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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何时有灵犀 当白子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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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子画看完手中的书出屋时,发现水凝在竹林之间练剑,练的正是长留九式。她穿着素白的弟子服,梳着最简单的双平髻,在一片翠绿之间上下翻飞,轻盈灵动,宛若飞在林梢的一只燕儿。
恍惚之间,长留上仙觉得自己又置身昔年那座名叫绝情的宫殿,耳边甚至能幻化出宫铃的清脆响声。只是少女手中的那枚破云剑提醒他,眼前的,是小骨,又不是小骨。
凝视半天,他方走过去:“长留九式已练得熟稔,可以再学新的。”
水凝停下手里的剑,微微有些喘息。她拭了拭额上的薄汗,大眼睛忽闪两下:“上仙,你要教我什么?”
白子画唤出横霜在手,银光闪处,只见他墨发飞扬,白衣飘飘,真真称得上仰落惊鸿,俯引渊鱼。虽然他已刻意收敛仙力和剑气,但林中的一些竹叶还是离了枝头,随着他的身姿点点旋转飞舞。
世上还有人将剑舞得这样好看,一旁的少女不由得痴了。
待白衣仙人收住剑势,垂目立于纷纷坠落的片片竹叶之间时,当真如一棵临风而立自在洒脱的劲竹。
“这个剑法叫做什么名字?”水凝问道。
白子画眯起双目,略一思忖:“灵犀,就叫它灵犀剑法吧。”
这套剑法,其实脱胎于当年的镜花水月。只是白子画在惘然谷独居的四十年,思念愧疚忽忽欲狂,想着见了转世的徒儿,还是要教一套合适她的剑法,便将镜花水月改造得更加轻巧易学。而且每每思之,总觉得这名字和断念一样,有一语成谶的嫌疑,这一世,他不想再要那痛彻心扉的镜花水月。但此刻水凝突然问起来,他一时也有些踌躇,这一世,到底还能给它一个圆满的名字么?心念一动,说出了灵犀二字。
水凝点点头,执了剑练起来。说来也怪,学海云门的剑术不甚灵光的她,学这长留上仙教的剑法,看个一两遍便能舞得煞有介事。上次学长留九式时她有几分纳闷,此刻心头却想:难道真是因为我命中注定就是他的徒儿?
白子画指点她练了三遍,便叫她打住:“你大伤初愈,多调息养神更重要,内外兼修,修为提高得也更快。”
“是。”水凝仰着包子脸郑重答道。答完了心头却是暗暗一惊,何时开始,自己真的将白子画当师父般应答了?
白子画却没有留意,此刻他心中想的是,十方神器重现六界,极有可能与妖神之力有关,这段时间以来各大门派悉心查找,那黑衣女子和霓漫天、九头狮子兽却仿佛从世上蒸发了一般无影无踪。这其中恐怕迟早酝酿着一场不小的祸事。现在自己时时须守着小骨,如她能迅速提高修为,将来自己应对这场灾祸时,也能少些牵挂。
的确如白子画所愿,水凝虽然淘气,但认真起来也是进步颇快。这日,幽若又来看水凝,正好遇见她在练习灵犀剑法。幽若在旁瞧了半天,待她收剑之时,欣喜地迎上去:“水凝,你的剑越来越好了!这是师祖新教你的么?”
水凝微微一笑,点点头。和幽若见面次数多了,她很喜欢这个聪明乖巧的姑娘。
幽若一边给她递上手帕,一边看着她的表情说:“你的功夫越来越好了,这剑法幽若也想学呢,幽若能不能……”故意停住不语。
“能不能怎样?”
“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哟。幽若的魂原来就活在你胸口的一块玉之中,当时我们日夜相伴,气息相通,幽若可是冲着你投奔的长留。既然,你现在又这么厉害了,幽若能不能……能不能还是叫你师父啊?”
水凝一怔,看着这女孩的一脸真诚无比,想起她每次来见自己的殷殷之情,缓缓道:“如果……如果你实在想叫,那就叫吧。只是我的修为还不如你,你这样叫我,我也教不了你什么。”
“怎么会教不了?”听到她这么说,幽若大喜过望:“师父!师父!你可以教我师祖新教你的剑法,还可以教我怎么做那个好吃的奶冻桃丁!”
水凝噗嗤乐了。
幽若看她此刻心情甚好,挽着她的胳膊晃了两晃,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好师父,亲师父,你都认我这个徒弟了,干脆连师祖一起认了罢。你知道,师祖等你叫他师父,已经等了很久啦。”
听得幽若此言,笑容凝固在水凝脸上。
日日与白子画比邻而居,又受他护佑指点,她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白子画对徒儿的情意,六界传遍。中蛊毒时两人朝夕相处,他瞳仁中隐忍的忧伤,不止一次落在水凝眼底,还因疑他将己看作小骨替身而酸楚难当。现在,虽然仍想不起前世种种,但自己是花千骨转世这桩事似已确认无疑。如今,心中所思所念的男子就在眼前,当日厚着脸皮上长留想给自己的“机会”也似乎唾手可得,叫他师父,难道不是顺理成章?
但是,白子画明明知道自己是小骨转世,为何在长留时那样拒人千里?她还清楚记得他说的话:“这位水凝姑娘仅仅长了一张同小骨一样的脸而已,空有其形,我上哪里去给她找回上一世的记忆?何必庸人自扰?”
