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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煞景之人 夜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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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一弦残月在流动的浮云中若隐若现。
慕澜笙坐在廊下,转了转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
“用药的剂量越来越大了,”阴影中,少女的脸显现出来,“你就快要死了吗?”
“……阮歌,”看着她渐渐走近,慕澜笙微笑道:“怎么出来了,夜风很凉。”
戚阮歌静静地看着她,摇动银质的手柄,寂静的长廊中回响起辘辘的滚轮声。她仍是身披钟爱的鹅黄,却是散着发,白着脸,单薄又脆弱,像是一个长在轮椅上的精致人偶。驱动轮椅来到她面前,戚阮歌握住她的手,微微仰着头问道:“为什么不看着我?”
五年以来,这样的问话数不胜数,却从未得到一句回应。慕澜笙笑得温柔,感受到手背上暖意,只是越过她的头顶望得出神。戚阮歌没有期望她回应,轻叹一声道:“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不能再行走,能如此活着我已满足。”
“你不该满足,我不会让你满足,”慕澜笙道,
“即使这是他的罪,也要由我来背。”
“那么,你们今天谈了些什么?”戚阮歌换了一副表情,杏仁褐瞳中有着揶揄:“那位冷少主说了什么,让你深夜里对月独饮,暗自神伤?”
“我是在喝药,不是在饮酒,”慕澜笙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对他还真是敌意不减啊,我们只是偶然遇到罢了。”
“那,我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当众戏耍了季相爷,可有此事?”
“已经传开了?”
“当然,右相大人忍了一路,没在人前发作,只是把书房砸了个干净,之后又马上联系了二皇子,估计很快就有人来刺杀你了。”戚阮歌有些幸灾乐祸,却看见她眸色转深,轻声开口:“不是很快,是已经啊……”语音未落,破空之矢已近在眼前。慕澜笙坐着未动,只是甩出宽长的衣袖扫过戚阮歌的身前,抖腕一卷,手中已多了三根淬了毒的短箭。
戚阮歌默默地看着,道:“该说我乌鸦嘴还是右相大人太有效率?”
短箭的尖端有着细小的倒钩,真是精致的杀意,慕澜笙赞叹着,伸出手指想要触摸,短箭却被戚阮歌劈手夺走:“百毒不侵也不是让你这么用的,人家都杀上门了你还这么悠闲。”
“不是我悠闲,”听到此话,戚阮歌翻了个白眼,想要反唇相讥却被她语气中的寒意吓得生生住了口,
“我是太高兴了啊,因为那熟悉有久违的客人而兴奋不已……你也是一样吧,小,未,央?”
“呵呵,”少女的声线平缓无一丝起伏,空寂的瞳中隐隐流转着红光,扯动嘴角微笑,木然的脸上竟添了一抹凄然的艳色,似厉鬼般勾魂索命:“真是好久不见了,姐姐。”
“公子,二小姐来了。”侍女语兮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无声地福了福身,语兮便转身静静地候着,只一会便远远地看见冷殷遥脚步轻快地朝这走来。迎上前,语兮恭敬地行礼:“二小姐。”
“哥哥在里面?”
“是,二小姐请进去吧。”
冷殷遥点了点头,推门进去,就看到冷清昼端坐在书案前处理事务,语嫣则在一旁低着头研墨,见她进来,语嫣停了手,行了礼后静静地退了出去。冷清昼没有抬头,道:“怎么了?”
“听说哥哥今天见到墨姐姐了?”不出意外地看到他挥笔的手顿了顿,语气倒是未变:“不可无礼,她已不是夏绯墨,活下来的,是慕澜笙。”
“那,”冷殷遥撇了撇嘴,走到桌边坐下:“你见到笙姐姐了?说了什么?”
“不过闲谈,你若是想念她,明日去王府递个帖子便是。”
“我若是想去就算不递帖子也不会有人拦我,我是在关心你们两个的进展!”
