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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费阿拉 还伊来到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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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3年的冬天,我顶着最尊贵的公主之名,怀揣不安地入了费阿拉城。我本以为这一脚踏进的不是龙潭,就是虎穴。然而事实证明一切都是我多想,对于我这位远道而来的公主,这座城的主人努尔哈赤甚至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只是打发了个人来安置我,便把我晾在一旁,这一晾,便是整整一年。
我只记得那年的冬天很冷很冷。我来时一身的华贵,惊艳了整个费阿拉城,以致往后的好长时间里,人们的谈资都是,费阿拉城来了个蒙古的贵美人。但宫里的奴才们知我来此是何身份,可又被我的贵气和一脸的淡漠折服,又是狐疑又不知该行何礼。直到努尔哈赤派来接待我的人到了,那帮奴才丫头才纷纷跟在他身后见机行事。
我瞧着那人穿着不凡,长相也不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他就把长褂子一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我行了个大礼:“奴才阿仲司拜见敬元敏宪淑林和硕恪靖公主!”我听着他念我拗口又冗长的封号,一方面头疼得不行,一方面又佩服努尔哈赤手底下的人精。最终,我只是蹙了眉,将身上的皮草一甩,淡淡地道:“行了,起来吧!”
那些奴才见阿仲司对我的态度如此谦卑,心下揣度,便也对我恭敬起来。我心中对这些人并未产生太多感觉,在入费阿拉城之前我便想过比这坏百倍的遭遇。可如今,面对这姗姗来迟的阿仲司带来的各种奖赏和见面礼,我的心里却很不淡定,不,应该说是波涛汹涌。努尔哈赤,这是打算……笼络科尔沁?
我,还伊舒图尔,作为整个漠北最见多识广的公主,此刻并非被这些金光闪闪的宝物吓住,而是被努尔哈赤礼贤下士的阵仗唬住。阿仲司统共带来两百六十件赏物,可以说样样都是精品。我被这些东西晃得睁不开眼,又摸不清努尔哈赤他的真实企图,于是我单刀直入,问阿仲司:“你们贝勒爷呢?”
阿仲司有些不好意思,安抚我道:“回敬元敏宪……”
我见他又要说一遍我的封号,顿时头疼的不行,制止道:“叫我还伊就行了!”
他见我状似不耐烦,连连点头,道:“是,还伊格格。贝勒爷近日战事缠身,过些日子还要去海西走一趟,有怠慢之处,望格格见谅。”我见阿仲司又抱歉又尴尬的样子,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可以晚些见到努尔哈赤对我来说,不知是多好的事,起码我有更多的时间来想想怎么应对这尊大佛。
直到后来,我才为自己此时的快乐感到愚蠢和悲哀。所谓的奖赏,所谓的战事缠身,不过是他敷衍待我的借口,一个重视你的人,无论再如何不得空,也会挤时间来见你。而他,早在打败蒙古时,就已经夺走了我所有的自尊心。
所以当阿仲司走后,我身旁的奴才丫鬟一个个减少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我望着这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意识到,也许今后,我余下的人生便都在此地了。我这个怀着天命出生的公主,将要在此静静地死去,光是想想就令人悲怆无限。
总要做点什么!在我呆在这儿半年以后,接受了可能永远见不到努尔哈赤的认知后,我决心给自己找点消遣。可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却只有几本旧书。我想,我这位公主的闺房,大概是整个费阿拉王族里最家徒四壁的房子。于是,在无聊了半年之久后,我这个整个漠北以顽劣出名的公主,居然破天荒地开始看书了。我第一本看的是教人说女真话的书,这本书是我刚住进来时,阿仲司担心我语言不通特地为我找的。这半年,我也确实因为不懂女真话感到十分不便,迟了半年,我才想起似乎是时候开始学女真话了。
