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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就凭我是你师父 来到惘然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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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惘然谷后的第七日清晨,白子画如常一样,给水凝端去熬好的汤药。推开门,发现她并没有躺着,而是靠墙坐着,头发已经梳理整齐,还给自己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长留弟子服。
那日他帮她拭干了一脸的涕泪,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放回榻上。水凝想挣扎,但全身无力,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此后的几天,他来替她吸除余毒,她默默接受;他端来药,她乖乖喝下;幽若送来吃的,她也会勉强吃上几口。只是她不再开口,即使健谈如幽若,也没法对着她自说自话下去。迅速瘦下去的包子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总是呆呆的,只有小闪狐跳到她怀里之时,她会主动伸手摸摸它,和它贴贴脸。
沉默是最有效的疏离工具。第五日的时候,白子画在原来的竹屋旁重新结了一间新的竹屋住下。
此时,看着水凝穿戴整齐的样子,白子画放下汤药问道:“是想去拜祭你母亲和师父么?”
“是,今日是头七。”这是水凝几日来第一次开口。
白子画沉吟片刻,虽然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长途旅行,但再这样憋下去,对她影响更甚,于是点头:“好,你喝了这药我们便走。”凌空拈指,递给她一朵白色的七瓣野花。
水凝一怔,接过来别在了鬓边。
他扶着她上了横霜。横霜腾空,少女还想摆脱他的手臂,试图自己保持平衡,白子画眉头一皱,已经将她一把带了过来,挨着自己身边,袍袖一展,替她挡去了空中凌乱的大风。
水凝已躺卧多日,站了一小会儿便没有气力,全靠他渡来的绵厚仙力支撑。渐渐的,渐渐的,她自己站立不住,便像一只小猫一样侧着靠在他胸口,两只手也不由自主抓住了他的衣襟。他也将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确保她不会从身边滑下去。
两个人以这种亲密的姿势在天上飞行。
白子画不禁低头看水凝,这七日下来,她瘦得厉害,呆呆滞滞,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知道一会祭拜能不能撑得住。
却听见水凝幽幽地说:“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说了我不是小骨么?”
沉默片刻,他答道:“本来,要放你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去,但霓漫天杀你,我不得不救你。”
“那霓漫天为何那么狠毒?”
“她与你上一世恩怨纠缠,最后倒的确是死在你的手里。”
这个回答教水凝着实一愣。
“你们就这么确定我是花千骨?”她突然问道,“我没有过人之处,没有妖神之力,也没有妖神的容颜,为什么要说我是花千骨?”她突然抬头,眼睛里闪出希冀的光来,“你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他的黑眸深邃而透明:“没有可能。”
她仔细研究了他的双眼片刻,低下头去:“可我觉得,自己明明是水凝,明明和她是两个人,她的事情,我一样都不记得,凭什么要承受她所受到的诅咒,害了我身边那么多的亲人?花千骨,上一世一定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没有,”他将手中的她紧了紧,柔声道:“小骨,是个善良坚韧之人,哪怕被迫成为妖神,也从没放弃过心中的善念。”
