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古卷》》黎绢

4、百花谷

　　“宛童，起床了！”
　　苏叶推开门，抄起笤帚狠抽宛童的屁股。
　　宛童睁开朦胧的睡眼，看了眼滴漏，“师兄，这才卯时……”
　　“师尊下山前叫我好好管教你，我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啊嘿嘿，起床，快点儿！”苏叶把窗户打开，冰冷的雪珠子窜进屋子，宛童打了个喷嚏。
　　宛童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脸。
　　呼啸狂风卷走房顶，连床带人把宛童吹到天上，轰然砸向雪地，弹起，就这样蹦蹦跳跳朝山下弹跳，宛童掀开被子，腮帮子鼓的像只青蛙，“师兄，别闹了。”
　　此乃苏叶使的幻术，由于作案太频，宛童已轻车熟路，不吃这套了。
　　“厨房有梅花糕，自己去拿，吃完去藏书阁拿书，然后在勤业殿集合。”苏叶把宛童的衣衫掷给他，“衣服帮你洗了，熏了梅花香……这些事以后要学着自己做，你已经十七岁了，有手有脚，没有衣裳也叫师兄洗的道理……”
　　“知道了，谢谢师兄。”
　　“敷衍。”苏叶顺手擦了桌子扫了地，“我像老娘一样照顾你，你却这般敷衍。”
　　“那我叫你娘好了。”宛童打了个哈欠，“娘——”
　　你有娘吗，你是师尊捡来的，话到嘴边，苏叶咽了下去。
　　“儿啊，你倒是睁眼呐，你那眼睛是给眼屎糊上了吗？”宛童睁开眼，抹了把眼屎，往苏叶衣袍上擦，苏叶嫌弃地“咦”了一声，一盆冷水泼过来。
　　宛童抹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夺过笤帚就往苏叶身上打。
　　苏叶使了移形换影，跑了。自打入了琉璃境，就没吃饱过，每日要练剑、写字，日子无聊，不该来啊，宛童悔不当初。
　　下床叠被，洗脸擦手，把苏叶方才打他的凶器归置到门后，对着铜镜绾好发髻，镜中映出一个不施粉黛，淡若梨花的少女。
　　宛童贴好花钿，眉间的祥云花钿，天青色的，琉璃境弟子的标志，苏叶总想把它抠掉，只因觉得别扭。宛童倒觉得好看，对着铜镜打扮好了，在脸颊上擦了点香粉。
　　“咦——”苏叶趴在窗前，露出夸张的表情。
　　宛童翘起兰花指，朝苏叶抛了个媚眼，苏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落荒而逃。
　　宛童跑到窗边，见苏叶在长廊健步如飞，捏着香粉盒子哈哈大笑，转念一想：香粉是给女子擦的，忙把脸上的香粉洗净了。
　　宛童耷拉着脑袋朝厨房走去。因为起得晚，厨房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大铁锅里只剩糊了吧唧的玉米粥，苏叶的杰作，师兄的厨艺真不怎么样，他还偏偏喜欢在厨房里捣鼓。
　　宛童不吃残羹冷炙，用苏叶师兄的话说，这些毛病都是被师尊给惯出来的。师尊在的日子，宛童从来只在清凉殿里，跟着师尊吃松果鱼仔，喝清茶淡酒，如今师尊不过离开琉璃境两天，宛童就瘦了。
　　灶台上有几根白色的狐狸毛，宛童也曾养过一只狐狸，后来师尊带她来到琉璃境，小狐狸在半道上走丢了，她曾哭得很伤心。
　　宛童如今已亭亭玉立，好几年都不曾哭过，哪怕练剑练得满手茧子，甚至摔下梅花桩断了肋骨，也没掉一滴眼泪。
　　饿着肚子去藏书阁，拿到了苏叶叫她拿的书，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去勤业殿的山路被积雪覆盖，台阶湿滑，宛童抱着书，肚子饿得咕咕响，不自觉脚步虚浮，身子一歪，险些滑倒。
　　山路一侧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悬崖，宛童向下看了一眼，不觉有些眩晕，用尽全力保持平衡，可怀中最上层的一本书还是义无反顾地掉了下来，顺着山道向下滑落。那本书由于非常厚重，卡在狭窄的水渠里了。
　　宛童慢慢走到石阶下面，伸手去够那本书，眼看就要够到了。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叼了书就跑，宛童急得大喊：“回来！别跑！”
　　小白狐回头瞅了宛童一眼。狐狸那双桃花眼像极了那只走丢的白狐，假如它还活着，也该长这么大这么肥了。
　　从天而降一道蓝影，袖袍散开，轻烟弥漫，眼前现出了幻境，小狐狸被幻境困住了。
　　“它逃不掉。”苏叶换了身蓝衣道袍，长身玉立，清俊飘逸，与山中倏忽变幻的云雾相得益彰。
　　宛童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左冲右突，从苏叶和宛童之间的空隙窜出去。苏叶一怔，“这不可能，它怎么能逃出我的幻境！”
　　“师兄，上。”
　　宛童早已与白狐打作一团。
