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古卷》》黎绢

2、赤焰沙

　　起风了。
　　沧若睁开眼睛，漫漫黄沙映入眼帘，连绵起伏的山丘与天际相接，没有尽头。广袤的大漠，死寂的沙海，雄浑，静穆，张开血盆大口，吞噬闯入的生灵。
　　赤焰沙，魔界的入口。
　　万年以来，沧若从西域雪原走到蜀中荒谷，又从东海之滨走到九州尽头，双脚踏过无数个日日夜夜，仍没找到那个眉间一点朱砂的孩子。
　　“要想救活他，你需找到眉间一点朱砂的那个孩子。”
　　神农大巫祝的预言在沧若脑海中徘徊。千年前，沧若在神殿外跪了九天九夜，诚意打动了大巫祝，才道出这个秘密。
　　“那个孩子身在何处？”
　　“天机不可泄露。”大巫祝双手合十，颇多无奈，“逝者已了，生者如厮，劫缘天定，何必执着。”
　　沧若在庙前焚着的龙骨香里缓缓顿首，磕头道谢，等他抬起头来，满头青丝哗然变色，一念之间，尽数雪白。
　　两百年前，他从魔界获悉，曾有人在赤焰沙见过孩童眉间点朱砂，辛苦追寻至此，才知道这不过是人界的一种习俗罢了。神农大巫祝莫不是拿谎话诳他，想着千年时光也该破执，谁想一年前了，沧若的执念竟越来越深。此生若不能救活他，苟活于世又有何意趣呢。
　　沧若用手撑着沙丘，痛感从双臂传来，血还在流，黑而密的睫毛沾满沙子，沙子上粘着血。方才与魔界一场恶战，他败了。
　　这赤焰沙，他怕是走不出去了。
　　死了也好，死在与你相识的地方，也好。沧若苦笑，在沙子上匍匐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污，魔界的秃鹫盘旋半空，时不时俯身舔食血痕。
　　上仙一滴血，可得百年灵力。
　　可但凡沧若还有一口气，邪祟妖物便不敢近身。不过，秃鹫耗得起。
　　沧若上仙，死期将至。
　　眼前现出一座高楼，乃是海市蜃楼，俊逸修长的身影映在忘川之水，沧若凝视镜中容颜，长叹一声。他发如白雪，他青丝如瀑，当初，他们曾在这里萍水相逢，阴差阳错打了一架，便成了知己。如今，一个已不在了，而另一个，也要死了。
　　这就是上仙的结局？
　　沧若疲惫地躺下，躺在万里金黄的细沙中，任炎炎烈日炙烤肌肤却纹丝不动，好似躺在明丽如镜的湖泊旁。
　　“容颜未老发如雪，高山流水万年灰。”沧若填了这下半阙词，上半阙，作词人还没来及写下，便已魂飞魄散了。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细沙上，那沙子缝里钻出一棵幼苗，经烈日一烘，瞬间枯萎。
　　秃鹫还在上空盘旋，有几只落在沧若身边，一点点靠近。上仙，上仙，快闭眼吧，我们等不及了。
　　远处，有笛声渐起。
　　青门引？这是当日我为他作的青门引！
　　沧若睁开眼睛，霍然坐起，惊起秃鹫翻飞，笛声呜咽，错了几个音，不是他！沧若又没了力气，颓然地向后躺倒，心想：若你还活着，若这笛声是出自你口……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竹笛，放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起，曲调宛转悠扬，却透着亘古的悲哀。
　　沉浸悲怆孤独的乐曲中，沧若缓缓闭上双眸，乌黑浓密的睫毛上落满了尘沙。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静静地蹲在旁边的沙地上，被乐曲吸引，忘了身后还有猎人在追它。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咦，你看见一只狐狸没有？”
　　曲调戛然而止，小狐狸如梦初醒，看到疾步追来小孩，迅速隐藏在芦苇荡里。
　　沧若此时情绪低落，并不想搭理旁人，摇摇头，收起竹笛。
　　“咦，你看上去那样年轻，为什么你的头发跟狐狸毛一样，是白色的？”
　　半晌，沧若上仙沉声道：“因为难过。”
　　也不知为何，他此刻不想死了，勉力撑着身子站起，走了没两步，便如玉山倾倒，轰然玉碎。
　　这赤焰沙，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沧若缓缓闭上眼睛，眼前那个飘然出尘的幻影，也一并消失了。等他醒来时，孩子指着一堆稻草说，“这是我的小窝，这个呢，是我搭的床。”一屁股坐下去，小小的身躯陷在稻草里，“很舒服的，你晚上就睡这里。”
　　孩子解下水囊递给他，“我住在前面不远处的沙柳寨，我瞒着阿婆偷偷跑出来的，你好好睡觉，我要走了。”
　　沧若不再理会小孩，他实在太累了，他需要好好休息，可是他也不敢闭眼，他在岁月长河中走了一万年，他怕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还不能倒下，他还有事情没有完成，这一万年来，唯一在乎的事情，那个孩子，眉间一点朱砂的孩子。
　　找到那个孩子，就能唤醒洛璃。
　　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到了。
