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觉录》芸璐

17、第十七章

　　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被架走，嬷嬷吓得六神无主，好一会才想到要搬救兵。找谁？找官府是一定不行的，若找相熟的恩客，难保以后不被他们以此威胁，予取予求。
　　找男人都不行，要找女的，有哪个女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左右巡抚的决定？
　　电光石火间，秦淮响当当的名字伴着一则风流韵事闪进嬷嬷的心中──
　　“嬷嬷，你听说了么，新科状元是傅温平！就是受了颜素百金赴京应考的那个傅温平！要是他回来娶颜素，那颜素不就要封舟了吗？”
　　颜素对傅温平有恩！
　　嬷嬷又想起颜素乍闻宛兰相邀时的惊喜，心中有了计较，立刻乘船直奔颜楼，脚还没踏上去，人已噗咚跪倒，声泪俱下地哭道：
　　“颜姑娘救命啊！”
　　听得外头吵闹，颜素皱眉步出，见是宛兰舟上的嬷嬷，忙过去扶起她：“嬷嬷，出什么事了？”
　　嬷嬷坚持不起来，连连叩首哭道：“我家主子被傅温平带走了，求姑娘大发慈悲，救救我家主子！”
　　“什么？宛兰被带走了？”颜素一愕，脑中念头急转，“傅温平可有说是怎么回事？”
　　“那厮诬衊我家主子偷了那赵公子的玉佩，您说依主子的傲气，哪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定是上回那赵公子来兰舫，被柳公子赶了出去，心生怨气报仇来着！要早知道是这样，那回我好说歹说也得追出去……”嬷嬷一个迳儿地哭诉，颜素却略微急躁地打断了她：
　　“你说傅温平在兰舫上见过柳飞扬？”
　　“是的，柳公子为了保护主子，差点和赵公子打起来。”
　　嬷嬷见颜素想着什么，不敢打扰，颜素好一会再问：“柳飞扬跟宛兰的事，外头的人都知道么？”
　　“知道的，外头传得可厉害了，特别是上次主子四处寻人，弄得秦淮人尽皆知，我劝过主子几次，她都听不进去……”嬷嬷还在说自己的先见之明，颜素却已急奔进舱，大声地抛下一句：
　　“立刻靠岸！”
　　数年不曾靠岸的颜楼全速往岸上驶去，距离岸边还有十多丈，颜素盛装自舱内步出，亲自把嬷嬷扶起来，郑重地道：“我一定会把宛兰救出。”
　　颜素说毕，领着两个丫环款款下船，架势十足。秦淮因这举头微微骚动起来，不少人止住步伐，看着颜素往城里走去，柳飞扬也被引来了，一见颜素便上前要拦，颜素却步伐未停，只对他丢下一句：
　　“回你的绿柳山庄去。”
　　“你要去救宛兰？”
　　颜素蓦地停步，问：“你知道？”
　　柳飞扬见她终于肯回应自己，喜悦地点头，“我刚听说了。”
　　“你听说了，却仍跑到这儿来？！”颜素脸有愠色，心中却没少思量。宛兰一被带走，嬷嬷已立即来找她，柳飞扬却为何这么快得知？
　　“我……我是想跟你一起去救人。”柳飞扬为自己寻了个理由，却被颜素冷冷顶回来：
　　“我不需要你在旁边碍手碍脚。”
　　柳飞扬再要说什么，鼻端却突然嗅到异香，刹那间委顿在地，四肢无力，耳边听得颜素对丫环说：
　　“雇个车夫把他送到柳州去。”
　　丫环连忙去张罗，颜素则带着另一个丫环往巡抚衙门去。甫到达，傅温平已经接到通报，着家丁把人迎进去。颜素把丫环留在门外后，跟着家丁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厅，而多年未见的傅温平，早已端坐在里头喝着茶。
　　“傅大哥，好久不见。”颜素笑着问好。
　　“真的好久不见了，快四年了吧？”傅温平放下茶碗，温和地笑着。
　　“是啊，那时我还到文昌庙给你求了块状元佩，果然你就高中了。”颜素忆起旧事，嘴边的笑意更深。
　　“那块玉佩我还留着呢，你瞧。”傅温平自袖里取出翠绿的玉佩放在桌上，颜素看到真有这么回事，笑道：“想不到巡抚大人还留着这不值钱的小东西。”
　　两人说说笑笑了一刻钟，颜素见气氛尚算良好，便假装不经意地道：“说起来今天还真不得闲，早上有个婆子来我船来哭闹了好一会，说她的主子被抓去了，我烦得不得了便逃出来。傅大哥，那婆子现下还在我船上呢，你说怎么才能让她不要闹？”
　　“哦？竟有这样的刁妇？”傅温平笑容稍敛，不在意地挥手道：“这简单，我派几个官差到你船上把人赶跑就好。”
　　颜素一听，面有难色地道：“这好像不太好吧，她都这么老了，而且我看她哭得那么惨，可能真受了什么委屈也说不定……”
　　傅温平突然不搭话，目光凌厉地看着颜素，颜素不惊不惧，从容微笑着任他打量。
　　“颜素，傅大哥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傅温平说得语重心长，但颜素却不领情，道：“宛兰是我青梅竹马的好友，我不相信她会偷东西。”
　　“这事不好说。”傅温平摇头。
　　“难道傅大哥信不过我？”
　　“这还得等升堂审问，现在不能莽言。”
　　“要审问也不一定要把人囚在巡府衙门，要不先让宛兰回去，待升堂之日再到衙门来？”宛兰一直娇生惯养，待在大牢中只怕吃尽苦头，要是让她在牢中一直待到升堂之日，只怕她就是不死，下辈半子也会恶梦连连。
　　“我要让你把人带走，今后如何能在朝廷立足？”堂堂一个巡抚为了个花魁殉私，在话本中或许是则美谈，但在官场则是颜面尽失之耻。
　　“现在又不是徇私放人，只是换个地点而已，何况这也不是无例可循之事，傅大哥何必太拘泥囚人之处？”
　　傅温平看着颜素，欲言又止，颜素见状道：“傅大哥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尽可说出来参详参详。”
　　傅温平想了想，右手握拳在桌上捶了下，决定吐实，低声对颜素道：“妹子，我老实跟你说，这人不是我要抓，是京里的官员下了密令要办的，我要是把人放了，我这官也不用做了。”
　　颜素沉默，傅温平见她有点退却，又道：“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这事妹子还是……”
