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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化鬼(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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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那一年是百年难遇的大旱,养育它所生长的母河——塔里木河也几近干涸。
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死在这条河里,这再也找不到水的绝望里。
河床龟裂成一张张难看的大嘴,牛饮着死在这场天灾里的人的鲜血。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处处吟唱着死亡的颂歌。
沙漠里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骆驼的、鸟的、鱼的、蛇的、蜥蜴的、虫的……最多的,还是人的。
它是生长在塔里木河旁的一颗胡杨,每天看着无数的生灵爬着来到这里,只为求从那湿润腐烂的泥巴里汲取一点点水分。
能活一时是一时。
只有当死亡步步紧逼时,人类才会发现他们有多舍不得这个平常诅咒了一万遍的世界。
他们到这时才发现原来他们还有许多事没做完,还有许多心愿没有完成。
然后,不甘心的挣扎着,疯魔着,想要活下去。
活下去,多吸一口空气,多喝一口水。
为了活下去,他们甚至无所不用其极。
杀羊,杀牛,杀骆驼……杀一切不属于人类的物种。
疯了,都疯了。
可那时起码还会像是“人”,用刀宰杀。
而当家畜吃完了以后,为了活,就开始杀狼,杀蛇……
当所有除了人类的活物都没了时,“人”就变成了“野兽”,像野兽一样扑到弱者,那时的弱者已经不是同类了,是食物,是活下去的希望。
只要扑倒猎物,就会有许多人一拥而上,用着本不是为猎杀而生的牙齿撕咬,甚至等不及猎物死亡就开始吮吸对方的鲜血,妄图夺取对方的生命力。
原本的家人,他们可以易子而食——不为吃肉,只为饮其血。
最后,一个个人——或许只能用“一坨坨烂肉”形容——他们腐烂着,败坏着,却还是想要活着。
所以他们抱着最后的希望爬到河边,最后迎接他们的,只有绝望。
因为河水已干,干到河床龟裂,横尸遍野,成百上千副骸骨将河床填满,还有些新鲜的尸体成为苍蝇的美餐……
看着那些死后被恶心的虫子吞噬到一半,白骨上粘连着褐红色肉块的残尸,已经饿的差点自己把自己的胃给消化的人硬生生呕吐出了胃液,然后惊恐的、糜烂的,在绝望中等待自己的死亡。
人类的黑暗面,永远不会在和平时暴露分毫。但伪善消失的那一天,必定是生命濒临绝望的时刻。
那场景,它后来告诉仙儿时,就会形容说那是比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还要扭曲的世界。
可是死去的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死,却又会有别的物种因为他们而活——他们的血灌溉了这片胡杨林,他们的恐慌滋补了一些恶灵,还让大自然中一些低等的物种因此而觉醒了意识。
它就是觉醒中的一个。
起初看着这里的人们因为饥饿痛苦而死去,它还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惧怕死亡。
直到那天,命运把她带来它的身下,它看着她,看她瘦弱的、柴火棍一样的手臂,看她像枯萎的花朵儿一样的脸,看她干瘪的身材,组合起来就像……哦,干尸。
只有干尸才会两颊干瘪的,比骷髅还难看;还有她那皮肤,就像是不合身穿在她身上的衣服一样耷拉着。
‘真是个丑丫头’它想。
她从没看过比她更难看的姑娘,如果不是她身上还有活人的气息,它都要以为她是一具觉醒的僵尸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干瘦到诡异的女孩,居然手里举着一把刀,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边用刀划开它的树皮,边哭的惨兮兮的说着对不起。
看她脸上不知道积攒多久的土黑色的垢痂,被冲出一道道干裂的,可笑的白印儿,它竟然没有一点儿生气或者想笑。虽然一点美感都没有,但是那表情那脸,却把残忍与柔弱混合的那么刚刚好,好到它没办法责怪她。
“我不想死。”
她粗哑的嗓音可真难听,像用刀切割过的喉管,发出破烂不堪的声音。
“阿妈说你可以活一千年。”
这什么逻辑?活的久就该用刀剐嘛?
再久也经不起她割来割去,她难道不知道有多痛?!
让她自己把自己身上的皮肤硬生生用刀撕裂,剥开试试。
“对不起,我只喝一点点你的树汁就好。”
树汁?对于他们人类来说也就只是树汁吧!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零碎的话,将头凑近它的伤口。
它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大口大口喝着它的血,还有空在心里疑惑着——人类的嘴怎么能做出这种矛盾的事儿?一边说着礼貌的话,一边凶狠的吸吮它的血,用牙齿野蛮的啃啮它的肉。
然后它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勉强撑过了一天,然后又用同样的方法,在昨天的伤口上继续撕咬着。
它就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它也做不了。
看着她用雪白的牙齿嚼碎它的血肉,和着不知还能活多久的绝望一起吞咽入腹;看着她因为饥饿,而凸显的越发大而漆黑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直至变得灰白。
后来她曾经扑闪着双眼,满怀愧疚的问它当时疼不疼?