　　沙柳寨与往常一样热闹，阿花婆婆戴了花，笑得合不拢嘴，孙子被选为仙童是天大的服气。祭祀大典上，仙童帮大祭司祈祷，大祭司可以向仙界求个愿，赐给仙童。婆婆的孙子有个怪毛病，自打生下来就睡不着觉，祭祀说此病无药可医，唯有求告仙界。
　　“小七啊，听阿婆对你讲。”婆婆把孙子拉到身边，把亲手编的抹额戴上，“祭祀大典要对神仙说，求神仙保佑，求神仙让小七以后沾枕头就呼呼大睡，听明白了没有？”
　　小七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祭祀大典开始了，柳叶寨听大祭司安排，要回避。祭台上只有小七，大祭司念念有词，小七拿柳条蘸着木桶里的清水朝祭祀泼洒。
　　“跪——”大祭司叫小七跪下许愿。
　　这时候，小七看见头顶盘旋着一群秃鹫，秃鹫追着一个周身是血的人，那人静静地趴在祭台不远处的黄沙里，看上去像是死了。
　　“仙童，速速说出心愿。”大祭司转动罗盘，“七星北斗，万物阴阳，一念可知天下安，一念乃忘众生苦。”
　　小七解下抹额，放在罗盘上，双手合十，五体投地，“我讨厌那些鸟，神仙能替我把它们赶走吗？”
　　躲在门缝里偷看的阿花婆婆当即就拄着拐棍冲出来，颤颤巍巍地扑到孙子面前，坐在地上哭，“哎呀，小七呀，阿婆为了你这病，头发都熬白了，你倒好呀，好不容易跟神仙搭上话，大好的机会叫你糟蹋了……”
　　小七走到方才秃鹫盘旋的地方，蹲下身，伸手探查鼻息，沧若抬起脸，满脸血，吓了小七一跳，摸摸鼻子，冲阿婆喊，“阿婆，这个人好可怜，我在沙漠里见过他，我不能叫他给秃鹫叼走。”
　　阿花婆婆无奈，决定把沧若带回家，大孙子的愿望是这个人搅和没的，得叫他赔。
　　在阿花婆婆的悉心照料下，沧若的气色逐渐好转，能下地，能干活，小七的书也有人教，除了三顿饭，什么也不用管，年轻人瘦削，饭也吃的不多。
　　“哎呀小伙子，你就留在我们沙柳寨吧，回头婆婆给你说门亲，寨主的闺女可俊了。”
　　一向寡言少语的沧若婉言谢绝，“婆婆，不必了。”
　　沙柳寨养伤期间，阿花婆婆对沧若印象极好，只是每每看到小七整宿整宿坐在房顶上看星星，睡不着觉，就忍不住抱怨。
　　“年轻人，给我大孙子治好，治不好不许离开沙柳寨。”
　　沧若见的怪事多了，相信小七这种病不是无稽之谈，令人费解的是，连神仙都要睡觉，凡人怎可免俗？
　　“你不信吗？”小七举着灯盏，摸着额头，神秘兮兮地对沧若说，“我额头长了个疤，阿婆说那叫胎记，因为这个胎记，我从小到大都睡不着，只要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白衣服……很神奇吧？”
　　沧若并未看见什么胎记，淡然道：“你中了意念杀，一种罕见的奇毒。”沧若诊完脉，“小七的脉象十分混乱，婆婆，恕我直言，小七能长这么大，已是奇迹了。”
　　婆婆老泪纵横，“年轻人，不瞒你说，我这孙子生在七月初七，鬼节，出生那日，赤焰沙起了龙卷风，给我们沙柳寨整个端起，小七还在襁褓里，我抱着，向祭台跑，那里有个密室，能躲龙卷风，谁料，我撞在柱子上，醒来时孙子不见了，叫歹人掳走了。”
　　“掳走小七的可是魔界之人？”
　　婆婆骇然。
　　“此毒可解。婆婆，拿一只碗来。”沧若咬破手指，放血与清水融合，以此为药引，再配以调养安神之药草，服用后不出三日，小七已有起色。
　　沧若暗自感叹，当日赤焰沙龙卷风，乃是魔界作乱，以人界为要挟，向天庭发难，天帝命上仙沧若出战，那一仗打得轻而易举，单枪匹马，从出兵都鸣金收兵，不过半盏茶功夫。
　　小七，乃是被魔界捋走的三百名童子之一，彼时襁褓婴儿，如今已长到七岁。倏忽不过七年而已，却好似过去七百年了，赤焰沙周遭时光会变慢，果真如此。
　　天意兜兜转转，为何又来赤焰沙。难道，小七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孩子么，然则，那个孩子眉间一点朱砂，如此清晰印记，据他细心观察，小七并无异样。
　　这孩子起初夜不能寐，整宿坐在房顶夜观天象，婆婆劝孙子下来，小七不听，婆婆于是叫沧若上去，看着她大孙子。
　　连着三夜，沧若端着药碗，搭着梯子爬上屋顶，他的上仙之力已被收走，此时与凡人无异，爬梯子，还不如小七利索。
　　小七这孩子沉默寡言，对沧若有几分戒备，一双眸子忽闪忽闪如暗夜星辰，眼神时而单纯璀璨，时而冷漠冰凉，叫人难以揣摩，七岁的孩子，委实不该。
　　小七躲着沧若，见了沧若，他便顺着梯子趴下，回屋睡觉。起初，沧若以为药见效了，后来无意中发现，小七不过是叫阿婆宽心，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觉。
　　上仙之血，能得百年灵力。
　　沧若用血做药引，能解意念杀之毒，却不能根治小七的病，看样子，小七彻夜难眠的病并非意念杀造成的，而是另有原因。
　　是什么呢，沧若本想伤好之后离开沙柳寨，可是眼下，他想找出病因，治好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