“那就是,”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冷冷说了出来,“你喜欢了自己的徒弟,她爱上了自己的师父,你们这样……违背伦常,遭了天谴。”
听到这句话,白子画不由一颤。趴在他胸口的水凝明白听到,千年上仙胸膛中的那颗心,猛地跳快了。
水凝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畏地看向白子画深如寒潭的眼睛,那两汪潭水之中,已经掀起了波浪。看到白子画的神情,水凝心中居然感到奇异的畅快,可是又莫名的疼痛。她垂下眼帘,突然心中想,他恼了自己正好,就松了手,任自己从这剑上掉下去也没有关系,正好不用再做这一世的花千骨,不用再继续害人。下一世,让别人再去承担这妖神诡异的命运好了。
两人依旧维持着亲密的姿势,却无法再交谈下去。到后来,水凝体力不支,终于趴在白子画胸口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已经身在父母的墓前。
白子画以为她会痛哭流涕,但她却已流不出眼泪。按照礼节拜祭完父母,跪在地上,呆望着母亲坟茔上新冒头的一点草尖,她轻轻说:“娘,您今晚会到凝儿梦里来吧?娘,不要不理我。”
在水凝的坚持下,白子画又带着疲惫不堪的她回海云门看了师娘,拜祭陆萧,遇上了在坟前披麻戴孝守灵的陆远帆。
拜祭完毕,陆远帆握住水凝的手,询问她的伤势。水凝说已经好多了。陆远帆张口便想说“那你就回来住吧”,但实在又没得这个勇气,因为知道自己没得这个本事。
两人复又沉默。
“水凝,走罢。”白子画在一旁冷冷道。水凝转身点头,白子画袖袍一卷,带上她往空中飞去。
陆远帆孤身立在地上,看着两个远去的白色身影,紧咬嘴唇,半天一动不动。
回到惘然谷,水凝已经累得虚脱,又昏睡了两日,才渐渐真正好起来。半个多月后,虽然还有一些虚弱,但行动已是自如。她和白子画仍旧没有什么话讲,但是渐渐会同幽若聊上几句。幽若是个聪明丫头,知道她没有上一世的记忆,难以接受自己是妖神转世的事情,便只择一些她愿意聊的话题,比如小闪狐,比如吃食,比如凡间的新奇玩意儿。
有时候,她会在那片阴凉的竹林深处,搂着小闪狐悄悄说着什么,面上也终于有了几分活泼的神色。每次白子画撞见,都不声不响走开,怕扰了她同这小灵兽的私语。而他也有其他重要事情要操心,但因为不敢留水凝一人在惘然谷,每次与长留那边说十方神器的相关事宜,也都是通过观微传音来进行。
夏天渐渐过去。天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爽快了。
这一日,水凝搂着小闪狐,望着在碧蓝的高天上流动的白云,心想,自己是时候离开了。虽然海云门是没脸再回去了,但是在这惘然谷呆着又是什么意思?不若回家乡去,也好时常给父母的坟茔打扫打扫。
她壮了胆子,便抱着小闪狐往谷外头走。
还没走出半里路,就一头撞上了一个强大的结界。原本白子画在竹屋周围就布下了重重结界,但看她身体渐渐恢复,需要到处走动,就将结界边界往外扩大了许多,这也给水凝造成一个错觉:他已经允许她来去自由了。
少女不甘心,又把几个方向都试了试,结界真的很周到细密没有破绽,她自然是走不出长留上仙的手心的。
水凝抱着小闪狐跑到他的竹屋,没有敲门就进去,对着在安然打坐的白子画大声说:“长留上仙,请你将结界打开,放我出去。”
“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你连谢字都没说过就走?”
“你……”她已经重新鼓起来的包子脸一红,“你是救了我,可是我并不感激你。我要走,我不要留在这里做花千骨。”
白子画睁开眼睛,目光清冷,声音更是冰凉刺骨:“你,就如此胆怯?这么久了,还是不敢面对现实,不敢面对命运,只会逃避?霓漫天已经杀了你的母亲和师父,你连她都胜不了,出去就是为了寻死么?”
看她怔怔不语,他又加上一句:
“如果这样,你倒真的不像上一世的你自己。小骨,从来就不是胆怯的女子。”
水凝的脸上渐渐由红变白,她咬了嘴唇,思忖半天,还是憋出一句话:“你……你……别以为我不懂你这是激我!你凭什么这样管着我?”
“就凭,”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盯着她的瞳仁说道:“就凭我是你的师父。花千骨,是我长留上仙白子画唯一的徒弟。我不管你,谁来管你?”
