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小四安静

20、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花开 太香

　　“泰芗，回家了。”
　　当楚烨站在她面前，表情不愉话腔儿冷硬地说出这句话时，她心里实是高兴的，药力尚未过，他仍是来接她了，让她再一次义无反顾地随他离开。
　　盈艳关照他二人上了马车，回来时便见绮娘坐在桌边深思模样。“娘，在想什么？”
　　“一盏茶都没喝完啊，”绮娘端起泰芗的那只茶杯，只是抿了一小口而已，“这孩子，心中有事儿。”
　　盈艳笑笑，收拾起桌面，“这些个事儿，还是让她自己掌握分寸吧，咱们说不出什么。”
　　绮娘不语，只是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心事。
　　马车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行进着，车内二人并排而坐，楚烨脱力般摇晃不止，药劲儿未去，他仍是昏昏沉沉的，只得尽力使自己不要睡去。可是看到泰芗安然而归，心中大石落地，真的是没什么气力了。
　　“芗丫头为什么不回院子，倒是去了观月阁？”他问道，藉以集中精神。
　　泰芗嗫嚅道，“泰芗无能，没能完成此次任务。”
　　“哦？”楚烨有些吃惊，这个任务虽然路途远了些，倒也没什么难度啊。
　　“我赶到吉安村时，付国炎已被人杀害，碧玉葫芦也不见了踪影。”
　　“怕我训斥你？所以不回来？”
　　“不，怕看到师父失望的样子。”借着油灯昏暗点光，泰芗凝视着楚烨，不带半分躲闪，热烈而赤诚，“师父要知道，泰芗最怕的，就是师父的背弃。”
　　芗丫头呵，为师最怕的，不是你的背弃，而是你的离去啊。楚烨终于露出笑容，身子也终是不支后仰，泰芗手上暗施劲道，扶着楚烨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昏暗灯光下，是他沉静的睡颜，没有一丝忧愁。“师父呵，你在躲什么呢，”轻柔描绘着他的轮廓，泰芗显出痴然神情，他有些下陷的双颊，双眼下的重重黑色，微乱的鬓发，都是让她流连的去处，“你在怕什么呢，莫怕呵，芗丫头会一生一世都伴在你左右。伤了你的人，我定不会放过他，不管他是你的师父，还是当朝……”马声嘶鸣，截去泰芗的自语，车也稳稳停了下来。
　　轿帘儿一掀，浸骨夜风卷进车内，夹带着一股淡淡麝香味道，“十二，你可算……”郗颢的话在见到他们时顿住，他直来直去的性子让他脸上的笑模样僵住，难看得紧，“他的药劲儿还没过，就这样睡着了么。”他拉过楚烨的身子，打横抱起他直入院里。
　　泰芗紧随其后，无泪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屋中走来走去，一见他们回来，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她又张罗要做些吃食给他们，又要烧热水让泰芗洗澡祛寒，一时屋中热闹起来，被她的快乐所感染。
　　泰芗微微笑着回到自己房间，安静而又整洁的房间啊，似乎是在等待她这个主人的归来。只是，鼻间歙动，不属于自己的味道淡淡地在屋中徘徊不去。她来到衣柜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一道难以发现的银丝垂挂在门上，“你既对我不仁，便莫怪我对你不义。”她扯下那道细银丝线，向外走去。
　　郗颢正要离开，泰芗几步跟上去，与他并肩而行，“我有话对你说。”
　　郗颢点头，二人站在水都一处拱桥上，望着桥下潺潺流水，却是沉默不语。
　　“你不是有话要说。”郗颢有些不耐地用手指敲打着桥栏。
　　“不论你做什么，或是她让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楚烨，哪怕我死了，做了孤魂野鬼，也会跟着他，缠着他，消磨他的心志，让他一心一意，只会念着我，想着我。而你，”泰芗突然发难，目光灼灼，直盯入郗颢心底，“只会是他的挚友，一个生死之交。”
　　她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让郗颢也有些惊艳，他猛地握拳，不自在地冷笑，“我们自是生死之交，而且不离不弃。”他怎会输在一个小丫头手上，怎会因她的几句话就兀自心慌神乱。
　　“那是你的事儿，与我无干了。”
　　那夜泰芗嫣然一笑的模样给郗颢留下了很深，甚至无法磨灭的印象，妖冶又诡魅。

