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命运交错口 ...

  •   1593年,孛儿只斤嫩科尔沁右翼翁阿岱、左翼莽古斯、明安等科尔沁王和一些反建州女真人组成联军向努尔哈赤发动了九部联军之战,在和建州女真的第一回合交锋里,蒙古就以惨败告终。就这样,嫩科尔沁部成为了第一个向即将兴起的元末女真开战的蒙古部落,当然,也成为第一个战败的。此役之后彻底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建州借此开始收复大量女真部落,而嫩科尔沁则成为第一个与爱新觉罗国建立联盟的蒙古部落。这场战争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九部联军之战,同时,也成为建州女真崛起的标志。
      当然,史记上记载的通常只是凤毛麟角。世人所不知道,在科尔沁和爱新觉罗建立的联盟背后,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那晚,科尔沁无眠。我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通宵达旦地跪在父王的面前。王帐内仍旧没什么变化,流光溢彩,父王枕着一张虎皮坐在汗位上假寐,但我们都很清楚地明白帐外的那片草原已然不全属于孛儿只斤了。
      我感觉到此时的气氛的浓重,却仍旧哀悼不起来。也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科尔沁的战败除了让我孛儿只斤的姓氏受到了些许侮辱,其他的不过是可以玩闹的土地变少了罢了。大不了,我以后就在自个儿家门口玩好了,我盯着明晃晃的蜡烛,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
      良久,父王开口了,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扫过了我们这群栽倒在他面前的儿女,长长的叹了口气,只是说:“今后,你们就唤我额祈葛罢。”
      我第一个抬起了头,有些横冲直撞:“为什么?不能再叫父王了吗?”
      父王只是很慈爱地看着我,这眼神跟他平日里看我的全然不一样,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也不知父王为何要那样看我。后来打破僵局的是我的哥哥奥巴,他说:“我们输给了建州女真,从今往后,我们不再属于大明,而是成为建州的盟友。今后,不该说的话万不可再说了。”
      我当时低着头没看奥巴,心里嘀咕着我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啊。
      就在我以为父王要与我们这些儿女抱头痛哭哀悼逝去的孛儿只斤时,他突然大手一挥,对我们道:“你们都出去吧!伊七留下。”
      我这才抬起头,却发现原来父王一直用方才的眼神望着我,我讪讪地站起来,父王又道:“奥巴,你也留下。”
      我一个人站着,不知接下来究竟要发生些什么,于是便开始跟在场的所有人大眼瞪小眼。我睁大眼睛看着母后,又看着父王,跟玛娜干瞪眼。但他们都不跟我说话,很久之后,哥哥奥巴走到我的身后,一把揽住我的肩,对我温柔地笑了笑。
      我怔怔地看着奥巴,就听见父王的声音问道:“伊七啊,你喜不喜欢去别处玩?”
      “喜欢啊父王”
      “那父王许你去费阿拉城玩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那里有什么新奇的呢?”
      “那里有一个十分厉害的人,伊七代替你的母后去看看好吗?”
      “那父王和哥哥不同去吗?”
      “父王和哥哥已经见过那个人了,伊七和母后还没见过,你母后身子不好,伊七能不能替她一起去看看呢?”
      “好呀!”
      就这样,一桩关乎着蒙古和女真联盟最重大的事,就在一问一答的欢乐气氛中敲定了。只是这欢乐,在我日后再想忆起时,却忘记了内容,只觉得无限悲凉。
      那夜我躺在自个儿的帐里辗转反侧,并不是为要离开,而是帐外悲怆的气氛和低微的呜咽声吵得我无法入眠。耳边充斥的细细碎碎的声音让我头昏脑涨,于是我索性披了件羊皮外袍打算四处走走。
      夜色凉薄,我只能说夜色凉薄,以往看科尔沁的夜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只觉星辰璀璨,整个辽阔的草原将一个小小的我包围其中,那样的温暖和充满着归属感。而现今,我不懂这种复杂的情感却也渐渐地明白了,在冥冥之中有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我的眼皮有些重了,收了收心开始往自个儿的帐内走。途中经过父王的王帐,里面灯火通明而帐外却无人守候。我心想这一时的战败父王定是为此而伤心不已,于是我摇了摇头还是决定不去打搅他。不料,我正要抬脚离开,就听见里面传出几人的争吵声,那争执的声音中似有说到我的名字。我心下奇怪,便小心翼翼地踱步过去看。
      我偷偷撩起小帘子的那一刻,看到的一幕便是我的哥哥奥巴一动不动地跪在父王的面前神情严肃,而我的母后已经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父王也早已不坐在他的汗位上,他站在奥巴的面前,两人面面相觑。奥巴的神情肃穆,坚定地直视着父王,而父王也是瞪着他,毫不相让。这样的僵局,最终却以父王的按耐不住打破,他似以逼问的口气道:“奥巴,连你也如此,嗯?”