冷清昼停了笔,第一次抬头看向她,好像有些迷惑地问她:“什么进展?”“哎呀,哥哥怎么明知故问?”冷殷遥有些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引得他的注视,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最终还是泄了气,轻声道:“遥儿知错了。”
“知错就好,不要在律芷面前胡说。”
“可是,”冷殷遥还想反驳:“律芷姐姐她也……”
“好了……”“公子。”门外又响起了语兮的声音:“王府出事了。”
戚阮歌死死地抓着轮椅的扶手,只觉得双腿剧痛无比,就如当初被折断时一样疼痛,褐瞳中翻卷着恨意,冷厉如刀似要把眼前少女生生撕裂。曲未央倒是很淡然,笑得如当年一样纯善天真:“阮歌姐姐,好久不见,你还和当年一样纤弱美丽,像朵娇花,稍稍用力,就会折断了。”
“哦,是吗?”戚阮歌冷笑出声:“就如你折断我的双腿一般?”
“姐姐说的哪里话,”曲未央仍笑:“那可比折花容易多了。”
“你!”银制的扶手都快印上凹痕,却被轻轻掰开握住。
“别伤了自己,不值得。”慕澜笙起身站到她身旁,唤道:“碧落,泓蓝。”两个少女轻巧地从房顶落下,一碧一蓝,立在一旁回道:“主子。”
“泓蓝,扶你阮歌姐姐回房。”泓蓝应了,上前去推戚阮歌的轮椅,慕澜笙见戚阮歌的神色,又补了一句道:“好好哄一下,交给你了。”泓蓝微微一愣,会意地眨了眨眼,俏皮道:“明白。”戚阮歌听了,白了她一眼,继而叹气道:“真是拿我当小孩子了?你可不要对谁都这么心软。”
“那是自然的。”目送她离开,慕澜笙终于把目光转向站在庭院中央的少女,笑着道:“本王是只怜惜美人的,你说是吧,未央?”
“姐姐如此说真是让未央伤心啊。不过,未央不需要那无用的皮囊……”手心银光一闪,曲未央已经来到她的面前,薄如蝉翼的小刀直直地削向她的脖颈:“未央只要那个人的认可就足够了。”神色未变,似是早已料到她的伎俩,慕澜笙屈指轻轻弹向她执刀的手腕,曲未央立刻就吃痛松了手,任由小刀掉在地上,接着眼前一白,慕澜笙猛地一甩袍袖,衣袖带着强劲的掌风把她打飞出去。重重落地,喉间涌上腥甜,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惨淡。压下翻涌的气血,曲未央笑容未变,望着廊下一步未动的白衣女子,无法甘心地赞道:“姐姐果然厉害,未央苦练多年,仍是连一招也挡不下。”
“你也和当年一样没用,”慕澜笙理着衣袖,垂下眼,遮住墨瞳中的暗潮:“看你瞳中赤光流转,想必是偷学了炎阳诀,却还是如此不济,真是白白玷污了那天下第一的功法。”
曲未央心中恨意横生,为她的嘲讽,也为她一眼便看破自己的偷艺。“不过可惜啊,”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的表情在夜色中变得诡秘起来:“这样天纵奇才的姐姐却是无法长命啊。”
“你说的什么鬼话!手下败将还想大放什么厥词!”慕澜笙未做声,一直默默立在一旁的碧落清喝出声,曲未央也不回应,只是垂着头低低地笑,碧落直觉她疯了,快步上前想要擒住她,笑声却戛然而止。脚步一顿,直直对上那双空寂的眼,碧落只觉得脊背无端地生出凉意,想要后退脚底却生了根,只能眼看着曲未央飞快地掷出一个黑色的丸药,“嘭”地一声在空中炸裂,接着便眼前一黑,慕澜笙已经冲了过来,将她挡在身后,再回过神,曲未央已经不见了。
“主子,”碧落羞愧难当,单膝跪地请罪道:“属下无能。”
“呵,起来吧,这不能怪你。”慕澜笙微笑着拉她起来:“她是从小在尸体堆里选拔出来的杀手,杀气外放,你自是动弹不得,好在她只是扔了烟雾弹,不过以防万一,一会还是让月白替你诊下脉吧。”
“是,属下告退。”碧落依言起身,跃上房顶,呼吸间身影已经不见。慕澜笙站在原地,垂了眼,定定地看着曲未央曾经站过的地方,突然身体颤了颤,气血上涌,她捂住口鼻,控住不住地狠狠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疲惫地闭了眼,她有些脱力地向后倒去,却落入了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
“真是难看啊,只不过运功急了些,王爷便要吐血昏迷了?”
