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飞萄

47、施针醒觉 也不知道昏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做了多长时间的梦，林滟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一摸右边受伤的脸颊伤口已经结痂。忽而她听到门外有杨慕宸和蓝灵溪的对话，便悄悄推开门缝，一看真的是他们俩长身而立于庭院中。
　　“自古女为悦己者容，你要谅解她不肯见你的心思。你若再贸然出现，让她发现了去，怕她心有起伏，更难压制心魔。”蓝灵溪看着杨慕宸说道，她的眸子灼灼闪亮：“明日师傅就会到达此地，为了以防万一，柳似伊你也要多多督促，让她快些前来，与那沂州泾王朱佑橓最好也早日划清界限，莫阻碍了在医术上的修行。”
　　“情爱之事哪能只靠理智便能控制，这世间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你也莫要对你师姐太过指手划脚。”杨慕宸双眼放空地看向别处，淡淡说道。
　　蓝灵溪见他如此，继续补充说道：“十二三年前，我曾在药王谷与唐鹞夫妇有所接触，在我看来唐鹞是个极好的人，悬壶济世，医术高超。虽江湖传言他爱慕叶汐岚，但我想以他的性格不至于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我想他会用银针将林滟封印，因是怕她当时年级尚小，压不住体内心魔，闯出大祸。”
　　他并不言语，似有所思地听她说着：“不过那唐玉娘应当好好提防，之前江湖上几个离奇的中毒案，我便追踪过她，这人甚是可疑，估计与那鬼谷圣母脱不了联系。”
　　“你这么分析也却有几分道理，之前鬼谷圣母毁巨剑杀邵青枫，就很是奇怪，只是不知道她背后究竟是谁？”杨慕宸沉思道。
　　“你不觉得最近江湖上莫名多了很多高手，看招式不知道来源于哪门哪派，不仅武器新奇，连招式也是难得一见的武林绝学。可惜这绝学多了，就变成了烂学。”蓝灵溪收拾着她的针包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我想江湖上有实力做到这个份上的人，只有一人——叶凌峰，也只有他，有这种野心和目的心。”她眯着眼握住杨慕宸的手，看向他说道：“师兄啊，你可要小心啊。”
　　杨慕宸迅速地抽回了手，看向别处。
　　蓝灵溪看着便捂嘴笑了起来：“这如今有了家室，可真不一样了，还懂得避嫌了。”
　　陡然，杨慕宸似是发现了门缝里偷看的她，从这边看来，瞬间她慌张地关上了门，背对着门，感觉窗户后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每一步都似乎走在了她的心尖上。虽然隔着一层窗户纸，但是她的心感觉都快要跳出来了，心神不定地搓着手指。
　　待他最后一步走进，她的心似是停了半拍。她能清晰觉察到他想要叩门又收回的手，察觉到他久久站立却不忍离开。隔着这层纸，却像是两个天地，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
　　或是他读懂了她的心意，终是走了，林滟摸着那厚厚结痂的半边脸，她想哭，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流泪了。杨慕宸就这样淡出了她的世界，只不过不知道这样的时间有多漫长，她只知道，她要撑下去，她就这样环抱双膝，呆呆地靠在墙角睡了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她已经感受浑身被扎满了针，再次躺在冰榻上，周遭如同一个冰室，她能清晰地听到水流声，从水流中喷溅出来的小水珠细如烟尘，弥散于空气中，形成氤氲水雾，林滟感觉自己置身于仙境。偶能听到古琴曲，曲调深厚灵透柔和，音韵明亮清脆含蓄，潇洒飘逸中带有些纯朴古雅，配合此景，如山涧泉鸣，似环佩铃响，空灵之声令人忆起山谷幽兰，高古之音仿佛御风于彩云之际。
　　“林滟，你现在有白玉冰蝉、墨玉神虬两块灵石在身上，必能逢凶化吉。”这人的声音清晰平缓，有条不紊，想必就是那萧夫人，只听她的声音犹如林籁泉韵；“在施针的过程中，你会进入到一个个幻象中，记住一切有为法，皆为梦幻泡影，念起即断，念起不随，念起即觉，觉之即无。”
　　忽听得身旁张巫女的声音：“林姑娘，接下来我会念起金光咒，你需根据此咒调整气息，才能心火下降，肾水上升，五脏清凉，六腑调泰，达到境随心转。”只见施之符咒，念起那金光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颂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林滟只是觉得头疼得紧，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她清晰地听到外面狂风不止，且风向会跟着她的思绪调整，突然“嘣”的一下心灵重击，疼痛到极致，好像整个灵魂都出窍了，她仿佛能听到外面飘雪的声音，接着肉身陨灭，只剩下一颗心，后又肉身重塑，却动弹不了。身体有阴阳两股力量冲撞，似要把心脏都要撞破。林滟自觉突破不了，忽想起曾在杨慕宸的《内证观察志》中看到十二经络运转之理，随着冰榻的水流声，她平心静气调整气息，用气调整体内两股力量，头领诸阳经，统摄真元之气，气血通调全身，始于内胞宫，下出会□□，后行于腰部正中间，循脊柱上涨，经颈部进到脑内，再回出上至头上，将体内督脉打通，再凭借陈三愿之前帮她打通任脉，自此任督二脉相通，总算度过第一劫。