　　而此时的易府留仙客栈中，盈玥为吴双烫着酒，问道，“主爷，只是个碧玉葫芦，您为何如此大费心神要得着呢。北上咱家不是有很多这些个小玩意儿么。”
　　吴双摇头一笑，“你啊，只晓得玩儿，这小葫芦中，可是大有乾坤。”手上微一用劲，碧玉葫芦立作两半，切口齐整，只见内里竟是个空心膛壁，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细小字迹，不着心去看，只当是玉上的纹路，实是巧夺天工。
　　盈玥双手接过仔细观瞧，竟瞧不清楚，她咋舌，“这些个字儿太小啦，哪儿看得分明。”
　　吴双再摇其头，让盈玥斟上酒，把这一半的碧玉葫芦置于酒中，拉近了灯烛，道，“再看看。”
　　借着水光折射，内膛上的字体放大了些，盈玥屏气凝神，这才看清几分，她不由得连连赞好，“真是太厉害了，主爷，这刀功真是了得呀。”
　　吴双十分莫可奈何，只得提她一句，“你看看这些个字儿是什么。”
　　盈玥知是自己玩儿心太过，于是忙细细看下去，越看脸色越难看，她惊道，“这些人!……”这上面具是人名，且多是朝中大元，定是无双在朝中留下的细作。
　　她警戒地止了声，吴双点头，“不错，皆是无双的内应，绝意堂是朝廷在江湖上的暗部，他们有意拿走这碧玉葫芦，必是朝中有了差错，”他换作另一半玉葫芦，让盈玥记下上面人名，继而合掌一错，这承载着数人性命的精致玉葫芦便做玉灰，任人践踏。“过几日，便让苏陌他们去尚京一趟，看看梧月那边究竟出了什么差子。”
　　“主爷，这等重要的事儿，您怎么……”盈玥侍侯吴双入寝时，惴惴发问。
　　吴双让她放下纱帐，纱帐后，看不清他的笑容，看不清他的眼。
　　“因我信你，你是我最好的徒儿。”
　　纱帐外，看不清她的神情，看不清她的眼。
　　“蒙主爷错爱，盈玥定不负主爷所托。”
　　盈玥行礼退下，吴双在帐内轻声长叹，他辜负了那么多人，又怎能怨恨别人对他的辜负啊。

　　(5.31更新部分)

　　难得遇上个好天气，无泪央着楚烨带她去凌隐寺的集会。楚烨望了眼在院中习剑的泰芗，点了点头，“也好，这几日闷坏你了，就出去走走吧。”
　　无泪乐呵呵地跑到泰芗身边，拉住她的衣袖，“师姐也同去吧。”
　　泰芗笑着理了理无泪的发辫，道，“这套剑法尚有五式未练完，我就不去了。你们记得回家就好。”
　　无泪颇有些失望地返到楚烨身边，“师父你也太过苛待师姐啦，都不给师姐歇息的功夫。”
　　楚烨方想辩驳，泰芗却指了指日头，“你们若再不起身，怕今儿晚上回不来了啊。”她一直不看向楚烨，只是对无泪笑着，笑着。
　　忽有风过，无泪仿佛看到泰芗眼中那一闪即逝的悲伤，她不敢再望去那双眼，没有了方才的兴奋模样，只是低着头向门外走去。楚烨正要开口，泰芗却截去了他的话，“师父也当去散散心，就放心去罢。”
　　于是，三个人各怀心事，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五式练毕，晌午已过，泰芗拿了汗巾拭去汗水，坐在摇椅上喝起冷茶。院中树木随风而动，沙沙作响，一时显出寂静之意，泰芗披了件单褂闭目小憩。
　　柱香功夫，泰芗沉睡了去。漫漫而至的杀气猝然大盛，三个皂色短衣打扮的男子立于院中，他们之间眼神交流，手中现出明晃短刺，步伐轻悄地向泰芗而去。
　　“骄兵必败。”一字一字，珠圆玉润，声音清朗朗得震人耳鼓，泰芗手一探，从椅上纵身跃起，手中双剑划出十字，她轻浅一笑，“可不要小瞧了我这个小女娃的花拳绣腿。”
　　三人俱是暗惊，心中奇道自己想法怎会被她所知，于是屏气凝神全力而战，刹时杀意更盛。
　　“好，我最是喜欢这气势。”泰芗翻出剑花，日头之下，灼人眼目，中有一人不禁微眯起眼来，“着!”泰芗如离弦之箭刺向此人，直指咽喉。
　　这人后仰躲过长剑，反手短刺刺向泰芗软肋。另二人也趁机攻向泰芗头部和下盘，动作迅疾精准。泰芗挥剑挡过，扭身退出战圈，心中已然做了比较，三人身法极好，对战经验也在自己之上，猛拼实属不智。她合双剑为一，笑道，“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娃，也不嫌丢脸么。”
　　“花泰芗，今儿个便是你的死期，纳命来!”其间一人直冲而来，手中短刺幽光一闪，想是淬了毒的。
　　泰芗躲也不躲，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短刺直刺而来。