它说不。
后来的后来,当她自己同样被活生生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的身体、血肉、骨头、脾脏、筋皮被一口口吃掉时,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骗人!谁说不疼!!
原来……它当时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从不曾领悟它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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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
她死了。
这是它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一个生命的逝去,以前的那些人只是绝望等待着;抑或拼命地、凶相毕露地挣扎着——后来当它开始学会使用成语时,知道了个可以形容他们的行为的词,叫作灭绝“人性”,丧尽天良。
这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生命,一个仅仅只在它身边几天的人,靠着吃它活下去。
或许也因为如此,虽然她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带给它什么快乐,反而拼命索取它,带给它痛苦,吞噬它——将它作为食物看待……可在她终于死去这一刻,它突然觉得悲悯。
它没办法救她,它只是一棵树,除了活得久点,它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即使它愿意让她活下去,甚至不管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种索求……可是它依然什么都做不了。它多希望自己有点用处,如果可以。
……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难道连黑白无常都嫌弃这里气候恶劣,环境艰苦,于是消极怠工了?
为什么这新鲜出炉的小女鬼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惶恐错愕无助!自己的尸体就倒在一旁,她怎么一点正常人的反应都没有?不仅如此,她现在这是要干嘛?干嘛还可怜兮兮的看着它,或者应该问问她,怎么就偏偏认准了它?
在它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莫须有的一种悲伤中时,就突兀地看到粉雕玉琢的她从地上的,嗯……说是干尸也不为过的身体中爬出来。
看来传言果然信不得,谁说人死后就会保持他死前的样子的?这不是很可爱嘛?
只不过眼前这孩子森绿色的眼白,煞白的脸色也不怎么像人就是了。
虽说她现在变得好看了一点儿,但是它还是不想再看到她,毕竟被鬼缠着的感觉可一点儿也不怎么美妙。
它沉默是金的不理她,就任她在它身上飘来飘去。
“你别装了,”那么小小的鬼儿,掐腰这个动作倒是掐的很熟练、老成,不再装可怜的她却改换了一张气势汹汹的面孔“我阿妈说你身上有灵气,你不可能听不懂我说话!”
你阿妈?它疑惑的想着那是什么?
小女孩却好像知道它心里的想法,得意的扬了扬脸回答说“我阿妈可是族里的大祭司,很厉害的。”
弄不明白女孩是不是碰巧回答它的,它也不在意,轻轻晃了晃树枝,反正跟它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真的知道!你难道不奇怪吗?”女孩着急了。
“别以为我是鬼就不能把你怎样,我可是会咒术的!我是有怨气的鬼!”女孩气急败坏的飘到它头顶,手指对着它“脑门”戳啊戳的。
它不痛不痒的伸出根树枝,慢慢的缠绕上她的腰。
其实照理说鬼本应该没有实体,可不知它用了什么方法,竟实实在在缠绕了上来,任她四肢在空中乱舞,依旧被拽离了它的身旁。
“喂!你个烂木头,放开我!我会诅咒你的!!我是怨灵!怨灵诶!”你控制得了我的身体!我的嘴巴也不会屈服的!
……
在威胁多次无果后,终于知道丧气的鬼丫头不再挣扎,难过的垂下软软的身体,像被妈妈叼住的小狼崽儿一样,“你不喜欢我。”那肯定的语气仿佛指控般,委屈又落寞。
“因为我喝了你的树汁吗?对不起,我只是,”她咬了下嘴唇“只是不想死,阿妈让我活下去……”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它的树干上,只是那水珠落在它的根上,冰寒入骨,难受的很。想不通为什么鬼还会有眼泪,它索性不想。但她一直这么哭也不是事儿啊!
只好逼不得已的,伸过一根树枝,安抚的抚摸下那哭的像下雨似的,却流着血红泪珠的诡异小脸蛋。
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究竟有多丑。以至于后来当它掌握人类的语言技能后,每次拿这件事逗她时,都拼命在心里想着太有伤风化了。每每把她气得跳脚,偏偏她又打不了它,郁闷的只恨不得想把当时出丑的自己掐死。
“喂!谁丑了?”女鬼虽小,倒是挺注意自己的形象的,当感知到它心中的想法时,就立马飘到一旁。虽说鬼没有影子,但只要是自己的身体,头七之前还是可以暂时透过尸体的眼睛看到自己的魂魄的——她死的时候没闭眼。所以她就凑过去,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什么模样。
想想死之前的自己,虽然是自己是姑娘家,但由于没水没镜子,她好久没看到过自己的脸了,现在突然凑过去——她都没认出那是她自己。
当时她好奇悠哉的向自己的眼睛里看过去,但当她透过那双眼睛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时……
“阿妈救命!鬼啊!!”
叫完就窜到一边,再后来真是到了她自己都看得满脸嫌弃的地步,还要它安慰她才不至于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