　　白狐轻而易举腾挪闪避，宛童衣衫被划了几道口子，苏叶见状，大喊：“师弟小心，我来帮你。”白狐纵身一跃，跳下悬崖，连带着宛童身子前倾，一道跌了下去。苏叶见状，脸色煞白，凌空一跃，也跟着跳下。
　　悬崖高达百丈，雾气弥漫，苏叶看不清宛童身在何处，张口喊师弟，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这才惊觉此处是琉璃境的禁地凌云峰。
　　在禁地，灵力式微，上仙同凡人无异。
　　苏叶满头大汗，强自镇定，在坠落了几百尺之后，凭空抓住一只手。
　　“师兄轻点儿，疼！”
　　苏叶把宛童拽的死死的，“宛童，你闯祸了！”
　　苏叶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的死死的，出不了声。可是宛童怎么能说话呢？这可是禁地，照说他的修为比宛童高，为何如此怪异？苏叶纳闷。
　　这万丈悬崖要不是宛童那点灵力撑着，他们两个定会摔个粉身碎骨。
　　苏叶就这样拉着宛童的手腕，往下坠了几十丈，直到双脚落地，才撒开手。
　　山上白雪皑皑，谷底却春意盎然。
　　脚下铺满茵茵绿草，矮矮的坡上开满绯色和白色的杏花，西边挂着一道彩虹，四周弥漫着花香。此情此情，宛童甚至想吟诗一首。
　　“打住。”
　　苏叶捂住宛童的嘴。宛童抬起头，百丈悬崖矗立在面前，峭壁千仞怪石嶙峋，云雾蒸腾望不到顶，方才坠落的时候并不害怕，此时腿软。
　　“别费工夫了。”宛童想拽着一根长在崖壁上的藤蔓试着往上爬，苏叶叹口气道：“要能这么轻易就爬出去，这里也就不叫‘禁地’了。”
　　宛童并非痴心妄想攀上崖壁，他只是看到藤蔓上挂着半截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把它拽了下来。
　　“师兄，这是什么？”
　　“九尾狐的尾巴。”苏叶皱眉，“九尾狐有九条命，一条尾巴一条命，原来，袭击我们的九尾白狐，怪不得我的幻境困不住它……九尾狐丢了一条命，需要时间恢复元气，肯定没跑远，趁它没跑远，我们赶紧追。”
　　苏叶灵力尽失，宛童已在刚才坠落的过程中耗掉了力气，加之禁地灵力受损，难兄难弟走了一段路就已气喘吁吁。两人搭肩站在山坡上，举目远眺，十里杏花灿若云霞。漫无尽头的杏林里窜出几株参天古松，颇有鹤立鸡群的孤傲之势。
　　“师兄，你看！”
　　朝着着宛童所指的方向看去，矮坡上洒满七零八落的书页。苏叶清俊的脸色霎时比铺天盖地的大雪还要苍白，轰地跪在地上，哆嗦着捡起残页，只见上面落满了狐狸毛，被抓得破烂的书页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死定了，师尊会打死我们的……”
　　苏叶朝面前的杏树撞去，抖了一地落花。苏叶一屁股瘫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头埋在膝盖里，长叹一声，“哎，失了灵力，连寻死都不能如愿。”
　　宛童指了指旁边一丈多高树干粗壮的大松树，“师兄，你撞那棵树试试。”
　　苏叶抬起头，双眸愁云惨淡，“我没在唬你，真的死定了，宛童。”
　　宛童拿起苏叶手中的残页翻了几下，不过是诗词歌赋，还是不怎么押韵的那种，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独特之处，于是轻描淡写地说：“不至于吧，一本破书，又不是什么修仙秘籍。”
　　苏叶苦笑道：“呵，你不懂。”
　　宛童一怔，苏叶随即道：“九尾狐糟蹋的这本书，可是山海古卷啊。”
　　“山海古卷？”看来事情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目之所及，只见残存的扉页上写着几句诗：虎啸龙吟凌云志，落花流水平常心。世间若有解忧药，山海古卷细细寻。
　　“山海古卷是师尊花了一千年心血写成的啊，听琉璃境的师兄说，这本书面藏着天大的秘密！宛童，我们死定了……师尊那样一个冷言冷语的人，绝不会原谅我们的……”
　　宛童安慰苏叶，“师兄莫慌，我们一起承担就是了。”
　　“一起承担，一起承担，怎么承担啊，你倒是把书找回来啊！”苏叶急得跳脚。“我失了灵力，你那三脚猫的修为，那九尾狐又如此狡猾，把我们玩的团团转，这破林子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苏叶哀怨地低吼，又朝面前的杏树撞去，树动了。
　　“呶，师兄，看——你把人家撞疼了吧，人家生气了。”宛童打趣道。
　　此处仙气汇聚，草木精灵略通人性本不足为奇，是以见杏树扭动枝干，宛童见怪不怪，苏叶也不放在心上。直到那棵杏树越长越高，树枝越伸越长，虬枝枝条如同万千长鞭朝他们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