睁开眼,对上那碎星的眸子,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丝担忧的痕迹。
“清昼。”她微微叹息:“放手吧。”
“你说的是哪一个?”冷清昼的墨衣浓重地融在冰寒的夜色里,仍是那一副看不清的神色:“无论是是哪一个,我都不会放。”
“……所以啊,我说让你放开我,我要疗伤!”慕澜笙鲜见地白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那么多想法!”
冷清昼默默地看着她,猛地松了手,而慕澜笙猝不及防,又有内伤,险些就被他这样扔在地上,好在一个轻身,稳稳地站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慕澜笙没好气地道:“我可是伤员,冷少主未免太小肚鸡肠了吧?”
“是,我哪有你的师父大度,过了七年才来杀你。”
提到苏灼,慕澜笙敛了情绪,墨瞳幽冷:“今日大概是曲未央自作主张的,不过这也说明离他出关也不远了。”
“是吗,”冷清昼笑了笑,温润如玉:“我还真是期待啊。”
两人静默片刻,冷清昼道:“我走了,不然你家那位戚姑娘该冲出来赶人了。”
“慢走,对了,”慕澜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秀挺如竹,轻声道:“南星的太子要来了。”
元兴十九年,立二皇子慕天宸为太子。
同年九月,镇平将军君无意围剿西陲流寇凯旋归朝。
“哎呀呀,无意要回来了,王爷您不激动吗?”段尘摇着折扇,执起手边玉杯把玩着。
“无意回来我当然高兴……不过,”慕澜笙看着段尘身边的花团锦簇,无奈道:“如果现在不是在青楼,我会更高兴的。”
“瞧王爷您说的,难道我们醉春楼的姑娘们不合您的心意?”秦离倚在门边,团扇掩口,突然了然地笑了笑:“也对,我怎么忘了,王爷是女子来着,要不我去对面柳伶馆借两个人来?”
“妈妈费心了,本王只是坐坐,这醉春楼的美酒美人已经足够了。”一旁段尘挥了挥手,美人们尽皆起身:“美人们且先出去吧,本少和王爷说几句话。”
秦离笑得妩媚,道:“那就不打扰了,有事的话唤一声便是,姑娘们都出来吧。”
待到房中恢复清静,慕澜笙长舒一口气,段尘见了,笑道:“怎么,王爷可是因为太子旁落而烦心?”
