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飞萄

41、白没羊没 帮助杨慕宸

　　帮助杨慕宸简单处理伤口后，林滟望着满天星辰，听着风带动着屋檐下风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屋檐四角设铃，本是意图用风铃声招来好运，现在更多是示警之用。”杨慕宸白衣蓝带长身立于林滟身旁，与她共赏这一片星辰点点。
　　“看朱厚照的反应，当年刘瑾杀郑黎夺碧玉灵鸟也是他准许的，所以如今如此赶尽杀绝。”林滟借着月色看向一旁的杨慕宸，见他的下巴已长出点点青色胡茬。
　　“我倒不觉得，碧玉灵鸟估计刘瑾是瞒着这小皇帝的，而朱厚照知道的估计是弘治年间的‘郑旺妖言案’，说是其女郑金莲生了一子名唤郑黎，是孝宗皇亲，怕与之抢夺王位。”
　　“你的意思是刘瑾借‘郑旺妖言案’除郑黎夺碧玉？”林滟见杨慕宸神色凝重。
　　“郑黎本并无此意与朱厚照抢夺帝位，况且他太子位稳如泰山，何苦对一平民赶尽杀绝。”
　　“看他对我们的态度，只是想此事不外传，让一切止于谣言。”林滟看着杨慕宸说道，杨慕宸却仰望星辰一言不发，只见天空“角亢氏房心尾箕”七宿组成“龙行天象”。
　　“角宿东升，万物生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杨慕宸低语道。

　　这夜，不知是否看了龙抬头天象，林滟迷迷糊糊梦中有神龙入梦，此神龙入水则化为潜蛟，大五十尺，其状鱼身而蛇尾，声如牛鸣；潜蛟飞天为龙，变化无端，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猛然一惊，忽觉左手阵痛，从梦中醒来，方觉神奇，思来想去，只觉是与林岳对决被碎石伤了手腕。这左手说来也怪，幼时左右互搏练之无大碍，可自七岁后去了毓秀宫，像被封印住了心脉，左手使不上力气，终不能运气自如。林滟盯着左手手腕久久发呆，溘然听到杨慕宸喊她洗漱赶路，她忙匆匆洗把脸，收拾包裹后与杨慕宸在马房相聚。
　　“那——这是白没，以后就是你的坐骑。”杨慕宸牵来一匹样貌俊美的白驹说道。
　　林滟瞅着那白马长长的鬃毛，剽悍敏捷，四蹄生风，大大的眼睛生得甚是漂亮：“白梅？可是梅花的‘梅’？”
　　“‘没有’的‘没’，接生它的是一个老道长，信奉万事皆空，如电亦如梦，终究化为泡影，故取了这名字。”杨慕宸摸了摸白没的毛发，继续说道：“如今白没就真的没有了，便宜你了。”
　　“你这又送宝剑又赠宝马的是何意？”林滟盈盈欲笑，悄悄地瞄向杨慕宸。
　　“自是聘礼。”杨慕宸瞅了瞅她，喜笑盈腮。
　　林滟闻言终是忍不住笑靥如花：“谁答应与你定下婚约？”
　　“你必是忘了，之前雪域梅园温泉池畔是我救你出来的。”杨慕宸故作自若地看向别处，嘴角喜不自胜，就如食了甜甜的乌梅子酱般，又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嗯，那我必定是要为你负责的。”
　　回忆瞬间在脑海里想起，林滟慌得忙垫脚用手捂住杨慕宸的嘴巴道：“好了，别说了。”待杨慕宸已一动不动乖乖看向她，她才转移视线看向身旁的那匹更为高大帅气的黑马：“那它呢？你的坐骑又叫什么名字？”
　　“羊没。”杨慕宸答道。
　　林滟质疑地看着那黑漆漆的骏马说道：“必定不是水果的杨梅，而是羊没了。”
　　“聪明！”杨慕宸满是欢喜赞叹道：“谁叫每次它一出现，就会把周围的羊吓没了，故叫为羊没。”
　　“一个白没，一个羊没，看这两匹马长得和黑白双煞似的，该不会是一对吧？”林滟手托下巴上下打量着这两匹马驹。
　　“婚事全凭自主，若生了崽，便唤画眉。”他轻佻地自得其乐笑道。
　　“花没？你这孩子名都定了，还婚事自主啊？”林滟不懈道，说着便摸摸那白驹的鬃毛自言自语道：“白没啊白没，你真可怜，这么早就被定了娃娃亲。”
　　杨慕宸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你先别急着与白没太过亲近，它可是匹公马。”他看着林滟难以置信的眼神，又看了看眼前的两匹宝马，笑逐颜开地补充道：“嗯，这结的是姐弟亲。”

