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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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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4年,我在建州度过了第一个新年,但这个年却过得十分不是滋味。往年都是和众多兄弟姐妹一同欢度新年的,而今这帮奴才忙活新年的忙活新年,去别的主子那帮忙的巴不得拔腿就走,压根没人搭理我,有空甚至连我的一日三餐都顾不上。我一个人也懒得无趣,整日都裹着棉被坐在床头嗑瓜子,有时我饿得肚子发慌,就倒头大睡。日子是一天过得比一天颓废。
惊喜就发生在我倒头大睡的某天清晨,有人在叩我的房门,我昼寝未起又遭到骚扰,心情自然糟透了,拉开门就要破口大骂,可待我看清门外所立之人,我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赛罕!是我的赛罕!与我一同长大亲密无间的赛罕!
赛罕手捧着一件火红的狐皮棉袄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对我笑,身后是穿着蒙族服饰的少年们,他们齐齐跪下,大喊道:“给还伊公主请安!祝公主新年快乐!”
我喜极而泣,激动地抱住赛罕,发抖地道:“啊!赛罕!这是梦吗?你告诉我,是我在做梦吗?”
赛罕拍着我的背,宽慰道:“不是梦,不是梦,是赛罕来晚了!让公主久等了!”
“不打紧不打紧……你来了,我等多久都不算久……”
赛罕温柔地将我的鬓发挽到耳后,说道:“天冷,公主你身着单薄,先进屋再说吧!”转而又对那些少年道:“你们将东西抬进公主屋里摆着去吧!”
我一个劲的点头,拉着赛罕进屋。
进了我的房间后,赛罕的脸一下子冷掉了。老实说,我这里确实家徒四壁,不仅没有丝毫装饰,而且冷得像个地窖。没有一个王族的房间会像我这样。只有一床寒酸的棉被,还有床头堆得如小山堆高的瓜子壳。
赛罕环顾完四周后,目光落到了我身上。我这才想起,颓废了这么多天,我竟都没有梳妆打扮,再加上我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此刻我的样子肯定像极了一个女鬼,否则赛罕看我的眼神不会那样忧伤。
一瞬间里,我看见她的眼里有愤怒,有羞愧,有耻辱,有哀伤,有心疼,也有恨。但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大抵是强悍如赛罕,也知道这个局面,她无可奈何。
我看着赛罕,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我无法掩饰我的悲惨,所以,真的,对不起。
她将手中的红狐棉袄披在了我的身上,又命令那些少年将火炭盆和炉子点上。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暖手炉,赛罕也不知何时加入到这一阵忙活之中。他们将大箱小箱里的东西疯狂往外搬,而我呆若木鸡地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场旋风般的劳作。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赛罕终于将一切布置好。珠帘罗纱,熏香暖炉,我的屋内金钵瓷瓶应有尽有,明晃晃的,竟让我一时之间适应不了。赛罕将一张狼皮垫子铺在我的座椅上,扶我坐了上去,哀伤地道:“您受苦了,公主。”
只有在这时,我才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公主,在来费阿拉城的这一年里我不知受了多少苦,甚至比那些低微的奴才还任人鱼肉,那此刻,只她这一句话,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
我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上边,道:“其实换个角度想也挺好,毕竟这样的日子平静,我也乐得自在。”
赛罕看着我,眼底有泪:“公主,您长大了!”
“来,公主,让我来给您梳妆打扮吧!”赛罕拭了拭眼角,拉着我坐到铜镜旁,仔细地为我打扮。她柔软的手上有自小骑射留下的厚茧,触碰到我的肌肤上,美好又略带沧桑,那样的熟悉。我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大草原上,我兴高采烈地跟赛罕描述我想要的发式,她微笑着为我篦头。
昨日重现,泪眼婆娑。
末了,我摸着头上的辫子,看着镜子里的人。美人如画,明眸皓齿,眼波流转。在蒙古时,我是出了名的美人。可如今,这张注定不凡的脸却只能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盛放又枯萎。
赛罕正要为我换上旗装,我却突发奇想,对她道:“我们去骑马吧!我好久都没骑马了!”