“说什么梦话,这个太子本来就是我极力推上去的。”
“哦,果然。”段尘倒是不意外,顾自喝着酒。
“慕天宸是最合适的。有野心,也有能力,而且冷静狠心。”
“你说的这些我承认,不过十皇子不是能做的更好?我以为你会推举自己的亲弟弟。”
“铮儿么。”十皇子慕玄铮,先皇后的嫡子,慕澜笙的亲弟弟,也是当朝最优秀的皇子,实力声望都不差,在立储的问题上却没有一个人提起他,这自是慕澜笙在背后的安排。“我问过他了,他说不想当太子。”
“呵,那十殿下想干什么?”段尘有些好奇,只见慕澜笙笑得莫名,没有回答,却道:“无意来了。”
窗棂微响,一开一合,带进一股有些萧索的夜风,也带来那位大名鼎鼎的冷面将军。君无意同慕澜笙一样,喜穿白衣,但由慕澜笙穿来是清艳孤傲,由君无意穿来就是真的冷如坚冰,虽是剑眉朗目,俊秀无比,却总是冒出那无人敢近的寒气来,就算是此时见了两位相交多年的挚友,他也是一直板着脸,冷声道:“我回来了。”
“哎呀,无意啊,”段尘收起折扇,夸张的畏冷般抱着双臂道:“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和一个冰块一样,简直快要把我冻死了。”君无意直直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段尘,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这样的害虫,冻死了也算是为东曜除害了。”
“……真是让人伤心啊,王爷,无意这么无情,你也不管管他。”
“呵,无意也没说错啊。”慕澜笙也不帮他,君无意在她身边坐下,细细地观察,然后朝她伸出手:“手给我。”
慕澜笙微微一愣,转而了然地一笑,乖乖伸出手让他把脉。君无意长眉紧锁,道:“你想死吗?”
慕澜笙被问的说不出话来:“……大概是不想?”
“哼。”君无意收回手,只是极为优雅地留下一声冷哼,然后便落了座,不再说话。段尘坐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会,突然又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无意你可真是一个活宝!王爷,你当初只抢了他回来是不是因为他可爱?”
君无意眉头跳了跳,慕澜笙讪笑一声,两人都想起了初遇的情景。三国之间,有十家四教,四教中的云渺山云教专研机关奇巧,兵法幻阵,而其中优秀的弟子则多会被请出辅佐三国。君无意是云教现任掌门云涯的关门弟子,天资卓绝,云涯本不舍他卷入世俗纷争,小心掩藏,却被慕澜笙探得了消息。于是年仅十三岁的慕澜笙满脸煞气地挑落云教十位令主,从云涯手中强抢了君无意出来,又在一路上死死地扣着他的脖子,让他刚到山脚就涨红着脸昏了过去,最后是被抬回东曜百官面前的,以至于等到他醒后便羞恼难当地满京都追杀了慕澜笙三个月。
当年段尘已站在了慕澜笙一边,自是全程都看在眼里,如今两人一个是矜贵王爷,一个是冷面将军,但每每忆起这初见的窘迫,两个人都会不禁破了功。段尘挨了慕澜笙一记眼刀,也不在意,还要火上浇油,却被门外的骚动截断了笑意。
“哎呦,我的爷,您喝的尽兴了也不要砸我的东西啊!哎呀,我的翡翠屏风!我的天哪,都瞎了吗!还不快拦着!”秦离扭着腰,痛不欲生的尖利嗓子直直插入耳朵里,引得人都打开门往外探看。二楼的雅间已经乱成一团,远远地看去有个华服公子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撞坏了东西,正被秦离抓住不依不饶地絮叨着,旁边又有人不耐烦地开口道:“不就是个屏风,明日本宫……公子赔你十个够不够?”
秦离松了手,转头去看说话的人,让人有些熟悉的墨瞳,狭长的凤眼中闪着隐晦的光,透出一分野心勃勃的阴诡来。浅黄华服,在立了满屋人的雅间里突兀地端坐着,说话时看也不看她,轻蔑之意显而易见。秦离笑了笑,团扇掩口,娇声道:“这位爷倒是豪爽,可这屏风是我家主人中意之物,恐怕您是赔不起的。”
“你说什么?”黄衣公子有些恼了,还要喝问,却被别人截了话:“妈妈,什么屏风那么珍贵,本少也很是好奇啊?”听到那惯常轻浮的声音,抬头去看,段尘笑意盈盈地站在门边,满是一副看热闹的架势问着。眼神相对,段尘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去拉门外的人,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果然听他大呼小叫道:“王爷您赶快看,这不是新鲜出炉的太子殿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