　　一路上，林滟与杨慕宸快马加鞭，并排而行，连续跑了数百里，并未与他多言。
　　“就你这速度和跑法，再好的良驹都得没了。”杨慕宸忽地放慢速度，故作心疼地揉揉羊没头上的黑色鬃毛说道：“羊没啊羊没啊，你瞧瞧这让她当了女主人，咱们可都没好日子过了。”
　　林滟忙不紧不慢地勒紧套马的缰绳，没好气地说：“不是你说的么？逃命要紧。”
　　他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让她看看右手边远处漫山遍野密密匝匝的油菜花，晴空万里之下，偶有几个纸鸢在天空中遨游，在偌大的油菜花田里，一湾清澈的河水恣意流淌，河面倒影着蓝天、白云、油菜花、几个孩童身影，春光无限，一半人间烟火气，一半仙气四溢。
　　再往近一瞧，阳光打在杨慕宸白皙的面庞，好像装饰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微小的绒毛都瞧得见，秀雅的鼻子如粉雕玉琢般挺立在白净的脸上，满是温情。不经意对上他回头相视的眼眸，皎若太阳升朝霞，心里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在上升。
　　林滟不自觉地别过眼去，可对方却眯了眯眼，似要看得更加仔细：“可是饿了？要不去前面小铺吃完面条。”

　　咕噜咕噜一碗面条下肚，解了旅途一路的舟车劳顿。林滟刚想上马，摸了摸白没的绒毛，却不料发现不远处的陈三愿。
　　“这悬赏的皇榜都贴得到处都是，你倒是还悠哉悠哉和这小子玩得不亦乐乎。”陈三愿瞧着他俩，气不打一处来，不耐烦地说道。
　　“亏得我为你担惊受怕。”陈三愿别过头逃离林滟注视的目光，独自呢喃道，说着就把手中的皇榜递到她手中。
　　林滟打眼一瞧，顿了顿，回了句：“这画师画工不怎么样。”
　　“你以为这画皇榜通缉的都要如同石孟筠的手笔？”陈三愿气绝地接过林滟手中的皇榜：“都这时候了，你还在开什么玩笑？”
　　“你心情看上去不太好，要不吃碗面条，那边面条不错。”林滟指了指那面摊淡淡说道。
　　陈三愿当场石化气炸：“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为你们俩瞎操心。杨慕宸你身为内阁首辅杨大人的儿子，就不怕皇帝找你父亲麻烦。”
　　“我是我父亲外室所生，生前死后都不载入族谱，所以他难为我父亲，与他并无好处。你还是吃碗面条吧，还真挺好吃的。”杨慕宸无奈挠了挠额头说道：“吃一点消消气。”
　　“你们是不是都脑子不太正常？”陈三愿忍气吞声，叫了碗面条入座吃了起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在这里的？”林滟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
　　陈三愿眼神略有闪躲：“听卢芳靛说你们曾在豹房遇到过皇上。”然后他眼神定定地说：“我就知道按照你的脾性，定会北上。”
　　“你和卢芳靛还有联系啊？莫不是她喜欢你？”林滟追问，却不料陈三愿目光逃离得厉害，声音弱弱地道：“你知道的，我喜欢的是紫薇圣女。”林滟、杨慕宸二人四目相视，各有会心地默默笑着。
　　“那接下来你们什么打算？躲躲藏藏一辈子？”陈三愿趁热吞了一口面条，打探式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毓秀宫派来追杀，顺便打探消息的吧？”她的眼睛炯炯发光，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勾着他的心，那小小巧巧的卧蚕挤得眼睛弯弯似一个大月牙，显得分外可爱。他一下子看得慌了神，连忙吞了一口面条得以掩饰。
　　“不急，先等朱厚照情绪稳定再说。月中前他必定会回到京城处理公务，到时候再聚也来得及。”杨慕宸察觉陈三愿神情的异样，看了看林滟似懂非懂的眼神若有所思地笑道。

