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吉雅》yuqilou

5、中秋佳节入宫门 康熙三十七

　　康熙三十七年七月，皇上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出发盛京。
　　回到王府的阿日斯兰却日益暴躁起来，平常不轻易动怒的他，最近总是莫名发脾气，这搞得全府的人都很紧张。青吉雅从奴才们只言片语的闲话中得知，阿爸明里暗里的向皇上暗示要往他身边送人，可皇上总是找别的事情打岔遮掩过去，这让阿日斯兰心里格外焦躁，他愈发拿不准皇上是什么意思了。
　　青吉雅倒是乐的很，每天不是拉着一帮丫头陪她踢毽子、投壶，就是偷着出府
　　就近晃晃再悄悄地溜回来。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的闲散生活，京里传来消息，皇上定于中秋前抵京，她听说后情绪开始低落，整个人都不好了，又开始整天闷在屋里。
　　又过了几日，有个太子身边的福公公到府上来请阿日斯兰，说是太子爷想邀王爷一叙，阿日斯兰穿戴齐整跟着就去了毓庆宫。再见阿日斯兰已是傍晚时分，他喝的满脸通红，由两个家丁搀扶着进了府门，只见他走路东倒西歪，嘴里还不停喊着：“太子爷！本王敬你！来！干！上酒……”之类的话，便被架进了屋里。
　　九月初九那日是中秋佳节，宫中按惯例要大肆庆贺，皇上下旨，让阿日斯兰带着姐妹俩进宫同庆中秋佳节。当日，天未亮阿日斯兰便进宫朝贺，临走前他又细细嘱咐奴才们务必给她俩装扮妥当确保万无一失才能进宫。一大早，青吉雅还在睡梦中就被人掀开了被子拽了起来，半睁眼的状态完成了漱口、擦脸、抹油的步骤，紧接着就被按坐在镜奁前梳头，但她感觉她的头皮都要被梳头嬷嬷扯飞了，眼睛被拉的也吊起来了，脑袋上顶了好大一堆首饰，这还不算完，上妆、选衣服、选鞋子，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
　　青吉雅看着镜中的自己，脑后梳竖髻用暗红色羽毛及紫薇花图样黑色缎带打装饰，网状红珊瑚吊穗垂落在长发上，身穿红底黄花图样刺绣礼服，脚上一双蒙古短靴，精神的不得了，引得奴才们连声称赞。折腾大半天，总算挨到了午饭时间，可饭还没吃，她就被教习嬷嬷开始教授宫中规矩，见何人如何称谓，行走及坐下的仪态，宴会上如何用餐，餐具如何摆放，最要命的还要掌握餐食用量，吃的太撑容易打嗝殿前失仪，少进食为妙，但宫里主子夹菜又一定要吃完，这算赏等等一系列，嬷嬷叽里呱啦讲了一下午，搞得她头晕脑胀，午饭也没来得及吃一口。
　　听说皇上白天在武英殿接受朝贺，晚上再与亲贵们在御花园同庆佳节，按规矩青吉雅应在申时赶到神武门再由专人带进宫。因为起得太早，又折腾太久，她又困又累，刚想在榻上歪一会儿，却被人通报说八贝勒府来人了。
　　“格格万安。奴才是八贝勒爷府的，福晋差奴才来接格格进宫。”
　　“八贝勒爷？”她不由觉得有些奇怪，“我与福晋素未谋面，您是否找错人了？这府里可是还有位格格呢。”
　　“福晋与大格格早已说好，已经相约进宫了，福晋特意差奴才来请的就是您，青吉雅格格。车已备好，就在外面，奴才跟您府里的人也打了招呼，格格随奴才走便是。”
　　“既然这样，有劳了。”
　　青吉雅上了车就开始琢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八福晋和宜妃同是郭络罗氏，家门显赫，之前从未与她有过交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八福晋，那为何要替她安排的如此周到？还有一点她也很迷惑，阿木尔跟八福晋相约入宫说明是熟识，但是她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啊？老天呐，她这个榆木脑袋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直到马车戛然而止，车外的的人说：“格格，神武门到了，从这开始格格得要走着进去了。”
　　青吉雅由人扶着下了车，浩大的宫门巍峨耸立，高耸威严的城墙由重兵层层把守，拱形甬道的那边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正四处张望间，一位嬷嬷来到跟前道：“青格格吉祥。李总管吩咐奴才在这等着接您。”
　　“劳烦姑姑带路。”青吉雅回道。
　　那嬷嬷客套了下便在前引路。迈过那道大门就算正式踏入紫禁城，青吉雅比上次进畅春园更紧张了，心里一直嘀咕千万不要出错才好，但到底是少女心性，一路偷着观望这皇城的威严气派，不一会儿嬷嬷领着她在一处名为“绛雪轩”的地方停了下来。
　　“格格请进去吧，今日入宫的各府女眷都在这儿候着呢，等万岁爷那边传话过来，再移步钦安殿。”
　　青吉雅点头道谢，那位嬷嬷便走开了。进到屋内，真是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她们正各自说笑好不热闹，正想找找有没有熟悉的脸孔凑过去，却被个小丫头轻拍了拍肩膀，只见她笑呵呵地说：“你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靴子上的六月雪绣的真好看。”
