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骨续文之还君明珠》飞过米兰

54、终有醒来时 “娘……不

　　“娘……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呀……”

　　“疼呀……疼呀……凝儿疼呀……”

　　白子画抱着水凝回到了惘然谷。她现在只是凡人之躯，流了好多血，余毒尚重，纯粹靠他的仙力支撑性命。他不敢贸然一次将毒钉全部取出，只能一次拔出一部分，然后迅速给她止血疗伤。每次他将手掌悬停在她身体上方，将若干枚长长的钢钉从她体内一并吸出时，她都会像中箭的小兽一样猛地蜷成一团，然后小声呻吟，低低地哀哀地唤着母亲。

　　这声音，让白子画几乎不忍再下手给她拔钉。

　　上一世的小骨，受过那么多那么重的伤，却从来没在他面前叫过苦喊过疼。

　　他是个冷面冷心的神仙，原则和对错永远是第一位的，罚起女徒弟来也从不含糊。此刻听见水凝叫疼，不由想起那年，因为她对霓漫天动了杀机，被他狠狠一掌掴到地上，结果她跪在雨里磕了一夜的头，脑门血肉模糊，血流了一地，院子里的花草都快死光。明知她本性善良，他仍是硬着心肠没有开门瞧她一眼。就连她最后晕过去，都是师弟撞见了才将她抱到冰床上去的。

　　又想起她初入蛮荒，全身都是销魂钉和断念剑留下的创口，还被霓漫天泼了一脸一身的绝情池水。而绝情池水的蚀骨之痛，他仅仅手臂上被滴了几滴都觉得难以忍受，她对自己情根深种，又当痛成怎样？直到今天，他都不晓得当初万念俱灰的她，被扔到那个弱肉强食的穷天绝地，怎样熬过了最初的日子。现在想想，她在那里，一定也像现在这样，团着小小的身子呻吟，口里哀哀喊的，应该是“师父不要丢下我”。而自己这个师父，只是给她派去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野兽，其他什么都没做。

　　白子画越想越觉得，上一世，给徒儿的温暖和柔情真的太少。方才，逆了天规想挽回水凝母亲的生命，却不成想天煞孤星的命运竟然是什么神谕。

　　毒钉还是不得不继续拔除。虽然这毒钉没有销魂钉那样厉害，但是霓漫天也是费了心思注了法力炼制，对于凡人来说一根几乎就能要命。当所有的钉子都清除干净，所有的伤口都用他的仙力止了血并初初愈合时，已近黄昏。少女也虚弱到极点，沉沉睡去。

　　“进来吧。”他淡淡道。

　　幽若双眼含泪，已经在竹屋外头等了好一会，此时才蹑手蹑脚进来。进得屋来，见过了白子画，看过了水凝，忙不迭从虚鼎中源源不断拿各种物资出来。虚鼎不够装，还背来了一个大包袱。原来，笙箫默传音与幽若，叫她带些衣物和药物来惘然谷。幽若一听，立刻上绝情殿和医药阁打包了一大堆物事，急急赶了过来。

　　白子画择了一件昔年小骨爱穿的淡紫衣裳，手一挥，便给她换下斑斑血迹的衣裳，穿上了长留弟子服。一旁的幽若忙取了一床薄毯给自己师父盖上。

　　“师祖，让幽若留下来照顾师父吧。”幽若小声说。

　　白子画摇摇头：“不用，我会照顾她。”

　　上一世，他将她关在云宫，就是派幽若去陪她去照顾她。如果，如果当时有那个勇气，自己到云宫里陪她，结局应该不会是今天这样。

　　“那，那要是一会师父醒来想吃点东西怎么办？”幽若可是知道，除了桃花羹，师祖是什么饭菜都不会煮的。

　　“无妨。”

　　白子画转了转头。幽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墙角有一大堆各色浆果。“师祖，这是？”

　　白子画淡淡道：“嗯，都是这只小闪狐给小骨找来的。它是小骨的朋友。”

　　幽若这才发现，白子画坐的竹椅之下，趴了一只酣睡的毛绒绒的小家伙。幽若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小闪狐睁开睡眼，看着幽若，并不害怕。

　　“我师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么好的人缘，竟得了这样乖的一只灵兽。”幽若一乐，也明白虽然师父受伤是坏事，但也是师祖和师父修补感情的大好机会。想想七日前自己来这里的时候，师祖一副“诸事放下，自在我心”的样子，再看看他现在的光景，不禁瘪了瘪嘴。“那好吧，幽若先走了，明日再来看师父。”

