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伊》姜无缺

3、此行一去

　　在建州女真包围蒙古草原的两个月后，蒙古恪靖公主病情终于好转，科尔沁随即答应建州联盟的要求，并派遣最为尊贵的恪靖公主出使建州总营费阿拉城。建州淑勒贝勒努尔哈赤当下大喜，加封蒙王翁阿岱为科尔沁王爷，并下令从蒙古周边撤兵回城，准备迎接翁阿岱七女恪靖公主。
　　而在确定我将作为使臣出使建州之后，最为伤心的莫过于我的母后，奥巴，还有最愧疚的父王。母后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也颇具一位大族部落公主和王后的风范，知道事到如今已无可挽回，为了能让我去了建州之后过得好一些，母后开始日日教我女真的礼节和一些简单的话。而奥巴，为了能跟我多多相处，将大部分的琐事都交给我其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们处理，自个儿每日寻着空便来我的帐内看母后是如何训我。我的父王为了让我此去费阿拉顺利些，加封我为敬元敏宪淑林和硕恪靖公主。这是蒙古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一个未过及笄的公主追封号竟有十字。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殊荣，但不管是十字公主还是无名衔的公主，于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那些个时候里，我日日都在坐在自己的帐内望着铜镜梳妆，赛罕总是静静地陪在我的身旁，因我入费阿拉城不得携带侍女，赛罕万般无奈，可也知此令不可逆，只能用她所有的时间来陪我在草原上最后的日子。
　　我看着铜镜的长发，想起一句话，一梳梳到顺，二梳梳白头。汉人的话竟如此讽刺。母后帮我篦头时，总是将晶莹的泪珠掉在我乌黑的长发上，她的哀伤绵延漫长。
　　我开始变得恬静，父王虽知我能养成这样的性格对以后到努尔哈赤身边是桩好事，但他每每看着我安静的眼睛时，就会传递给我一样的哀愁。我知道，他在为自己女儿的成长而感到难过。也许是这样的吧，天底下每一个父亲得期盼着女儿的成长，可又心痛这样的成长。我的其他兄弟姐妹也时时来看我，四姐和六姐会围绕在我身旁，搭着我的手安慰我。或许是我让她们逃过了一劫。这两位姐姐此时与我格外亲近。从前，她们羡慕我的尊贵，现在，她们明白了这份尊贵需要付出的代价。
　　一个月以后，建州派出迎接我的使臣已经准备从科尔沁启程返回费阿拉城。那天，我穿着最夺目的红长袍，红到迷了眼，嗜血一般的颜色上缀满了细细密密的金箔。奢华到光是让人看一眼就足以为之动容。父王将孛儿只斤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银镯子从我的手腕一直戴到了我的胳膊。与之同配的还有元朝曾经南征北战来的象牙玛瑙项链，镶金的步摇还有珍珠翡翠耳环。我戴着母后当时嫁过来时突厥王国为她做的一顶高高的狼皮礼帽，不过父王这次特地在帽上镶上了一大块鸽子血的红宝石。几乎所有蒙古的宝物都在那一天穿戴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我身上背负的不只是一个科尔沁，还有曾经过去元朝蒙古帝国的哀荣。那次的出行是我所有记忆逝去之后一切的开头，也成为我此后记忆的开端，浩浩荡荡却满是悲怆。
　　“恪靖格格，您别看了，该上路了。”领事的公公见我一直拖拉着不走，开始催促。
　　母后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我也哀伤地望着她。父王将领事的公公拖到一边，在他细语了些什么，并指了指远处与我随行的大箱子，然后迅速地在他袖口里塞了个鸡蛋大小的宝石。那公公搭着父王的肩，欢快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年老的父王已经注定无法颠覆那场败仗，这是他唯一能为我做的事，此去前路漫漫，他只想让自己的女儿尽可能少受些磨难。
　　我有些泪目了，时辰终于到了。我整了整衣襟，戴着我的礼帽，高傲地走向华丽的步辇。
　　女真的军队整装待发，领事公公高喊道：“蒙古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敬元敏宪淑林和硕恪靖公主，启程！”
　　霎时间，偌大的草原乌泱泱地跪倒了一大片，他们赞颂着我的礼德，歌咏着我的美貌。这一天成为蒙古和女真历史上最重要的日子。全天下的人都看见我是以何种的尊贵入住费阿拉城，却没能看到那日临走时，我回望草原的那一眼，那样的剜心刻骨。
　　再见，我的父王母后，此生，我们怕是再也不能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