　　眼前的人跟青吉雅年纪相当，穿着天青色美女樱图样的旗装，一张白皙的圆脸上长着柳叶般的眉毛和灵动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一张樱桃小口甚是可爱。青吉雅觉得与她颇有眼缘，于是莞尔一笑说：“我叫青吉雅，是卓亲王的女儿，你是谁呀？”
　　“我叫钰馨，‘泽润玉颜貌羞花，钰珍难得存心底’的‘钰’，‘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的‘馨’。既然你一个人，不如跟我去那边玩儿，我带你去看好东西。”边说边拉着她跑了。两人玩的不亦乐乎，直到傍晚来人传话移步钦安殿，钰馨才被嬷嬷拉走。
　　青吉雅也被带到了御花园，安排与宣贵人同坐，一个多月不见，她俩热络地聊起了彼此的近况和身边发生的趣事。不一会儿只听“皇上驾到”一声高喊，顿时使原本嘈杂的环境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待皇上落座，李德全喊“起”，众人才纷纷起身坐下。因各府女眷们的席位离着钦安殿有些距离，青吉雅隔着老远模糊的辨认出了阿日斯兰，皇上好像正和他说着什么。
　　宴席已开，可青吉雅看着眼前的美味佳肴愣是不敢吃，每当她要动筷子的时候，都想起嬷嬷的三令五申，很怕自己闹笑话，可她的内心实在焦急，天知道她现在有多饿，肚子一直叫个不停，胃也开始抗议的疼起来，她如坐针毡的在那里闹心的很。突然她的面前摆上了一盘什锦糕点，于是她悄悄地掏出了怀里的帕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三块菊花栗子糕用帕子包了起来，然后不好意思地冲宣贵人笑笑，慢慢站起身，发现没人注意她，趁乱溜出了宴会。待走远了些，她深呼口气，心想终于可以安心享用她的晚饭了，于是开心的打开帕子，抓起菊花栗子糕狼吞虎咽的大嚼起来。正当她大快朵颐时，钰馨不知道从哪窜出吓了她一跳，嘴里满满的糕点没等下咽，呛得她瞬间喷了钰馨一头一脸，当下钰馨的窘状令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大胆！竟敢对钰馨公主无礼！”抬眼一瞧，祺贵人、阿木尔和一个大美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公主’两个字使青吉雅一时不知所措，正想着是不是要下跪求饶，却听钰馨说：“祺娘娘别恼，她并不知道我是谁啊，不知者无罪的。”
　　“瞧瞧你这一身的点心渣子，一会儿被宜娘娘看到可要挨骂了。”祺贵人拿帕子轻拂了拂钰馨的头脸和身上，又板着脸对青吉雅说：“格格初来宫中，嬷嬷没教你宫里的规矩吗？”
　　青吉雅还未开口辩解，站在祺贵人身侧的大美人倒先说了话：“贵人别急，咱们都知道您最是疼爱钰馨，小孩子玩闹没分寸罢了，格格初来乍到的，有不懂规矩的地方也是难免，贵人一向宽以待人，刚刚情急之下如果让格格误会您就不好了。”
　　祺贵人显然对她的话很是受用，面色有所缓和道：“看在八福晋的面子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青吉雅心里感叹这八福晋不仅有倾城倾国之貌，而且气度不凡仪态典雅，居然说话还这么中听，老天爷这是把哪位神仙姐姐派下凡了不成？
　　“八嫂，你美的把她都看醉了呢。”钰馨掩嘴笑道。
　　“是谁美的把人看醉了？也让我见识一下才好啊。” 众人不禁寻声望去，只见走来个纤纤少女。
　　“九姐！”钰馨开心地叫道。
　　青吉雅和阿木尔一同道：“给九公主请安。”
　　“我就说除了八嫂，也没人有这个醉人的本事。咦？这两个妹妹面生得很，好像未曾见过。”九公主道。
　　“芷璇竟会拿我打趣。这是卓亲王的大格格阿木尔妹妹和小格格青吉雅妹妹。”八福晋介绍道。
　　“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事？”祺贵人插嘴道。
　　“还不是好好地吃着酒，几位哥哥不知去哪里更衣，半天了还不回来，可把太后她老人家急坏了，这不差我出来寻寻看。”九公主嘟着嘴回道。
　　“咱们也出来久了，得回去了。你也别找了，园子又黑又大的，上哪寻人去？一起回了吧。”祺贵人说完拉起钰馨的手，径自走在前面，芷璇跟在后面，三人先行一步离去。
　　青吉雅本想磨蹭着等八福晋和阿木尔也离开，她好把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块菊花栗子糕吃掉，可谁知她俩就是不动，眼巴巴的看着她，她只好开口道：“今日多谢福晋解围。”
　　“妹妹客气了，今后与妹妹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说不定……能是自家人呢。”八福晋说完冲她微笑了一下，便转身走了。