　　守在水凝身边，白子画忆起那日在山洞里水凝照顾他的情形。也拿了丝帕蘸水，时不时轻点她的嘴唇。她却全然无声无息地睡着，没有半点反应。

　　每隔几个时辰，白子画就用仙力给水凝吸一遍体内的余毒。第二日，她的唇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但是仍旧没有醒转。

　　直到第三日快天明时，水凝才微微哼了两声，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白子画想了想，将她扶了起来，抱在怀里，伸手一招，一颗深红色的浆果飞到掌心。他轻轻咬破浆果的皮，放到她的唇上。

　　半天她都没有动静。

　　“小……水凝，水凝！”他轻轻唤她。她的嘴唇终于动了一动。他将手里的浆果微微挤了一下，果汁淌到她的嘴里。感受到酸酸甜甜的味道，她终于开始小口小口吞咽果汁。

　　到了第三日下午，水凝彻底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的景象渐渐清晰，这是一间浅碧色的竹屋的屋顶。

　　“你醒了。”碎玉般的声音仿佛穿越了长长的隧道，幽幽传来。

　　她转动眼珠，看清了旁边那个白色的身影。

　　“身上还疼么？”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半天没有眨眼睛。最后挤出一句话：“我，真的，是花千骨，转世么？”

　　她心中无比期盼他像那日在长留大殿上那般干脆回答：你并不是小骨。这样，也许那些惨烈的画面就只是一个噩梦吧，也许母亲就还能回来吧，也许躺在血泊里的师父师娘就只是她的幻觉吧。

　　但白衣仙人的回答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你的确是小骨转世。”

　　呆了片刻，她捂住脑袋，疯狂地摇头，扭动身躯：“我不信，你骗我，你骗我!那个该死的疯女人，她分明认错人了！不不不，根本就没有什么疯女人，没有！我娘，我师父，我师娘，都好好的，好好的!”

　　白子画俯身上去，抓住她的一只手，一双黑眸忧虑地看着她：“不要这样，你的伤还没全好，这样会伤了你自己。”

　　其实，身上到处一动就疼的感觉早已经再次向她证实：那一切都不是梦。

　　“我娘呢？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娘！”她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咧开嘴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要下床。

　　但她动弹不得，白子画的仙力囿住了她的行动：“水凝，你现在还不能去看你娘。等过两天你伤好一点，我会带你去。”

　　“我不管，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去见我娘。不然，你把我娘带来看我！我受伤了，我娘才不会不管我！”她继续不依不饶。

　　白子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娘昨日已和你爹葬在了一处。你师娘已经没事了。”

　　她愣了片刻，知道终于无法自欺欺人，缩成一团，开始哇哇大哭。他将双手落在她抖个不停的肩膀上，想渡一点仙力过去让她安神。但她像一只刺猬一样往床里头躲去。

　　她泪涕滂沱的一张包子脸对着他，想也没想冲口而出：“你走开!我恨花千骨!我也恨你！如果，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便不会变成花千骨。我娘不会死!我师父也不会死！我只想做水凝，我只想好好地和我娘亲一起过日子，和师父师娘学法术。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嫁给帆哥哥，我们一起修仙，修得成就做神仙，修不成就做平凡夫妻。你来了，什么都不好了！海云门完了！大家都死了！”

　　她脑子里已经是一片哀伤的浆糊，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也不管什么道理逻辑。只想把满心的痛苦忧伤和恐惧愧疚都发泄到面前这个人身上。
　　小闪狐蹲在一旁，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知如何是好。

　　白子画静静地看着她，深潭一样的眼睛装满忧虑，任她歇斯底里，不说一句话。

　　她大伤初愈，哭闹了半天，终于疲乏不堪，白子画伸出手掌，银色的仙力逸出，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渐渐睡去。

　　入夜，她再次醒来，发现白子画没有坐在旁边，便跌跌撞撞下了床，想离开这里，但是拉不开门，原来他设下了结界。

　　她恼白子画多事，又恨自己无能。瘫坐在地上，想起先头对白子画发的那一大篇气话，看似理直气壮，其实毫无道理。一定是因为自己是妖神转世，所以才会有那样诡异的八字，才会有那样狠毒疯狂的仇家。算命先生早就下了定论，自己终会克死身边亲爱之人。父亲是这样，母亲是这样，师父也连带遭了殃。他来不来找自己，又有什么分别？

　　悲从中来，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突然面前的门开了，白色身影立在门口，一方素帕递了过来。

　　他方才替她煎熬笙箫默送来的药去了。

　　她将头一偏，不理他递来的帕子。

　　白子画叹了口气，蹲下来，拿着帕子，一点点擦去小包子脸上的斑斑泪迹和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