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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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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中所有的记忆都死在了十二岁那年。那年是多事之秋,草原上的牛羊群们开始消减,我的红鬃马莫名其妙地走失,母后的病久不见好,夕阳开始落得漫无边际。哦,我忘了,还有一件,那年,科尔沁和内喀尔喀一齐战败,输给建州女真。
那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
战报传回来之前,我正跟我的使女赛罕比试骑射,这个游戏放在往常我是嗤之以鼻的,整个草原的人都知道,汗王翁阿岱最宠爱的第七个女儿,孛儿只斤还伊舒图尔公主最喜抓羊,尤其喜欢把在草原上抓到的羊举过头顶耀武扬威地驾马驰骋在科尔沁的每一片土地上。但今年不一样,科尔沁的羊群越来越少了,母后在病中仍念着我的顽劣不堪,苦口婆心地对我道,伊七,你是蒙古的公主,万不能这样置科尔沁的生计于不顾。听母后这话,好似我要吃光整个科尔沁的牛羊不成。但得了母后的话,我也不敢不从,母后病中都尤以草原大计为重,我身为蒙古公主,饶是应该遵从着些。
但赛罕看出我不高兴,将马绕到我身后,说:“公主,你要是实在不喜这个,我陪你去远处逛逛吧,再远些内喀尔喀也行。”我听了摇了摇头,索然无味地将马鞭卷起来,对她道:“内喀尔喀最近形势也不好,我们还是别去了。”说完,我抬起头,看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顿时满脸的惆怅。
“公主……”赛罕又叫了我一声。
良久,我转过头,将鞭子扔给她,迅速地从马背上翻下来,对她说:“母后还病着,我去看看。”
我一路小跑,边跑边想,虽说现在我哪儿都不能去,但是等战争过去了,我便可以骑马去到处玩耍了,整个漠北的草原都知道我还伊舒图尔的名字,到时候我要让整个蒙古草原的牛羊猪狗都怕了我还伊的名号。父王和哥哥们用孛儿只斤的姓氏去征服土地,而我要对付些牛羊还是可以的。这么想着,待我到了母后的帐外时心情已然开朗不少。母后的侍女玛娜眉开眼笑地替我撩开帐子,点了点头道:“还伊公主您好呀!”
我也笑了,回道:“玛娜姨姨,您也好呀!”
母后听到我的声音,缓缓从床上爬起,笑道:“一听这声音,我就知是谁来了。”
我蹦到母后的床头,一把抱住她,说:“母后当然得记得伊七的声音了。”
我知道母后喜欢听什么,只这一句话,她就笑得合不拢嘴。我自小就听人说,病中的人只要常常开心,病就能好了。虽说我这个女儿有时顽劣不堪,但我爱我的母后,胜过爱蒙古所有的牛羊。
“伊七啊,你最近几日有没有到处去看看,百姓们的生活可好?”自从父王和哥哥们出征以来,母后就肩负起照看科尔沁百姓的重任,但没多久母后的病来势汹汹,她只好遣了我日日去看。但天知道,无所不能的还伊公主样样都好,但就是不喜欢像个在位者一样到处视察。但是,为了让母后不再忧心,我只好开始扯谎:“我有啊,我日日都去看,乌日更□□家和那日松家,东西我可都照顾到了!为了照顾他们,我和赛罕骑马的时间都少了呢!”
母后听了,瞥了瞥我,道:“得了吧,伊七,你什么性子,母后还不知道吗?你能日日去看科尔沁都要烧高香了。现在正值战争多发之期,你父王和哥哥在外打战,我们虽不能去帮他们,但把家里的事做好了便是帮了他们的大忙。母后不求你日日都做,但你时不时也要去望望。搁在往常,母后什么时候让你做这事了,你也知母后疼你,只不过现在时期不一样。还伊,你听懂了吗?”
我的全名是孛儿只斤还伊舒图尔,人们大多都叫我还伊,只有疼爱的父王母后以及哥哥们自幼唤我伊七。因此,每当母后一派正经地唤我还伊时,便是真的严肃起来了。
我瞧着母后的样子,摆着哭脸委屈道:“还伊明白了,母后莫要生气。”
我这个母后啊,看着是个操心命,实则啊……还是个操心命。她没嫁给我父王之前,是突厥的王女,当时突厥正值鼎盛,我的母后作为嫡出的王女要管突厥的土地,嫁给我父王之后呢,要管科尔沁的土地。我猜想,她当公主的时候肯定没我当公主这么舒服。
我和母后正大眼瞪小眼呢,帐外就乌泱泱地闹开了,我正要开口问玛娜,赛罕就冲了进来,急忙忙地道:“王后、公主,大汗他……回来了!”
我赶忙提起裙子就往外冲,玛娜也将母后扶起,一前一后出了帐篷。
我见过父王和哥哥征战回来的时候,那时我还小,能记起的战争便是那一次父王凯旋回来,带了非常多的牛羊和俘虏,他将一半的牲畜和奴隶赏给了当时刚刚学步的七公主,也就是我。后来的很长时间内,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因为科尔沁已经十分强大,没有人值得让父王和哥哥再一同出战。但是这次,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只牛羊,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的伤兵和破碎的旗帜。我冲出帐篷看到的第一幕便是如此,孛儿只斤的旗帜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这一刻,我提着大裙摆僵在原地。因为我知道,父王战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