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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如水 “你不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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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若越来越觉得小七非常怪异,夜深人静的时候,小七会悄悄溜出屋子,跑去赤焰沙。沧若放心不下,暗中跟着他。小七坐在沙丘上等,凉月如水,月光照在沙丘上,映出一只狐狸的影子,原来,他在等一只狐狸。
见到狐狸,沧若陡然急火攻心,一掌送出,反倒轻飘飘向前倒下,吐出一口黑血。
青丘白狐曾灭尧山满门,千年以来为了寻找眉间一点朱砂的孩子 ,沧若连仇恨也放下了,可陡然见到青丘白狐,还是厌恶至极。
“小狐狸,村子里来了一个怪人。”见了面,小七便絮絮叨叨地对狐狸道:“我在他碗里下毒,他吃了,居然没事,你说怪不怪。”
小狐狸呜嗷地叫了一声,精通兽语的沧若听出来了,为何给他下毒?
是啊,为何给我下毒,何时下的毒,沧若苦笑,这孩子为何要置我于死地,难道他是魔界的人?可我已细心探查过小七的奇经八脉,除了脉象怪异,中了意念杀之毒外,与寻常小孩并无不同,难道说,我的灵力竟已式微到这种地步,竟没有探出小七的底细?
“我想试试毒药有用没。”小七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阿婆的菜地有田鼠,我想先在他身上试试。”
小狐狸道:“你莫要惹他,他是琉璃境的上仙。”
“我没想毒死他,我就是找他试试药,他能治好我的病,想必神通广大。”小七把鞋子里的细沙倒出来,“小坏,你想不想走出赤焰沙,去外面看看?”
小狐狸点点头。
小七和狐狸絮絮叨叨聊了两个时辰,东方既白,黄沙晓日,天快亮了。小七与小狐狸告别,悄悄返回屋内,钻进被窝装睡,这一切被沧若看在眼里,小七浑然不觉。
“小七呀,今日是你的生辰,阿婆给你做了长寿面。年轻人,你也吃。”
这天清晨,简陋的厨房飘出饭香,阿婆做了长寿面,炒了青菜,沙柳寨常年干旱,果蔬难得,这些东西,都是沧若翻过赤焰沙,去隔壁镇子上卖艺换来的。
“阿婆,我想养狐狸。”
阿婆哪有不允的道理,当天小七就把狐狸带回寨子了。沙柳寨的人还没见过如此通体雪白的九尾狐,围着小狐狸啧啧感叹,沧若躲得远远的。
“大叔,你摸摸它。”小七抱起小狐狸,放在沧若怀里,沧若被蝎子蜇了一般抡起手,把狐狸甩了出去。白狐灵巧地跳进沙地,并未伤着。
狐狸晚上也不睡觉,小七逗狐狸玩,沧若自然也睡不着。
沧若长长地叹一口气,小孩听见了,扯扯沧若的衣袖,“你做噩梦了吗?”
小狐狸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那一声就像婴儿的哭声,吵得沧若生出一股无名之火,意念微动,小狐狸被抛到洞外,在沙丘里打了个滚,呜咽一声。
“小坏!小坏!”小孩子哭着喊着,连滚带爬跑出去,抱回小狐狸,给它抖毛里的细沙。
沧若无奈,继续假寐。小孩子对着狐狸说了一晚上话,狐狸叫了一晚上,看上去像是一问一答。
翌日,沧若对小七说:“你俩骂了我一晚上。”
“我对天发誓,小坏没有骂你。”小七伸出右手,“都是我骂的。”
沧若盯着小狐狸,笑道:“你若再敢骂本尊——”
小狐狸摇了摇尾巴,又叫了一声,眼角微斜,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沧若。
沧若冷冷道:也是个孩子,又这般可爱,我跟俩孩子计较什么。
他要走了,那个孩子还未找到,脚步便不能停歇,他每耽搁一日,洛璃醒来的希望,便越发渺茫。
骄阳似火,烈焰炙烤着沙漠,沧若停住脚步,抖出草鞋里的细沙,脚掌早已血肉模糊。“出来!”
小七从沙丘探出脑袋。
“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没有跟着你呀。”小七抱着狐狸,指着沙丘前方的绿洲,“我也要回沙柳寨。”
沧若挥挥手,变出一朵小云罩在小七头顶,替他遮挡炎炎烈日,“我不回沙柳寨,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小七有点伤感,“大叔,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不是个乖孩子,可我不是故意给你下毒的……你走了,我又睡不着觉。我头痛,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叫你不要走,不要走,留下来。大叔,你留在沙柳寨好不好,小七和阿婆会好好照顾你的。”
沧若的心软了,苦涩地望着眼前这个小不点,从怀里掏出竹笛,塞进小七的手里。
“小七,这支笛子是我用万年青竹所造,有避邪之效,我把它送给你。每晚睡觉前放在枕边,就能一觉睡到天亮了。”沧若蹲下来,伸出手,硬着头皮摸了摸小七怀中的小狐狸,“这只九尾灵狐,它也会护佑你的。”
小七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大叔,别走行不行,小七不讨厌大叔,小七想天天看见大叔……”
“孩子,”沧若心内酸楚,坚定地说,“我要走了。有一个人,他还在等着我,我不走,他就醒不来了。”
沙漠,沉浸在亘古不变的寂静中。
月光清冷地洒下,如雪般覆盖那些被风雕刻出的高低深浅的痕迹,在月色下绵延成一片肃穆的银海,或平静如水,或沟壑纵横,偶尔一阵夜风拂过沙丘,扬起一阵细碎璀璨的星芒。
皎洁的清辉下,两个人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缓缓移动,前面的影子走得极慢,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突然,他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影子,轻声问:“小七,你怎么又跟来了?”