　　三人驾马，各有心思。忽而路过一片樱花林，趁着给白没、羊没喂粮草的功夫，杨慕宸支开陈三愿，与林滟两人行走于樱花树下。
　　“幸得三月樱花舞，从此阡陌多暖春。”林滟拾起一瓣樱花，摸着其柔软的肌理道。
　　“听说你就生于清明午夜微凉之际，至阴至暗时刻？”杨慕宸看着樱吹雪，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短暂而唯美。
　　“你也相信紫薇圣女的传说？其实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林滟平摊着手，看着手中的花瓣随风而去：“花瓣随风，散落天涯，随遇而安。”
　　言毕，杨慕宸收回灼灼的目光，神思恍惚地牵着羊没朝前走了几步。骤然风起雨落，樱花千朵万朵雪纷飞，他回头看了林滟一眼，十里青园流樱处，恰似故人归。她着的这件藤紫衣衫，似与这樱花美景融为一体，等花开，等花落，等风来，等的这个人，似梦似真，似已许久，像是千百年前的回望，爱意似乎早已深埋。
　　细雨洗烟尘，小雨润樱林。林滟感受春雨沙沙地打在手背上、脸颊上，伴随着漫天飞舞的樱花，似翻动深藏在心底的回忆，连心都一下子变得湿润。身旁的每一处水洼都好像凑出美妙的乐音，宣讲着记忆的种种。
　　“下雨了，我们回去吧。”倏忽间听到杨慕宸在喊她。林滟拈花一笑，应了声，便向杨慕宸跑去。

　　子夜时分，瓦屋门外雨声滴滴，因白日里淋了雨，杨慕宸和林滟在这潇潇雨夜围炉烤火，煮了一壶小青柑茶，看着茶壶口“嘟嘟”地冒着热气，看着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寻内心一刻心安。
　　“最喜这江南烟雨，这样安宁静谧的日子，茶香生暖意，可真算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人生至味是清欢。”杨慕宸备了些果品，为林滟斟了一杯茶。
　　林滟看着茶香弥漫，听着雨声入耳，点上一缕香，感受着雨滴坠落给万物带来的无限生命力，在墙缝里长出的窃衣、绿苔等绿植昂扬生长：“陈三愿喊我们明日去挖野菜。”
　　“这说也奇怪，之前叫嚣着危险的也是他，现在安之若命专心想挖野菜的也是他。”杨慕宸尝了口果脯后用指节擦了擦嘴唇，顷刻又似想到了什么，正色说道：“他人呢？不会又忙着给你准备什么惊喜了吧？”
　　林滟闻言立时被呛到，忙解释道：“他在后厨煮着汤面说要给我们尝尝。”说完心虚地舔了舔上下嘴唇。
　　“哦。”杨慕宸似若满不在乎地看向别处，“他还会煮汤面啊？他不是一向都哄骗你为他煮东西么？”
　　还为等林滟开口说明，杨慕宸不以为意地说道：“目前来看，我们还算安全，你以前不是住在竹里馆？我另有一处住处四面环竹。”他略有试探地看了看林滟：“我们可暂时去那里住上一段时光。”
　　“瞧你这意思，是想把我给撇下了。”正是不巧，陈三愿端着汤面走了进来。两人目光对峙，刹那间剑光四射。
　　“你们还未成亲，两人住在一起，有所不妥。”陈三愿气乎乎地把三碗汤面放下，递给林滟一碗。
　　“眼下我和你的武功加起来都不一定是我师傅的对手，若是分开，若遇上师傅，逃脱胜算都不及三成，要想短期内有所突破，我需三愿用针灸帮我冲破左手封印，苦练谭韩瑀的剑谱，达到可左右互搏之境，一神守内，一神游外。这样就算单独碰到师傅，逃脱胜算也能达六七分。”林滟接过汤面，看向杨慕宸说道。
　　“你让陈三愿用针？还不如再等一等似伊回来，更为放心。”杨慕宸焦急道。
　　陈三愿怒目圆睁：“哎，当下危机四伏，林岳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来，再等百草灵仙，不是如同鱼肉任人宰割。”
　　“如此紧急，那你还要拉着林滟去挖野菜？”
　　“这用针需打通阴脉之海——任脉，起穴于会阴，止穴于承浆。施针时痛苦异常，这白日再不寻些乐趣，你让林滟如何撑得下去？”陈三愿气得横眉立目，怒火中烧。
　　“那如此，更不能让你施针了。打不过，自还有许多法子应对那林岳，何苦一定要施针。”杨慕宸急得一下子火气也上来了。
　　“好啦，两个人无需多言，我意已决，你们俩抓紧吃面。”林滟拉着两人坐下来，夹起面条心满意足地吃了一口，看着两人甜甜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