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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罅隙里的阳光 宋夫人独自 ...

  •   宋夫人独自呆在偌大的房间里。寂寞如酒,被压抑的脆弱与无奈一遍遍地涌上心头,无数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拍击着海岸,摔碎成一粒粒细小微茫的泡沫,游离在无穷无尽的天宇中。
      “宋妈妈好!”宋子羡拘谨地问好。
      “我可担当不起!”宋夫人冷冷地道,瞥了眼这位穿着简陋的小男孩,眉眼像极了他的父亲。
      “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是永远不会喜欢你的。你也永远不必讨好我!”
      “既然宋妈妈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收留我?”
      “叫我阿姨!”宋夫人轻蔑地笑了笑,决绝地不留一丝商量的余地:“以后你自会知晓!”
      在那个夜晚,她烧光了关于她丈夫的所有东西,看着他衣服跳起的火焰,仿佛就是他对她的嘲讽。衣服在火里蜷缩着,空气中的气味刺激浓烈,泪水被灼热的火焰蒸干,灰烬在月色中如同尸骨般:一场悲凉的自我裁决!
      四年过去了,那灰烬被吹进了眼中,涩涩的眼睛疼都很,整个世界都变得有些模糊而不真切。待宋夫人定睛看时,宋子羡已经站到她的眼前,比刚来的时候高了许多。
      “因为我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妈是个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是个卖身还想立牌坊的婊子!”宋夫人轻蔑傲慢地嘲讽道。
      “我妈不是!”宋子羡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你给我滚!”宋夫人站了起来,怒吼道。
      “爸爸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你只不过——”
      宋夫人气得直打哆嗦,拿起桌上的被子朝宋子羡的背影砸去。那一杯滚烫的热水瞬间跌碎在地上,折射出每一个破碎的光圈。
      “哎呦怎么了?”林妈闻声跑了过来。
      “没事!”宋子慕皱着眉头,脸色发白,用力地咬着嘴唇,仿佛鲜血即刻便要涌了出来,颀长的双手因疼痛而微微地痉挛着。
      “你疼便哭出来吧,别憋着!”林妈心疼地拍着他的肩膀道。
      “死了反倒利索!”宋夫人怒道。
      “为了你——我也不会死的!”宋子羡低着头,一字一字地吐出来,一点一点地扎入宋夫人的心里。
      “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便少说两句吧!”林妈赶紧把宋子羡扶进了房间。
      “你妈是个狐狸精!是个不知羞耻的小三!是个蛊惑人心的骚货!”那些尖锐的讽刺如心中落了个仙人掌,把刺随血液扎入每一个细胞。
      宋子羡把手攥得紧紧地,怒吼着:“我妈不是!”用尽全部力气反驳道,本着孩子纯粹的信仰。
      ……
      争吵到最后往往是他在哭,她在笑,最后一起哭。彼此为着伤心事留着毫不相干的眼泪。
      宋夫人把余生的悲伤愤怒都只留给了宋子羡一个人,除此之外,便是无穷无尽的麻木茫然。