于是,在我的百无聊赖中,竟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读完了这部满是蝌蚪字的书。而后的几个月,我开始吩咐偶尔来侍奉我的奴才给我带书。起先他们是不愿意的,甚至是有些鄙夷的,但这委实不能怪他们,毕竟我是个没权没势的主儿。虽说在刚入费阿拉城时风光了一把,但很快这帮聪明的奴才就意识到那种风光不过是表面上的,而实质他们高高在上的贝勒爷甚至连形式上的敷衍都不愿给我。我不过是战败的质子,说难听点,就是战俘。但好在,我有钱啊,初来乍到的时候,努尔哈赤也算是给过我面子,赐了好些东西。我估摸着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在这鬼地方许是一辈子都用不着了,如今能换些书看,也很是划得来。
于是,在我的积蓄快花完的时候,我恰如其分地停住了手,因为算起来,这半年来我读的书加起来也有百来本了,涉及范围之广,有语言类,有讲历史的,也有军事谋略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诗集。然后,我又陷入了一种困顿,没钱,无事可做,没有自由。待后来忆起初来费阿拉的第一年,只觉得那是最艰难也是最平静的一年。因为在这开头,就充满了黑暗。我一个只会说蒙语的异族公主作为战俘被丢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语言不通和身份障碍让我这个向来聒噪的人活得举步维艰。我周身冰冷。
但当时,我做的唯一一个正确的决定便是给家里写信,消解我的孤独与愁绪。为了卖弄我这半年读书的成果,我的信一半用蒙语写,一半用女真话写。我离开蒙古近乎一年。第一封写给家里的信,写的磕磕绊绊。我在心中交代了这一年里我做的所有事,尤其炫耀了我看书的经历。我猜想,若是额祈葛或者额吉看到了,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可当我快乐地来到送信的地方,想将这封信远寄蒙古时,却遭到了晴天霹雳。那司信的奴才一口回绝了我,并且信誓旦旦道:“给蒙古的信,不能寄!”
“为什么!”我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倍,又是愤怒,又是尴尬。
“谁知道你信里写了什么!”
我一听这话,性子就上来了,蒙古女子刚烈不容污蔑的脾气一览无余:“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了!我这不只是一封家书?”
那奴才可能没曾想我的反应如此激烈,气势也弱了大半,只是讪讪地回了句:“谁知道呢……”
旁边的几个小太监见形势不对,出来打圆场:“格格莫要生气,奴才们也是怕万一,毕竟我们的权力低微,要负的责任却很大。”我见他们也是为难,但这封信于我来说,意义重大,于是在我们的一顿商榷之后,不知是谁先提了句:“不如还是让贝勒爷亲自来看看吧…”我便一口答道:“来就来啊!”于是,就有一个奴才一路小跑着去请努尔哈赤了,而我则像个泼妇一样拿着信叉着腰在那里等着。
那时,我的心里是无比忐忑的,但我哪曾想过,一个最初就不愿见你,待你可有可无的人,又怎会为了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出现。所以,当最后阿仲司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是眼前一黑,然后迅速地扶稳了墙根。一面,我饶是有些对没见到努尔哈赤的失落,一面,又是感叹我怎么又要面对这个每次都将我的封号喊得无比大声的人。
果不其然,阿仲司开口第一句就是:“奴才阿仲司拜见敬元敏宪……”
但好在我迅速地制止了他,点拨似的道:“是还伊格格。”
他把嘴角一抿,笑得有些好看,道:“是了,还伊格格……”
我看着他的笑眼,竟有些入迷了,但我却不愧为漠北第一的公主,因为我脸没红心没跳地摆架子道:“行了,你来了,就处理一下吧!”