来费阿拉之久,我竟连马场都没去过。也是,平日连话都说不全一句,除了我住的那鬼地方,我几乎没踏出过门半步。如今有了赛罕相伴,我竟像回到了大草原上,野马本性暴露,急着想四处去溜溜。
赛罕将挑好的马牵到我的跟前道:“这匹马不错,虽然牙口还未全部长齐性子不定,但跟您之前的那匹红鬃马很像,想来也是挺有缘的。”
我看着那马桀骜不驯的样子,心想,本公主可是草原上号称专治牲畜的动物之友,这费阿拉的马难道我还拿不下吗?于是我冲赛罕大笑了一下,便勒着缰绳出发了。
果不其然,赛罕的眼毒的很,这匹马还未被完全驯化,全程都想把我从它背上摔下来,但好在,还伊公主琴棋书画一样都不会,马上功夫可是连额祈葛都啧啧称奇的,用族里萨满法师的话来说就是,我注定就是为蒙古而生的。
我一会儿将绳子拉得紧了,一会儿又松开,这匹马被我的阴晴不定弄得疲惫不堪,可偏偏我就是不从马背上摔下来,趁着它被我折磨的空当儿,我还在马背上翻了几个跟斗。我一路大笑着,笑声如铜铃般传遍了整个马场。我记得以前额祈葛看着我表演马术时,常常眯着眼温和地看着我说,父王最喜欢伊七的笑声了。不知现在他在远方,能否看到听到,他最宝贝的女儿在经历了一年苦难后,发出的笑声。
赛罕看着我欢乐的模样,心情也变得不错。骑着马,与我并驾齐驱,驰骋在大片的马场里。我俩正赛马着,不知何时,我们身边似乎多了一匹马,我将脚勾在马鞍上,垂下身瞥了一眼。只见一个戴着毡帽的女真男子也加入了这场赛马比赛中。他的辫子长长地垂在脑后,穿着一身素色的马褂,金色的靴子,手中还戴着一枚绿色的扳指。由于只是侧面,我只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十分的刚毅,但他的表情却十分柔和。似乎正在进行的不是一场比赛。
我直起身子,示意赛罕,她似乎也看到那男子,冲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俩开始全力以赴。马背上长大的儿女怎么会输给费阿拉城的公子哥?我身下的这匹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硝烟味,不再耍脾气为难我,开始兢兢业业地完成它的使命。我原以为这场比赛很快就会以我和赛罕的大获全胜而结束,却没想到那男子竟然分毫不让,一直紧咬在我俩身后,全程一个马身的距离都不曾落下。
但他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超过了赛罕,却输给了一马当先的我。
冲过终点之后,那男子见我跑出去老远,看着我勾着嘴角露出了一个俊朗的微笑后,便勒了马调头走出好长一段距离。我正要叫住他,却被马场的师傅和马童们一齐围住,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道:“姑娘真是好马术!这匹马的脾性是出了名的难搞,至今都没人能驯服得了它,更别说是骑着它比赛了,在下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心领神会的明白了他是在夸我,于是十分受用的点点头,让他多夸我几句。没料他看了眼远处与我一同赛马的男子后,便不再说话,只是作了个揖,道:“这匹马与姑娘有缘,不如就赠与姑娘吧,只是在下还不知姑娘是哪家的主子?”
我猜想他见我穿着不俗,定然以为我是哪家贝勒的女儿,只可惜我的身份在费阿拉这个地方是全城都知道的尴尬,我刚想微笑着走掉,不料在我身后的赛罕却如以往般自然地报出了我的名号:“蒙古的恪靖公主,还不知吗?”
话音未落,就有个没忍住的小厮笑出了声,一个没权没势的十字公主,真是足够让人笑掉大牙的了。但赛罕恼了,她拔出腰间的金错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那人的脑袋上,眼色寒冷地看着他道:“驯养你的主人没告诉过你,狗,是不可以随便出声的吗?”
那人大概是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又被金错刀的寒气逼得浑身发抖,却听见赛罕继续恐吓道:“或者说,你只知道死人才不能出声,嗯?”
