始朗读:“我生活在永无光亮的黑夜之中,我如同困兽,挣扎不明方向,向前走是深渊,退一步是更深的深渊,看着身边这些行尸走肉,我不愿,不愿在与这些非人的野兽一起,我要那午日的暖阳,幸福的生活,我要推开这扇锁住光明的门,我,要自由!”我顿时涨红了脸,什么嘛,深渊那几句词原来早用过了,怪不得听着耳熟。
“你说说,永无光亮的黑暗,为了让你们安心练功,这府里哪一天的阳光不明媚,哪一处的景色不秀丽,四处假山流水,奇珍异草,天天这日头晒得你一练功就往屋里钻。深渊?你见过深渊长什么样?行尸走肉,非人的野兽?你一齐长大卖命的兄弟姐妹怎么就成了野兽,从小到大我娇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结果换来什么,我们都成了非人的野兽?苏清,你那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既然话说到这里,我只能迎难而上,把话说个明白,我站起身,理直气壮道:“太爷,苏清手上沾满了鲜血,我夜夜被噩梦惊醒,太爷可知我的痛苦,我从未像平常女儿家承欢膝下,针织女红,我连正常人到底是怎样都未了解。苏清,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苏清不愿再被困在这牢笼之中。”
太爷是气急了,指着我:“你,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一阵脚步声响起,“小姐。”
福伯,福伯来了!
“小姐,据老奴所知,小姐除了三岁刚入府的头三个晚上睡不着外,其余时间夜夜安寝,您从7岁开始,以枕头太高为由夜夜鼾声如雷,梦中时常练功,拳打脚踢,声响巨大,邻房左起三户,右起三户被您吵得夜夜噩梦连连,不得安寝。老奴也希望小姐能承欢膝下,可您三岁被太爷捡回来,顽皮异常,性情恶劣,如何承欢膝下,再者说,您家人在哪您压根就懒得找,怎么承欢膝下。”
我张嘴想劝阻福伯别再说了,我认输了,福伯声音又高了八斗,“小姐,每当这时您都想让老奴住嘴,可老奴不能啊,小姐12岁那年,请鹤兰姑娘教您女红,您硬是绣断了十四根针啊,寻常女儿家都绣什么,您看看您,绣了一把宝剑,还被大家认成是蚯蚓。老奴也心疼您双手沾满鲜血,可太爷与老奴次次劝解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小姐次次杀红了眼,不见血回来还不高兴,闹得府里鸡飞狗跳。”
“福伯,我杀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还……”
话还未说完,福伯气焰更盛,“说到这老奴又要说您一句,每次说您您都是这番说辞,怎么……”
完了,完了,我在心底呐喊,我就不该手贱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一个杀手的生活不该就是这样吗,深陷黑暗,渴望光明,特别是女子,不就是应该向往平凡生活吗?
可是,我的日子怎么这么阳光明媚,生机勃勃,相亲有爱,我幻想一下都不行。
我呆着头看着福伯一张一合的嘴,他怎么还在说,怎么还在说,救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