　　凌隐寺的集会十分热闹，摊摊贩贩起劲儿地吆喝着，有些个婶婶大姐卖胭脂水粉儿、小件儿首饰的，见了姑娘家更是扯着衣袖不让走，非要人买下一件才肯放手。
　　无泪便叫一位大姐拉住了衣袖，“哟，瞧这小姑娘模样多灵秀呀，配上我家的这个丝带那定然更是如仙人下凡啦。”说着便把一条浅杏色的发带绑上无泪发间，“瞧瞧，多可人儿啊，公子便给你家娘子买下罢，只要十文钱。”大姐瞅着楚烨衣着光鲜，无泪身上的衣衫亦是上乘衣料，以为遇着了大买家，于是又扯出一对银丝耳坠子，献宝似的奉到无泪面前，“妹妹再看看这对耳坠子，可是一等匠人打制的呢，只要二十……二十两!”她伸出两只短短的手指，有些心虚地瞟了楚烨一眼。
　　无泪抽回手解下发带，摇摇头，“他是我师父，这东西，我不要。”
　　“瞅瞅我这张嘴，妹妹若不喜欢，再看些个别的？”大姐又要拉无泪衣袖，无泪顺手反握住她的手腕，痛是她唉呀直叫，“这个姑娘怎么这样儿啊，不要也别打人啊。”
　　无泪一把甩开她，眉眼似在笑，眼神却是冷冰冰的，“你若再拉拉扯扯，便废了你的膀子。”她拂袖而去，楚烨也只是随她离开，未发一语。
　　凌隐寺的斋堂内，楚烨终是开口相问，“无泪，你是否有事相瞒。”一上午她都是满腹心事的模样，即便是笑，也笑的力不从心，对他更是躲躲闪闪，不敢相看。
　　无泪低头把玩着手中茶杯，道，“没有啊，可能上山时过了风，现下有点儿头疼。”她手中不停转着茶杯，刚倒上的热烫茶水洒在自己手上，也仿若未觉，脑中满是风过时泰芗眼中的戚戚悲伤，扰得她心慌。
　　“无泪，”楚烨啜了口茶，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低垂的脸，“是不是，堂里来了什么消息。”
　　无泪手上轻微一颤，更是笑不起来，“没有啊，堂里便是有消息，也应是找上师父，怎么会找我这么个小丫头……”
　　楚烨猛地起身，直直向外走去。
　　“师父你去哪儿。”无泪忙起身拦住楚烨，旁人均窃窃私语着，不时偷瞧上几眼。
　　楚烨拽开她，脚步不停。
　　无泪追着他，终是攥着他的衣衫，大声叫，“师父你不能去!”
　　楚烨死死望着她，无泪被其中的恨意所震惊，她几乎要松开手，但是不可以!“我是不会放手的，师父此时若是回去，必死无疑啊!”
　　“我若不回去，必死无疑的是泰芗。”楚烨掏出银袋子交给无泪，“寻个去处，要么回你师父那里，从此咱们各不相干。”
　　心中的疼痛是深沉的，无泪望着眼前那只纤细如女子般的手，掌着一只沉甸甸的银袋子，如果她接下，这一切痛苦的根源便斩断了，他们便毫无干系了，不会有人微笑着看她练武，不会有人称赞她的手艺，不会有人在廊下督促她习字，“我不要……”无泪摇头，双目通红，却流不出泪来，“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师父，不要离开院子，我不要!”她捂住脸尖叫，引得路人测目。
　　楚烨收回银袋子，不复往日温柔怀爱，只是淡淡地说，“你既想跟来，便跟罢。”言罢，他足尖点地，疾掠而去。无泪双手掩面颤抖许久，方从腰间扯了汗巾仔细擦拭着眼睛，把汗巾团作一团揣进怀中，一步一步向水都走去。
　　“可惜了这样一个可人儿啊。”道边的茶棚中，一声幽叹溢流唇间，两个头戴竹笠的茶客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旁观。
　　“你还真是善心的人，”对面那人低声闷笑，语带讥讽，“倒不见你杀人的时候动过善心。”
　　“待到我杀你的那天，你再说这些个风凉话吧。”
　　一根银针正钉在那人的茶杯上，力度刚好顶在他的手指上，微微刺痛的感觉让他嘿嘿笑出声，“陌儿啊，你的功夫还真是精进不少呢。”
　　一双细白小手猛拍桌子，那人手上茶杯应声而碎。“陌儿尚不是你叫的。”竹笠下是噙着笑意的半面俏脸，只是周身浓重的杀气让人不敢小觑。