那奴才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瘫在地上,双眼恐惧地看着这个一脸冷漠站在他面前的如同修罗般的女子。
喔,我的赛罕,我那个在草原上最勇猛无敌的赛罕。
接着马场的师傅也哆哆嗦嗦地跪下对我求情,显然是觉得今天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我知道今日一来赛罕的心情就因我所受的苦变得十分不好,而今被她逮到一个对我不好的人,自然是要撒撒气的来示威的。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好戏不说话,到赛罕真要动手的时候,我才拉住她,道:“算了吧,脏了手。”
赛罕看着跪了一地的女真奴才们,心里甚是得意,于是将刀收进刀鞘里,跟在我身后出了马场。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看,只见方才那与我赛马的男子一直都在看着我,想必刚刚那场闹剧他也尽收眼底了。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和模样,就看见他一脸坏笑的表情,牵着缰绳站在马前,温柔地摸着它的脑袋,他的那匹黑马也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我弯了弯眼睛,收回了目光,大步往前走。方才所看见已经忘了大半,唯一记得的就是最后我望见的他腰间挂着的寻龙佩。
“舒尔哈齐,你在看什么?”身着暗黑色马褂的男子勒着马骑到他身边。
“没什么,看到了有趣的人罢了。”舒尔哈齐低头若有所思地笑了。
那身着暗黑长衫的男子看到远处跪了一地的马场师傅和小厮们,问道:“那里又是怎么回事?”
舒尔哈齐只是匆匆扫了眼那些奴才,抓着马鞍一个翻身骑到马背上,笑着道:“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人,有趣的事啊!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就猜吧。”舒尔哈齐抓着缰绳,缓缓地走掉了。
身边有侍候的小厮经过,看到这两位男子,恭敬地道:“请淑勒贝勒安,请舒尔哈齐贝子安!”
努尔哈赤点了点,就马上跟上舒尔哈齐,问道:“有情况?有趣的人,难不成是个美人?”
舒尔哈齐望着前方,低声道:“嗯,确实是个美人……”然后拉紧缰绳策马迅速地跑了起来,全然不顾身后努尔哈赤的叫喊声。
这新年里,赛罕总共在这儿住了七天。这七日了,除了第一日我带着赛罕到费阿拉王族的马场里玩过一圈闹出了不少动静之后,外面都盛传,蒙古的恪靖公主身边来了个厉害的角色。我讲给赛罕这话听时,她眯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赛罕虽说从小是我的使女,但她出生将门,她的额祈葛是漠北赫赫有名的将军,射过大雕,降过烈马。我知她生性高傲,看不起这些女真人,只不过我们现在不得已受人所迫,她为了不给我惹是非,于是在接下去的几天里,我俩一直在宫城外头玩。
事实上,费阿拉确实是个好地方,不似我们的科尔沁草原,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连几座像样的房屋都没有。这里的屋宇齐建,闹市繁华,我曾听奥巴说过明朝皇帝居住的紫禁城,我猜想,费阿拉应该是有几分像紫禁城了吧。
但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我都未与赛罕骑够马,她就要匆匆启程回去了。临走前,我拉着她的手,心里糊着浓浓的不舍。赛罕抱着我道:“我这次能来看你,已是王爷的恩典。您的额祈葛和额吉还有奥巴王子因为身份不能大张旗鼓地来看您,但是公主您不要难过,您写的信他们都看到了,大家都十分想念你。但我们还有机会,公主我答应你,一旦寻到合适的时机,我就去求王爷,让他许我过来。但您也要体谅王爷,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拼命地点头,示意她我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姑娘。赛罕凝视了我良久,终于骑着马返回了蒙古。
赛罕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对我说:“走吧,走吧,离开这儿,回蒙古去……”这个梦我一连做了好几天,无止境的梦魇让我没法好好休息,没几天就拖垮了我的身子。
这是我人生害的第三次病,只是这次再没有额吉的贴心照顾,额祈葛气急败坏说要严惩国医的声音,这里的奴才常常跑到别处去做事,根本没发现我生病了。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高烧不断,到最后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在病中,我仍旧不停地在做那个梦,我听不清那个声音是谁的,只觉得古奥森严,他一直在重复着那句话,回去,回去……
我也跟着不停地梦呓,回去,回去……
高烧最厉害的那几天,我似乎感觉到有一双手在抚摸着我的额头,我的耳边好像也是此人的声音,我试图睁开眼去辨别,眼前却似有雾气一般,一片混沌,我的嗓子火烧一样的疼。我没有力气,最终还是闭上了眼。
我不知那些奴才是在我病中的第几天才来伺候我,但反正当我病好了能看清东西了,他们仍旧在我床边侍候着,在我惊叹这些奴才的反常时,我的脑海里又充斥着那个声音,
回去,回去……
于是我开始陷入沉思,我开始计划一场逃跑。
我要回蒙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