阿仲司对我的话十分受用,旋风一般地将事情的起因经过搞得一清二楚,随即他摸着下巴,陷入了沉默。我见他这般样子,心里一股没由来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我吼道:“阿仲司,嗯?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被我高分贝的尖叫一惊,抬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迅速地组织了语言:“情况是这样的,格格,奴才知道您思乡心切,但如今费阿拉城外仍不安定,格格这封信送出去万一被人截到,恐要叫有心人揣度了。”
如果不是这半年内我看的书够多,恐怕以我初来时的脑子就要被阿仲司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给骗过了。我知他言下之意,毕竟我现在的身份仍是质子,努尔哈赤一天对我没有新的动静,我的行为就一天被限制。但我仗着阿仲司对我的谦卑和恭敬,知道他不敢拿我怎么样,于是在这件事上我表现得分毫不让。
阿仲司饶是很为难,一直皱着眉头。不得不承认,阿仲司这个侍卫总管长得实在是很不错,如果不是此事于我的重要性,我真实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好看的少年将一张脸拧的皱巴巴的。
事情争执到最后,阿仲司无奈地妥协道:“如果格格坚持,那可否让奴才斗胆一读您信上的内容,不但是为了确保建州和蒙古的安全,也为了您的清誉着想。”
我想了想,随即便点了头,说:“好。”
阿仲司挑开火漆,准备开始读信件时,开始面露难色。看来他似乎忘了我是一位蒙古格格,信中虽有部分女真字,但大部分还是蒙语。阿仲司这个披着羊皮的狼对我作了个揖,又开始文绉绉地说话:“恕奴才愚钝,对于蒙语,奴才只是会说一些浅显的,还远不到可以读信的造诣。如果格格不怕笑话奴才,不如让奴才请一个会蒙文的人来读?”
我脸上虽然淡淡地,甚至有些不耐烦,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阿仲司哈你明明是个侍卫总管,是个武将,却偏偏要在我面前卖弄你的文采,现在吃瘪了吧!
待那个会读蒙文的太监来了,阿仲司的脸色才有所缓和。他仍旧风度翩翩地,十分儒雅地邀我一同坐下,准备听信。
但很快阿仲司的脸色就随着那奴才嘴巴的一张一合变得更加难看,我看见他手中的茶盖都没能合上茶杯。阿仲司的脸比酱油还黑,不止是他,整个房里的人,除了我,脸色都十分复杂。
只听那奴才一字一句地念到:“额祈葛,额吉,奥巴,你们好呀!我是伊七!哈!没有想到我会给你们写信吧!对,我现在已经会写很多字了!伊七真是了不起!在此我恳请额祈葛千万要将我寄回家的信挂在您的王帐外,让整个科尔沁的人一睹还伊公主的风采!因为我现在已经会写一些女真字了,请你们仔细看一看!来这的第一日,我只吃青菜,哦,我好想念科尔沁牛羊的味道,我还有去溜圈,建州的天太小了,不过气候还是不错的,第二日我吃了……”
待那奴才将整封信读完,阿仲司的脸色已经黑的发紫,大概是他一直自诩自己是个君子,无法想象刚刚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庸俗又没有营养的东西。只见他僵硬地偏过头问我道:“这信真的是出自格格您之手?”
我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无视满房奴才脸上憋住的笑。
阿仲司显然眼前一黑,但他仍然继续说道:“奴才听闻您的哥哥奥巴王子,七岁就精通诗乐,十岁就能说满汉蒙三种语言,不知您……”
“我怎么了!?”
阿仲司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他脱口而出:“您真是科尔沁王爷翁阿岱的女儿?”
科尔沁王爷翁阿岱,也就是未被建州女真征服的蒙古最后一任汗王,我的父亲翁阿岱,素来以才华、骑射,与广大的胸怀闻名漠北,对子女更是以严厉出名。阿仲司言下之意就是,如此伟大的翁阿岱怎么会有我这个不懂遣词造句的逆子。
但我丝毫不与这般小人计较,会读两三本诗经有什么了不起的,活得快乐最重要了。于是我理直气壮地对他道:“阿仲司大人,我因我额祈葛的宠爱所以不用去做那些恼人的玩意儿。但这并不代表我一无是处。我保证,若是你与我在马背上过招,必然不会吃到什么甜头!”
我想我说出这句女真话定是用尽了我毕生的文采,因为接下去阿仲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非常老实地将我的信重新封好,迅速地交给寄信的奴才之后狼狈地走掉了。我猜想他一定是被我的话说服了而不是因为不想见到我这个肚子里没有一点儿墨水的格格。
这封信寄出后不久,就迎来了新年。除夕当晚,整个费阿拉城的人都在欢度良宵,只有我一人坐在窗边裹着我的皮草斗篷看那束束烟火升空,人们都道它的热闹非凡,可又有谁懂它在高寒处盛放的寂寞。我的眼里只剩下这夜里漆黑的墨色。
孤独,原来是这般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