　　傅温平还要再说，颜素却霍地站起，俯首厉声对面前的男人说：“难道你当年所说的抱负，所谓的去奸臣、救黎民，全都是混话么？！”
　　“若连乌纱都没了，还怎么能去奸臣救黎民？我要先有这个权力，才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傅温平也恼了。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但好不容易才能在朝中占一席之位，难道现在要他放弃得来的高官厚禄，重新过起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把无辜的人推去死，难道就是你要干的事业？！”颜素难以想像当初她竟然出资助这样的人得到官位，结果他成功了，却回来陷害自己亲如姊妹的宛兰！
　　“不然你想我怎样，真的掷下乌纱？要知道抓她的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应该庆幸宛兰是落在我的手中，不然……”傅温平冷哼，“只怕她已遍体鳞伤躺在大牢里，更别说能像现在般，待在客房有高床软枕。”
　　“你助纣为虐，还敢自以为悲天悯人？”她悔不当初，原以为他是个铁铮铮的好汉，岂料一得到权力就完全变质。
　　“难道你就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傅温平见双方谈不拢，也就不再处处容忍，决定使出自己藏着的杀招。
　　“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哈，我不说你还真以为没人知道？”傅温平哈哈大笑，说出颜素从未想过会听到的话。“山西的莫大仇和四川的齐树山均遭绝户，你说这事是谁干的？”
　　“你！”颜素倒退两步，拔出腰间软剑，剑尖稳稳地指着傅温平。“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妹子，你急什么呢？”傅温平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不应该这么大义凛然地指责别人？”
　　惊惧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一恍神，颜素已经敛去表情，红唇微勾冷笑道：“哼，你有本事就把我拿下，不然少废话！”
　　“拿下？这倒不会，毕竟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当哥哥的也不想你有事。”
　　“同一条船上？难道你也要来当妓女？”
　　“你……！”傅温平被气得不轻，强自按捺住脾气，好言好语地道：“我也不瞒你说，宛兰是教主下令要抓的，这事你最好不要插手，不然……”
　　“你竟是摩天教的人？”颜素这次是真的惊呆了，她知道摩天教在朝中是有不少势力，但想不到傅温平是其中之一，逮捕宛兰的事更是摩天教教主亲自下的命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我因小事获罪，幸得教中好友相助得以脱险，官复原职，那时起我为报知遇之恩，毅然入教。”傅温平见颜素似有罢手之意，脸色缓下来，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微笑，和蔼得很。“我俩皆受教主恩惠，何苦相斗？你现在既知此事乃教主的决定，也无谓再去干涉，回去静候教主旨意吧。”
　　傅温平料颜素必定会依言离开，岂料她低头思索了一会，竟缓缓摇头：“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把宛兰带走。”
　　“你别忘记，我随时可以把你抓进大牢，以祭莫、齐两家百多人命在天之灵。”
　　“我一介女流，谁相信我会杀人？更别提那两家是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颜素的舞剑配上清雅的琴声，一直是秦淮人津津乐道的一景，但要人相信颜素轻灵的剑舞能把百多人毙于剑下，则基本无可能。“再者，你当年能上京赴考，全仗我的帮忙，你如今要背上忘恩负义之名，我也不敢不成全你。”
　　“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教主一条命，你现在翻脸，当初所立的誓言必会应验。”
　　那誓言，那誓言！颜素双目一紧，原本准备攻击的手缓缓垂下，剑尖“叮”的触地，剑身映出她的犹豫，她的挣扎。
　　“怎样，想起自己说过什么了吧？你还想救人吗？”傅温平得意地笑着，变凉了的茶此时甘甜无比。“如果没事的话，妹子请回吧。”
　　颜素低着头，并无动作。她能不救宛兰吗？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她能把宛兰丢在这吃人不吐骨的地方吗？
　　但想起那誓言，她又却步了。那可是最恶毒、最恶毒的誓言，她纵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教这誓言也半点应验的可能。
　　还记得那天在摩天教总坛的大厅，端坐在宝座上的教主对她说：“我要你三条命。”
　　“只要你立誓完成三次足以牺牲性命的事，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她几乎不用思索就答应了，并说愿意服毒以作证明，但教主却摇摇头，写下了几个字，让教坛护法交给她。
　　然后，她三指合拢指天，朗声在总坛立下毒誓：“我颜素在此立誓，愿为摩天教完成三项任务，如有违此誓……”她再次看向手中的纸条，斩钉截铁地对天起誓：
　　“必教郎日初死后堕阿鼻地狱，永生永世受挑筋削骨之苦！”
　　永生永世，受挑筋削骨之苦！

作者有话说

　　有点不满意，这章可能要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