白子画已经很久没有和水凝说这么多话了,他说得极慢,几次水凝想跳起来反驳他,但面前这个人身上此刻氤氲着一种震慑人心的仙气,和平常不一样的威严的声音完全不容他人辩驳,尤其是他的一双黑眸,突然仿佛深得要将她溺了进去。
少女一张小嘴开开合合好几下,“我”“你”了半天,最后竟没敢吐出一个不字来。
白子画自虚鼎之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扔到她面前,冷冷道:“你有那个时间自爱自怜,还不如先去看这本书学点本事,背熟了再想走的事情。”
水凝捡起这本书一看,原来是在海沉国见过的,正是《七绝谱》。
“哼,小瞧我,这么薄,三天我就背熟了。”她心道。
终究还是没出息地溜回了自己的竹屋。
接下来,水凝自然发现中了千年老仙的圈套。不过,白子画那番激她的话还是深深刻在了她的脑中,所以虽然知道中了圈套,也没好意思再嚷嚷要走之事。何况,她也有自己的应对之策。七绝谱包罗万有,她就不会专拣自己感兴趣的部分来读么?
于是,十日之后,正是秋老虎最厉害的天气,白子画看见她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半日,却没见做出一个菜,便走过去细瞧。
她在桌上摆了一堆物事,有鸡蛋、牛乳、香草、桃果、蜂蜜、糖粉等等,调了几碗黏糊糊的东西,还有一桶已经快要完全化成水的冰块。小闪狐呆在一旁,估计等久了,已经睡着。
“为何怎么都冻不好呢?”她边说边挠头。
“你在做什么?”他发声问道。吓了她一跳。
“学以致用,我在做《七绝谱》上记录的西洋冰点。”她瘪了瘪嘴,“就是幽若带来的冰块太少了。”
他叹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水凝看他离去,鼓了腮帮子,正吹出一口气。突然感到一阵冰凉的风袭面而来。再一低头,桌上那几碗蛋奶糊糊,居然瞬间完美地结成了冰霜。
回到自己的竹屋,白子画拿起一册书,瞧了不到二页,就听得轻轻的敲门之声。
“进来。”
水凝端着一张褐木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两只青瓷碗,旁边摆着青瓷勺儿。碗里是她之前调的黏黏稠稠黄不拉几看上去有些许恶心的糊糊。
白子画以为她是拿来叫他尝的,心里正想如何应对,不料她眨巴着眼睛,试探着说:“上仙,您能帮我再冻一次这个吗?”
“我让你看《七绝谱》,你就学了这个?”他皱着眉说。
“除了食谱,我也看了乐谱、诗谱、棋谱、画谱、剑谱和药谱。”她小声说道,“但内容那么多,当然要一样样学过来。”
看他半天不语,她撅了嘴,讪讪道:“那算了,我告辞了。”端起托盘,转身向门口走去。
刚走出门口,突听得他冷冷道:“拿过来罢。”
她喜出望外回转身,将糊糊端至他面前的小桌上。长留上仙手掌轻拂,两碗奶糊已再次凝成冰霜。
水凝赶忙拿起托盘上的瓷勺,使劲一通搅和,刚刚凝固的奶糊又复变得粘稠绵软。“上仙,拜托,求你再冻一次。”她一边搅一边请求。
对于这西洋冰点的制作,白子画在《七绝谱》上瞥过一眼,但他怎会有兴趣去详阅这样的条目?看着她此刻的举动,真是觉得完全在胡闹。但这是徒儿重伤来惘然谷后头一遭兴趣盎然地向他提出请求,白衣仙人摇摇头,咬咬牙,配合她又施了一回仙力。
有了第一回便有了第二回,有了第二回便有了第三回。几次下来,白子画已深深后悔,自己修炼千年,怎能因为怜惜徒儿,就由着她这般胡闹任性?
好在终于大功告成。
少女拿起勺子刮了一小勺放到嘴里一抿,脸上灿然花开:“成了!”
她喜滋滋地捧了另一碗:“上仙,您也尝一尝。”
白子画看着她,淡淡道:“你放下罢,我现在不想吃。”
水凝看他面有不悦之色,知道刚才已经烦到他,只好依言放下,端着自己那碗出去大快朵颐。
她走了片刻之后,白子画放下手中书册,扫了一眼那只碗,再待一会儿,只怕又要化了。想了想,终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冰冰凉凉,绵绵软软,奶味香甜,入口即化。
再舀一勺,发觉里面还裹了颗颗桃子丁,酸酸甜甜,浓浓的奶味合着脆脆的果肉,当真是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