　　后又恍恍惚惚进入梦境中，林滟仿佛置身于一个黑洞中，向里走进，全黑一片，紧接着既能看到地狱无门，也能看到神佛仙境，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在极度的两级翻转中林滟只觉得头疼剧烈。在一刹那，天神道、人间道、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牲道一一脑海中闪现，方明六道轮回的善恶果报，尽在人心一念，能趋于善，即上升天人界，起一念恶，即堕恶道，因果昭彰。忽耳边听闻有人念珠说道：“色身散我不灭，色身非我；诸受皆为苦；心无常；诸法无我；我因造作善不善业而有善恶果报生死轮回。”
　　忽地脑海中回忆冲袭，正如陈三愿所言，她看到她降生时七星连珠，雪夜微凉，生于处州庆元，原名江雪微，唐鹞用银针将两岁时的她封印，毓秀宫叶汐岚随即依照她的模样找了个和她相像的处州女孩方静柔，她三岁时从处州被捕至林岳门下，离开处州成为暗卫活了下来，自离家，活下去便是唯一的目的，她常在黑洞中训练，不见天日，衣衫褴褛，与野兽争抢食物。在她被确定成为方静柔的那一天，她亲眼看见小六、小八、十二、十七在她的面前倒下，那一天，黑洞里满是蝙蝠，成群的乌鸦从洞口飞进来，聚在他们的身边……七岁唐鹞从东厂手中救了她，自此她真正成为方静柔，再一步一步成为林滟。
　　记忆就像一颗巨石沉入水底，一直拽着她不断下坠。倏然，她的脑海中又幻化出一条九尾白色灵狐，带着她朝一处秘境走去，在那幽深林间小路通向之境，入口处一股寒气袭来，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古木参天，山石林立，飞鸟啼鸣，恍若置身于铺锦流霞的桃源仙境一般。骤然，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出现，垂着眼，在氤氲水汽中看不清她的面庞。只瞧见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化身为神龙翱翔于九天之上，迎风万里鹏程，猝然又入海底成为潜蛟，一如她曾经的梦境般。梦醒时分，她听见有人用《法华经》唤她：“以一定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又闻《阿含经》所言：“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只听萧夫人一声“千年暗室，一灯即明”，随着其鬼门十三针一出，林滟头冒汗珠，嘴角渗出血液，最终醒觉，逃过一劫。
　　梦醒时分，隐隐约约中林滟发觉杨慕宸早已将她圈抱在怀中，她僵硬在那里，直到感受一滴温热的泪从头顶落到了脸颊上，她睁开惺忪的眼睛，这些记忆如梦似幻，已经鲜活地刻印在了脑海里，她下意识地触摸自己受伤的脸颊结痂褪去，竟已痊愈。
　　“恭喜紫薇圣女重回人间。”萧夫人收针后上下打量着她。
　　“师傅，林姑娘才刚刚恢复，您先让她好生休息。”蓝灵溪看着林滟虚弱的样子，忙拉着柳似伊去煎药：“师姐，林姑娘虽然醒了，但接下来更需要好好调养，你陪我先去煎药吧。”后又看了看张巫女道：“张巫女也请一同来吧，我也有好多医术上的问题想要请教您。”
　　“难怪你这么喜欢这蓝丫头，这眼力见儿的确不错。”萧夫人似有意放慢收拾的速度，偶瞬流盼地看向他们俩。
　　“你这搅弄风云乱点鸳鸯谱的本事，我也真是佩服。”杨慕宸无语地看向萧夫人，示意她切莫乱讲话，后又紧张地看着怀中的林滟，柔声对她说道：“一切都会过去，我一直都在。”
　　“你若早早开枝散叶，又何须由我来乱点鸳鸯谱呢？”萧夫人似笑非笑地离开寒室，只留下林滟与杨慕宸。

　　药房内蓝灵溪与柳似伊煎着药在闲聊。
　　“你觉得师兄还能瞒林滟多久？”蓝灵溪先是发问。
　　柳似伊毫不在乎地接着她的话茬：“瞒到他瞒不下去了，自会和盘托出。”
　　“这林滟看样子也是个聪明人，按说那么久了怎么都没察觉出来异样？”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我们和杨慕宸配合得好，让她深信不疑；要么呢？就是她现在还没有掌握证据去证实杨慕宸的谎言。”柳似伊道。
　　“既是如此，我们说话做事更要小心，你也知道杨慕宸那个人的性格，要是被他发现我们给他漏了馅，非把我们剁成肉馅不可。”蓝灵溪慌得用手拍拍自己的小心脏，倏尔发现墙角有荼白色的裙角，仔细一想，那不是林滟衣服的颜色，连忙示意柳似伊朝那看去，并不要讲话。待到那荼白色裙角消失，懊恼不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待蓝灵溪回过神来，便瞅着杨慕宸穿着一身缁色服饰走进药房来看看他们煎药的情况。
　　“你倒事事上心，此等小事交给我们二人还不放心，你就耐心守着心上人便行了。”蓝灵溪回想起刚刚的事情，还是觉得有些后怕。
　　“她说想要休息一会儿，便唤我出去。”
　　“是的是的，她喊你出去你便出去了，你可真听她的话。”蓝灵溪一想起刚刚有可能露馅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突然这么大的火气？”
　　蓝灵溪瞅了瞅杨慕宸这一身显腰身的招人衣服，便抱胸细细打量：“师兄，你一个已有家室的人，穿着这么一身招蜂引蝶的衣服，真的合适么？你看看这衣口这么大。”
　　杨慕宸羞赧地瞧了瞧自己的衣服答道:“我和林滟第一次见面，她说我肤色较白，穿些暗沉服装，更显沉稳。”
　　蓝灵溪轻蔑地笑了笑，说道：“那她一定没告诉你，你这暗沉服装穿着，还远不如穿素色衣服来得低调。”
　　柳似伊推了推蓝灵溪，看向杨慕宸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马上要随师傅走了，切勿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