      奥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以头叩地,长此不起。
      父王看着他和母后良久,无奈地甩了自己的衣袖后背对着他们,发出一声长叹。奥巴看着父王萧瑟的背影,道:“求额祈葛给伊七一个机会,也给蒙古一个机会!”
      父王的语气无奈又痛心,他说:“那又有谁给我一个机会呢?”
      “额祈葛,您从小教导我们,机会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我们只不过是一次战败,只要再与建州女真一战,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赢回来的!”
      父王听罢转回身道:“奥巴,你理智一点!你觉得就凭现在科尔沁的财力和兵力,能与建州再来一战?科尔沁现在已经耗不起任何一场战争了。别说是建州女真了,哪怕是随便来个谁,我们都要完蛋。”
      “额祈葛!”
      “够了,不要再说了,此事已经无法挽回。”父王大手一挥,一张脸上满是烦躁与无奈。
      “可您也不能将伊七送出去啊!”
      奥巴的这句话似乎触怒了父王,父王横着眉毛,捶胸顿足道:“你觉得是我想把伊七送出去?我再告诉你一遍,现在不是我非要将伊七送出去,是努尔哈赤,他要伊七,是他,逼我将我的女儿送出去的!”
      父王揪着他的头发,忧伤地说:“你的额吉是突厥王女,她只生了你和伊七两个孩子,嫡出永远逃不过这种命。是额祈葛对不住她,额祈葛没能守住她。”
      母后的低声呜咽也顿时拔高了,她抽噎着抓着父王的衣角,哭哭啼啼:“就不能是其他人去吗?非要把我们伊七送出去?建州这是一条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啊……”
      父王看着母后痛苦欲绝的模样,也十分动情,一把抱住瘫在地上的母后,帮她理着鬓角:“阿宣,是我对不住你,从前你嫁给我时,没受过什么苦,当时向你父王求亲的人也多,你却一眼相中我。可你跟了我之后,日子就开始走下坡路,操心事太多,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而现在,我连我们唯一的女儿都没能保护好,若是能有一线机会,我都万不会将咱们伊七送出去的,如今努尔哈赤就是想给我们蒙古一个下马威,控制住科尔沁,你的突厥血统和后位都不会让努尔哈赤有机会放过伊七。”
      奥巴却急急地说:“咱们还有四公主和六公主,努尔哈赤要人,我们科尔沁还少人吗!”
      “奥巴,你怎么还不懂,他要的是对科尔沁最重要的人,他要杀蒙古的锐气,唯独将嫡出的公主送过去,才能让他就此罢手。”
      “那我去!我替伊七去!”
      “混账!”父王盛怒,起身就是一巴掌:“你去给建州当质子,我们蒙古才是真的完了!”