　　“芗丫头!”一进院子，楚烨便大声呼唤着，可是一切都平静得这样不可思议，打扫得整洁的院子，古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堂屋中的家什也是一尘不染，他几步来到泰芗的房间，空无一人，心中一沉，他返身出来，却闻着一股子勾人馋虫的香味，慌忙跑到厨下，只见娇小的人儿正忙活着。
　　“芗丫头……”楚烨不知现在的自己是个怎样的狼狈样子，他干脆坐在小竹椅上，心跳如雷。
　　泰芗转身，愕然地望着坐在门口脸色铁青的楚烨，“师父，你这是怎么了。”她擦干净手，倒上一杯温水给他，“无泪呢。”
　　楚烨喝着水，手仍在不停发抖，泰芗万分不舍，也只能叹息，“师父，为什么要回来呢。”
　　“你知道了？!”楚烨惊诧道，泰芗看出来了，他却什么都没发觉。
　　泰芗从怀中掏了角梳为楚烨梳理起发髻。
　　楚烨渐渐平息下来，“你不信我能保护你是么。”他双手成拳，他竟没有查觉一丝一毫，置她于险地中，自己却没能保护她。
　　泰芗手上一顿，轻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身处险地，无泪也是。”
　　“你们都把我当作无用之人是么!”楚烨忽地发起脾气来，他挥开泰芗的手，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他暴躁地大吼大叫，“我就是这么弱，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么!想来，你们翅膀也硬了，可以离开我了罢，那你便走啊!不用我的庇护，我看你也过的很好啊!”他激动得失了分寸，说着伤人的话语，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师父说的什么话，泰芗此世只会追随着师父，哪儿都不会去。”泰芗平静依旧，她拉楚烨坐下，轻柔地梳拢着他的长发，轻慢的声音神奇地平抚着他狂躁且不自信的心，“师父就是泰芗的神祗，泰芗只有无比的虔敬，一辈子都只会伏拜在师父脚下，不会望他人一眼，师父便是泰芗的天了，只不过现下有些打雷罢了。”
　　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梳拢凌乱的发丝，一句又一句轻轻抚去楚烨心中的烦恼，他不语，只想感受这片刻的安宁。
　　“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么的香？”楚烨终于开口，故作轻松。
　　泰芗也为他结好了新髻，用绦带绑上，“肉包子呢，自从无泪来了，我便甚少下厨，师父应是念着我的手艺罢。”
　　楚烨点头，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下踏实起来。
　　“师父，是不是去找找无泪。”
　　“她怕是不会回来了。”楚烨又开始后悔起来，方才他对无泪太过狠绝了啊。
　　泰芗呵呵笑着，“若我当师父是神祗，无泪就当师父是佛祖，她不会离开师父的。”
　　楚烨沉吟着走出去，泰芗背对他，神情冷漠。
　　上灯时分，楚烨带着无泪有说有笑的走进来，泰芗正端坐在桌前等着他们，热腾腾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让人垂涎。
　　“师姐……”无泪在见到泰芗的时候，还是不敢看她的眼，只是讷讷地叫了声。
　　泰芗笑吟吟应着，“回来就好，过来吃饭吧。”
　　“师姐的手艺真好，”无泪有心讨好，“这馅儿真是鲜美。”
　　泰芗一笑而过，“只是些野味儿罢了。”
　　一顿饭吃的无泪心中五味杂陈，楚烨与泰芗虽然不发一言，但他们之间突然而至的默契让她难受，无精打采地回到屋里，黑暗中有种压抑感让她感到害怕。来到床前，发现被子鼓鼓囊囊的，无泪心中奇怪，掀开被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充鼻间，让人作呕，待无泪看清床上究竟是何物时，她惊惧得想要大叫，却被人从后来捂住了嘴。
　　她颤抖着看向身后的人，绝世的佳颜正噙着冰冷的微笑，注视着她，“送你的，还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