      “哥哥,疼吗?”在月光下,宋子羡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烫伤了一定很疼吧?”
      “还好!你给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哥哥!”子慕把藏在胸口的饭盒拿了出来,小声道:“这是我从厨房拿的,你快趁热吃!”
      “子慕,你怎么知道哥哥饿了啊!”边说着边接了过来,开心地把宋子慕抱在怀里揉他的头发,“明天哥哥去给你捉几只鸟回来!你整天在家画画肯定会闷坏的!”
      “哥哥,你可以不要和妈妈争吵了吗?”
      “我不容许任何人说我妈!我妈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一个人死后就应当得到宽恕!”继而绝望无助地呢喃道:“子慕,如果我都不肯原谅我妈,那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谁肯原谅她了!”
      然后是彼此绵长低沉地叹息。宋子慕缓缓地走到画板前,画画是他唯一宣泄的方式,医生说为减少不必要的刺激,必须要所有的情感都控制住,如同武士把尖刀刺入腹部般,钝重不发出任何声响。所有人都称赞的天才,不过是和上帝做了笔交易。如同荆棘鸟般,把尖刺插入喉咙,然后发出悲痛凄婉的哀歌……
      宋子羡把子慕揽入怀中,紧紧地搂在一起。不一会儿,子慕便睡意盎然地昏睡过去。半夜睁眼看了一眼宋子羡后,喃喃道:“哥哥还在!”又紧紧地抱着宋子羡懒懒地睡了过去。
      “我在呢!”宋子羡拍着他的脊梁笑道。
      看着熟睡的宋子慕,那些熟悉的场面如同海浪般一层层地涌上心头:宋子慕清楚地记得刚到这个家的时候,只有子慕傻傻地向他笑着,亲切地叫他哥哥。而他总会抱着子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着床头的那张照片,教他念爸爸。
      宋子慕渐渐长大,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模仿着,撒娇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恐惧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带着想象的情感、一遍遍地练习着,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丁点回应。‘爸爸’这个带着强烈刺痛的字眼,其中的情感被渐渐地被抽离,声线被房间反射回,再次钻入耳朵里。如同向着无底洞中轻轻地投掷了个石子,空荡荡地得不到一丝回应。
      “子慕怪哥哥吗?”宋子羡认真地问。
      “子慕不怪哥哥!”子慕也认真地答。
      “哥哥决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子慕的!”宋子羡紧紧地搂着子慕,眼泪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喃喃道:“我知道你会恨哥哥的,终究会有那么一天!”
      无数个夜晚,子慕蜷缩在哥哥的怀里安然稳妥地睡去,那个奇怪的梦境再次袭来:一个男人把他举过头顶,高高地抛向天空然后接住,他乐呵呵地笑着,落满雪花的大地如同一张巨大的白纸,那个男人的身影如同无限拉长的黑线,把这张白纸一劈两段。宋子慕试图去看清楚那个男人的面孔,却只是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宋子慕吓了一跳,把宋子羡搂得更紧了。
      “又做噩梦了?”
      宋子慕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爸爸小时候抱过你吗?”
      “嗯!”
      “他用胡子扎过你的脸吗?”
      “嗯!”
      “他有……”
      宋子羡眼泪不禁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他把子慕紧紧地抱在怀里,揉着他的头发道:“哥哥是爸爸抱过的人,现在哥哥抱着子慕,就相当于爸爸抱着子慕啦!”
      宋子羡轻轻地拍着子慕,如同昔日母亲轻轻地拍着他。渐渐地,夏夜的静谧再次袭来。
      宋子慕在午夜总会被无端地惊醒,望着已经熟睡的哥哥,听着他有节奏的呼吸声,轻轻地滑出了他的怀抱。在温柔的夜色中,宋子慕拿着画笔一笔一笔渲染勾勒……
      勾勒着想象中父亲的残缺的形象,画卷上只有一道被画笔无限拉长的黑线,硬生生地把白纸一割两段,耳畔是哥哥宋子慕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那是子慕和哥哥的仲夏夜!

      而现在宋子羡因疼痛彻夜未眠,只能趴在床上,盯着床头的照片看得入了神:那个带着金边眼睛儒雅的中年男人,那个穿着素雅,略施淡粉的女子。这是一场错误的游戏,然后他的出生使得这场游戏一错再错。
      “打掉这个孩子!”那个男人威胁道。
      “又不要你养!”
      “打掉这个鬼东西!”
      他狠狠地在她的肚子上踩了两脚,然后把一沓钞票扔在她的脸上。或许他在肚子里就已经感受到,他的父亲,他唯一的父亲并不喜欢他,所以他努力活着。
      在医院时,他的母亲掩面哭泣,帮她打胎的是个刚来的小护士,不停地劝她留着孩子。最后这个小护士几乎哀求道:“你看,你看这孩子多活泼,你看他的小手多可爱啊……”
      他的母亲泪流不止,然后在这名护士的帮助下,他成功地和无数个新生儿一样,呼吸到这个地球的空气。他用自己的存在,给那个男人一个狠狠地大耳刮子。
      “子羡,妈妈这辈子唯一一件最骄傲也是最悲哀的便是把你带到了这世上。”这是他母亲总爱念叨的一句话。
      宋子羡记忆中的父亲,是个开着阔气的汽车、穿着挺括西装的儒雅男子。在每个月初,宋子羡要穿过好几条弄巷,去拿他施舍他的抚恤金。他的唯一的亲生父亲,如同躲瘟疫般地躲着他,然后把一沓毫无温度的纸币草草地塞给他,如同施舍般地不带丝毫情感,然后立即逃之夭夭。
      可是,在下水道堵塞的时候,在受人欺负的时候,在保险丝跳闸时……在孩子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他的父亲,他唯一的亲生父亲,永远不在,从来如此!
      每每有人问:“子羡长大了想做什么啊?”
      “我想做个好爸爸!”
      一阵哄堂大笑后,总有几个心软的妇人悄悄地抹了抹泪水。
      “妈妈,你恨爸爸吗?”宋子羡总爱这么问。
      “子羡,不要轻易地去恨一个人!不然你会过得很辛苦!”
      然后在夏日的轻摇的蒲扇里,在母亲温柔的臂弯里,宋子羡总会沉沉地睡去。
      宋子羡的梦境,总是如此千篇一律的单调而又美好!在那一米的温暖阳光外,是绵亘天际的暗黑。
      当刺眼阳光如针般刺入这浓黑的密室,唤醒每个人从那南柯一梦的美好中爬出来,继续在生活的泥淖中继续摸爬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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