      当时我在帐外听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努尔哈赤。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努尔哈赤这个名字,但我知道,这个名字对我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我意味着的不是死别,而是最为刻骨的生离。
      那晚我回去的时候,赛罕在帐外等着,约莫着是看我不在自个儿的帐内四处寻找无果吧。她见我只一人身着单薄又表情糊涂地回来便迎上来对我一番教育。而我此时的脑中却再也容不下任何事,剩下的只有一片混沌。因为那时,我觉得,我的世界,大概是要完了。
      于是,从那天夜里,我便开始高烧不退。说来也是奇怪,自我长这么大以来,身子骨倍儿棒,别说大病,就连一点儿小病小灾我都不曾有过。十二年前,我出生的那天,科尔沁久战不下的地区传来胜利的凯歌,自此奠定了科尔沁在整个漠北的地位。随之接踵而来便是整个草原牛羊的丰收,土地的肥沃。族里最有声望的萨满法师定论,我就是葛根(葛根为蒙语中的光),是整个蒙古的生人,意为能改变蒙古全族命运的贵人。所以打我出生以来,便是众星捧月般的长大,我是整个漠北最有名望的公主。可当时的我,却不曾想到,正是因为这样的荣誉,至今陷我于如此境地。
      而这次的病来得奇怪,情形也是不容乐观。夜里,赛罕发现我身子的不适,立马报告了我的哥哥奥巴,待父王母后带着一大群国医赶来的时候,几乎一炷香的时间不到,我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父王一把冲到我床边将我抱起,一面喝令国医们立即去煎药,一面忧心忡忡的看着我。这让我想起,自我出生以来,唯一害过的一场病,那一次病情并不大,父王却视我如珍宝,心疼得不得了,对所有的国医下令,若是此病拖过七天,便要将他们统统处死。
      我当时虽然意识不是很清晰,但我非常明显地感觉到,我的父王,他好难过。我不知是因他要将我送出去而难过,还是为着此时我正遭受着病魔而心疼。我想起他方才在帐内痛心疾首的神情,不忍再看他一眼,索性闭上微睁的双眼。
      此后几天,便是整个科尔沁最难熬的时候。战败之后的收整和还伊公主的大病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母后怪自己将病时的晦气传染给了我,于是整日不敢出门,躲在自个儿的帐内以泪掩面。父王因着我的病暴躁不已,而奥巴则忙里忙外处理着各样各样的事情。总之,整个科尔沁,惶惶不可终日。
      终于到了流言爆发的那一天,不知是从谁说起,说科尔沁要完了,蒙古战败还伊公主大病不起,草原要易主了。待这事传到父王的耳朵里时,已不知经过几个版本的传讹,导致了翁阿岱汗王勃然大怒,扬言何人要是再敢议论蒙古与还伊公主的是非,便要处死。而在草原之外,建州女真因蒙古迟迟不交出质子,大军压境,守在蒙古的门外,虎视眈眈。就这样,科尔沁就在如此小心翼翼的情势之下,艰难地度日。
      而我的病情却一直不见好转,奥巴忙里忙外,却也每日准时在夜里来看望我这个妹妹,而父王则是常常在我的帐内看着我,时而忧伤,时而心疼,有时他会跟我说些话,但我的意识一直很混沌,听到的话一下子就给烧没了。
      病中的日子里,我日日夜夜地做梦,仿佛时间正在倒退一般,我梦到了幼时种种事迹,从我诞生时整个蒙古为之庆贺到四五岁时加冕成为大名鼎鼎的恪靖公主,我可以很鲜明地感受到当时的喜悦和骄傲。我脑海中的画面不断推进,于是此前梦到的事竟一概被忘记了。
      这场高烧仿佛是来烧毁我此前十二年的所有记忆的。直到几天后,我梦到了尽头,蒙古战败,沦为建州女真的俘虏,父王为了保全全族,无奈之下交出我这个质子。我再也无法感受到任何骄傲,我再也没有任何记忆,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悲怆和被羞辱的愤怒。
      我想,我是时候要醒了。
      在我病中的一个月后,我的灵台逐渐开始清明,可以听到父王日日在我耳边呢喃的一些话。我可以深刻感觉到这个中年男人的悲哀,他有时是在对我说话,有时也像是自言自语,他道:“伊七啊,额祈葛也好舍不得你,你就怪我吧,是额祈葛对不住你,但额祈葛只求你能平安健康……”
      “伊七啊,咱们的祖先曾经那么风光得缔造过一个帝国,如今却毁在咱们的手里,额祈葛日后老去都没脸上去见他们”
      “伊七,你说你的额祈葛是不是这天底下最失败的人?”
      “祈求长生天保佑我的伊七,保佑我们科尔沁。我的好伊七,额祈葛永远爱你……”
      然后我就看到我往日里最崇拜最敬仰的父王,我心中的大英雄一点一点地开始落泪。他在哭,哭自己的女儿,哭蒙古的命运。
      我想,他是真的很爱我,也很爱这片草原。
      我有一个好父亲,但却不幸遭遇了一个恶魔。
      于是,我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