“大叔,你看上去那样年轻,为什么你的头发跟狐狸毛一样,是银色的?”孩子好奇地盯着黑衣白发人映在月色下苍白的面容。
沧若轻叹一声,徐徐道:“因为难过。”
“为什么难过?”
小七深一脚浅一脚,小狐狸跟在腿边。
小七陷进沙子里去了,沧若把他拔出来。
“为什么难过呀?”小跑到沧若前面,一字一顿地问。
沧若抓起小狐狸的尾巴把它倒着提起来,一掌朝狐狸天灵盖拍下,小狐狸呜咽哀嚎,一命呜呼,鲜血染红了白毛。
“为何难过?因为心爱的东西死了!”沧若把死狐狸往沙子里一扔,怒吼道:“此刻你是不是很想哭,你想救你的狐狸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它被我打死,这就是难过!”
小七信以为真,哇地哭出来,扑上来抱住沧若的大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小狐狸从沙子里爬起,原来这不过是沧若的幻术。小七见小狐狸活了,吸吸鼻子,松开口,沧若腿软,瘫坐于地,撩起衣袍,腿上的齿痕触目惊心,伸手拂过,伤口竟无法愈合。
难道?
转身的刹那,小七已不知所踪。
追到沙柳寨,在寨口找到奄奄一息的小七,怀里还抱着那只狐狸。
沧若见小七满面潮红,额头发烫,嘴角还残留着紫色的血迹,乃是方才咬他所致。糟了,沧若当日为救洛璃,曾尝遍神农百草,体内积聚了千奇百怪的毒药,这个孩子莫不是中了毒?
不容细想,沧若盘腿而坐,将灵力源源不断输送给小七。半晌,小七悠悠转醒,沧若却心内绞痛,吐出一口黑血。
为何?区区一个孩子,却废掉了五百年灵力。
沧若醒来时,发觉躺在草丛里,小七在月光下托腮,对着沧若发呆。
“大叔,洛璃是谁呀?”小七好奇地眨着眼睛,“你在梦里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洛璃?洛璃是谁……
“他是……”沧若的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咸的,苦的,眼角有泪水滑落。一万年来,每每听到这个名字,想起那个身影,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洛璃是伤,是痛,是心魔。
洛璃是执,是念,是不悟。
沧若抬头,看了眼挂在树梢的缺月,“今夜是初七。”
“那你叫什么名字?”小孩蹲在沧若面前,指着他腰间的竹笛,“你叫洛璃吗?”
沧若攥紧竹笛,把刻字“洛璃”握在手心,皱眉道:“你认得这两个字?”
小孩点点头道:“这么简单的字,谁会不认得呢。”
“对于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来说,这两个字可不简单啊。”沧若皱眉,“你爹娘很早就给你开蒙了吗?”
“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婆婆把我拉扯大的。”小孩扁扁嘴。“婆婆病了,照顾不了我了,婆婆叫我跟着你,说你能治好我的病。”
沧若有些哽咽,用衣袖把小孩脸上的污渍擦拭干净,月色下,才看清这个孩子眉如墨画,眸若星辰,是那种惹人疼的孩子,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小七,我们回沙柳寨,你和婆婆若无处可去,便随我去琉璃境吧。”沧若道。
小七摇摇头,“沙柳寨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沙柳寨。”看到沧若的脚掌在流血,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已在这世间,走了一万年了。”
“你骗人,人怎么可能活一万年呢。”
“因为我不是人。”
“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
“我是孤魂野鬼……”
沧若叹了口气,茫然地看向夜空。
小七随着沧若的视线,抬头望向深邃的苍穹,喃喃道:“你骗人,鬼怎会长得这么好看。”突然又想起来,问沧若琉璃境在哪里?
琉璃境啊,琉璃境在凌云峰顶,忘川河畔。
沧若凝视着小七眉间一点朱砂。
侧身卧在石旁,太累了,陷入梦魇,梦到仙魔大战,洛璃被神农烈焰吞噬……惊醒了,满头大汗。
原来,是小七拿狗尾巴草刮沧若的睫毛,才让沧若脱离噩梦。
“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
“你流泪了。”
“我没有。”
沧若还是决定跟小七返回沙柳寨,或许,阿花婆婆知道些什么。
第二晚宿在一处沙丘中,小七找了一堆枯草和树枝搭了一个床。临睡前,小七突然凑上来捧着沧若的脖子,凑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沧若,我早晚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