　　青吉雅疑惑的看向阿木尔，天真的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人家却‘哼’地一声直接走人，一点没有想废话的意思，青吉雅不禁暗自咒她一会儿摔个狗吃屎才好。
　　青吉雅刚回到座位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李德全高声喊道：“宣卓亲王之女上前觐见。”她有些慌乱地站起来，下意识就去寻找阿木尔的身影，一旁的宣贵人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然后指给她阿木尔所在的方位，说道：“快去吧。”
　　姐妹两个战战兢兢地来到钦安殿前见了驾，皇上打量了她们片刻道：“阿日啊，朕看你这两个女儿乖巧可人、品行端正，可曾许过人家啊？”
　　阿日斯兰立刻答道：“臣并未许过婚约。”
　　“那你看朕这个亲家你可满意啊？”皇上的这一句话，使得在场的人反应各有不同，有的惊讶，有的淡然，有的高兴，有的若有所思。
　　阿日斯兰对此也是出乎意料，他的本意本是要让女儿当妃子的，这一下降了辈分，对他来说好是不好呢？皇上看他半天未答话又问道：“怎么？卓亲王不愿意跟朕攀这个亲？”
　　阿日斯兰不及细想，立刻说道：“臣岂敢！跟万岁爷攀亲是臣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臣的女儿见识浅薄，怕配不上您给指的婚事啊。”
　　皇上听了却哈哈大笑道：“你怕你的女儿见识浅薄，朕还怕朕的不成才儿子拿不出手呢。”又对身侧的李德全吩咐道：“去把十阿哥找来。”
　　不一会儿，十阿哥来到他们面前，对着康熙打千儿道：“给皇阿玛请安。”
　　皇上笑道：“胤，朕看你跟卓亲王的大郡主挺般配，朕赐给你作嫡福晋怎么样啊？”
　　胤跪地磕头道：“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至于小郡主嘛，朕打算……”皇上话未说完，就被青吉雅‘噗通’跪倒在地给弄了个措手不及。她从刚刚就预料到了下一个就是自己，可明知道人微言轻却还是想奋力一搏，这几个月待在京城，后宫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令她胆战心惊，就算不进宫，许给个王公子弟，日子怕也不得安生，还不如当个村野民妇来的逍遥自在，她惧怕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那比抗旨还让她绝望。
　　“请皇上听臣女一言。”青吉雅说道。
　　阿日斯兰大惊，上前阻拦道：“求皇上恕罪，小女向来没规矩惯了，这样冒犯圣上是臣教导无方，望皇上恕罪。”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女娃娃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她竟有如此大的胆量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想要听她说什么，于是笑着说：“让她说说看。丫头，你想说什么？”
　　青吉雅挺直背脊直视着皇上，抱着必死的决心道：“西晋李密写有《陈情表》，他为报养祖母抚育自己的大恩，拒不接受成为太子洗马，晋武帝感念其仁孝便不再强求。皇上向来以仁德治天下，自登基以来更是旷古未有的圣主仁君，臣女在科尔沁尚有未尽孝道的阿妈和年幼的胞弟，实在不愿离乡背井求得荣华富贵，还请皇上放臣女回去，全了臣女在父母身边侍奉终老的心。”
　　皇上听后哈哈大笑道：“这丫头给朕带了这么大个高帽，如果不答应你，朕还是不是‘圣主仁君’啊？”
　　“皇上如果非要为难我一个小丫头的话，那就是……是昏君。”青吉雅把心一横道。
　　“还不给我闭嘴！你个孽障！”阿日斯兰跪地，对皇上道：“臣管教无方，冲撞了万岁爷，实在罪该万死，求皇上念在青吉雅年幼，饶她一次，臣感激不尽。”
　　“你女儿倒是胆子大，连朕都敢骂，都说草原儿女豪放不羁，我看她倒是真性情。但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日啊，你的女儿，朕还是交给你，你说了算。”
　　阿日斯兰的额上沁出了汗，他当然知道应该全凭皇上安排，但青吉雅的胆子太大了，今日的事情他实在始料未及，如果硬把她留下，待皇上开了金口指了婚事，她再抗旨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走运了，那时全族人的命说不定都得搭进去。可如果把她带回科尔沁，谁还敢要一个顶撞圣上的媳妇？这辈子毁了不说，真要是这么纵容了她，那这么驳皇上的面子不就是他默许的吗？思来想去，实在不知应如何是好。
　　皇上沉默着，阿日斯兰犯难着，其他人都在暗自揣度事情的发展。坐在一旁的德妃突然笑对皇上道：“小郡主这样孝顺的丫头，臣妾实在疼惜她，既然卓亲王一时拿不定主意，臣妾倒想跟皇上求个恩典，不如把格格赐给臣妾做个伴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