“空有其形”。这四个字,深深刻在了她心里。
对于花千骨转世这个身份,虽然现在已经无奈接受不再抗拒,但那个叫小骨的灵魂,依旧只是她可以浅浅触摸,却无法真正进入的幻象。内心深处,她们仍是两个人。对于上一世长留上仙和徒儿惊世骇俗轰轰烈烈缠绵悱恻的一场爱恋,她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他不远万里来救了她,又为了她的安全几乎囚了她在他身边,究竟是因为他爱水凝,还是因为他爱小骨?这个问题,就如同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中。虽然旁人会觉得她纠结、她可笑、她矫情、她贪婪,水凝,不就是小骨转世么?但面对爱情,她也有少女的稚嫩的骄傲。
她,水凝,难道就不美丽不可爱,难道就没有足够的魅力,深深迷住那个男子,不配得到他全心全意的爱么?
谁会希望,情郎是因为自己是某人的转世而疼惜自己?
按照她的个性,大可喝上一杯酒,借着酒胆,明明白白将这个问题抛给他,虽然直觉他会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但将一切挑明,总好过憋死她一个人。
水凝很想这样做,但现在她没有勇气这样做。
因为,她时时会想起死不瞑目的母亲,想起因为自己化成虚无的师父,想起重伤未愈的师娘,想起因为巨变而被打击得憔悴不堪自信全无的师哥,想起目前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海云门。虽然造成这一切的是那个该杀的霓漫天,自己终有一天要找她算账,但深究起来,自己也算是始作俑者。
只要想起这些,她就实在没得勇气抛下这一世的过往,泼辣地去追寻上一世的幸福。
“师父!师父!”
幽若的叫声打断了水凝,“师父,你在想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幽若,我想观微,你能帮我吗?”她突然愣愣道。
“啊?”
“我想观微海云门。”
幽若心中暗暗叫苦,本来一切尽在自己谋划中,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结果自己是触到师父哪根神经了,居然勾得她想观微海云门?看着水凝表情严肃,不好打哈哈蒙混过去,只好将水凝带到竹林前的小水潭边。因为相隔千里,她的法力支撑不了直接化光球观微。
幽若刚刚定位到海云门内景象,水凝就指着后院说:“看这里。”幽若按照她的指示调整画面,原来是水凝师娘的卧室。师娘半靠在床头,虽然看上去没有大碍,但是苍白凄清的面容还是教水凝双目蓄泪。幽若一看水凝的表情,就想赶紧切换画面,但此时正好陆远帆端了一碗药进得屋来。
“就看这里。”水凝拦住幽若急道,“我要看帆哥哥。”
陆远帆服侍母亲服了药后,又拿碗出去。幽若无奈地听从水凝指挥,一路跟踪师祖的情敌。
只见陆远帆出了门,没有径直去厨房,却站在鱼塘之前愣愣发呆,眉头紧锁,一脸落寞。
水凝久久不语。幽若等了片刻,斗胆切换了画面。
这次是海云门的演武场。平日热闹的演武场上,此时只有寥寥几人,无精打采地应付了事。
“我还想看看受伤的师哥师姊们。”水凝眼圈通红。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幽若撤了观微画面,做出一副疲累已极的样子,“师父啊,幽若修为浅薄,再千里观微下去,就支撑不住啦!”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水凝低低道。
“走啦走啦师父,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东西呢。”幽若慌忙拉她走开。
而她们观微的过程,全都落在竹林中入定的白衣仙人眼中。
而此刻的陆远帆,的确是烦恼无比。父亲去世已两月有余,母亲身体始终没有复原。而且母亲修为本也不高,乃是生了他之后得了机缘才修得仙身。门中群龙无首,士气一蹶不振,纷纷乱象待他收拾。几个长老分为两派,一派催促他赶紧继承掌门之位,重振海云门;另一派则质疑他一个毛头小子,连仙身都未修得,怎么做掌门?还不如公开比试,能者上。
年纪轻轻,他终于尝尽世态炎凉。因为即使是支持他上位的长老,也不禁露出了对他指手画脚的神色。而且他还听见有同门暗地议论:本来指望陆萧中兴海云门,谁知陆萧这么早就死了,海云门一代不如一代,莫如关门大吉。
陆远帆想生气,但是直不起腰杆子生气。没法子,谁教自己不争气?谁教他什么都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面前,眼睁睁看着师妹被别的男人救走,至今都不能回来,因为,因为他陆远帆没有能力保护她。
他将拳头砸向鱼塘边的大石,鲜血迸出,深深痛楚沁入心底。
不行,他陆远帆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海云门也不能这样坐等关门。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陆远帆没有如愿见到传说中的异朽君,只见到了一个绿衣姑娘,这姑娘生得并不难看,只是她没有眉毛。
绿鞘似乎早就料到了陆远帆的到来,待他说出心愿,她不慌不忙地拿出了那金色的卷轴。
“我们阁主尚在前来异朽阁的轮回路上,但他早已预知你会来求他。这是异朽阁的契约书。阁主有办法达成你的愿望,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我来这里,当然付得起代价。”陆远帆镇定地说。
绿鞘给他看了合同内容。陆远帆面色变得苍白。
“你想好了?异朽阁的生意可是没有后悔药吃的。”绿鞘微笑道。
陆远帆想了想:“我不知道异朽君为何开出这样条件。我陆远帆可以接受,但是,我也要附加一个条件。”
“哦?你还要讨价还价?”绿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我有我的底线。”陆远帆坚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