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飞萄

40、幽篁宝剑 这晚，林滟

　　这晚，林滟睡得极晚，恍恍惚惚进入梦境中，也是那样的湖光山色，如梦似幻，湖光暖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林滟只觉得那粼粼波光似星辰盏盏，随风而动泛着点点银光，满天星辰洒落于周身，似雪似盐，像思念，像重逢，像爱而不得，带着一丝盐巴的咸苦注入心中，在梦境中忽又想起叶疏星的话语：“林滟，如果你真的是紫薇圣女，那就不要一直苦苦执着于情爱，扛起你的责任活下去。”猛然从梦中惊醒，林滟轻拍胸脯，惊魂未定。
　　再醒来已是清晨，林滟着了件雪青色衣裙，一推开门看到的是杨慕宸捧着一把蒲公英花束，有充满朝气的黄色花朵，也有毛绒绒的白色蒲公英花球，他用那蒲公英轻轻触碰她的鼻尖，然后忽地蒲公英种子如同那小猫咪的绒毛随风而起，飘散四周。
　　“走，我发现一片蒲公英花海。”说着杨慕宸拉着林滟向一片丛林深处跑去。在那山坡草地之上，成片成片的蒲公英，圆润花球如一个个胖乎乎的小小星球，风起，飘零如雪，就像编织的一个永不磨灭的梦境，用手触碰又飘散于远方。
　　“爱已随风起，风止意难平；问风相思意，拂过无声息。”说着，杨慕宸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林滟看着他看向蒲公英的眼眸，内心如注入一股暖流，默默独自呢喃道：“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陡然杨慕宸这厮拿着一团蒲公英花球吹向她的鼻子，白色种子任风飘散，“阿嚏——”害她打了一个喷嚏，她见势便挥拳向杨慕宸打去，却不料被一把握住手腕，双眸对视的瞬间，眼见着那蒲公英飘散在眼前，犹如瑞雪迎风起，化作无数白色棉絮飘扬在天空。然一不小心，林滟被杨慕宸拖入倒向到白色花海草丛深处。转头看向他，伸手想要抓住那飘落的小小种子，一松手就偷偷溜走于指缝间。与他的眼眸对视，如凝望星辰：“杨慕宸，如果一个人想要逃避命运而迟迟不肯觉醒，她是不是一个坏人？”
　　杨慕宸疑惑地看向她，甚是诧异，然笑了笑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此生如何，自有天命。”
　　听言她浅浅一笑，感受清风拂面，毛绒绒的蒲公英种子随风在脸上轻碰后飞走，娇笑说道：“草木如书，与欲共赏，恰饰喜欢。”
　　然等了一会儿，却不料杨慕宸未发一言，睁眼瞧他双眼已闭，似沉沉进入梦乡，林滟眼珠滴溜溜一转，方觉计上心来，转身用发丝轻触他微凸的喉结，从轻触到一点点加重，忽觉手腕一紧，一把被拉到杨慕宸身上，听他闭眼发出低哑慢柔的声音：“为了你的安全，这个部位——”他轻咽了一下口水，睁开眼撞上她的眼眸：“不要乱碰。”
　　“嗯嗯。”林滟闻言瞬间羞红了脸，忙匆匆从他的身上下来，在旁边乖巧地悄悄躺好，待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后，面向他问道；“怎么会想到带我来到这儿？”
　　他转头面向她，看她侧躺在白色的蒲公英花海中，用指尖小心轻碰她的脸颊，似幻似真道：“看你有心事，便带你来看看这蒲公英花海。”
　　林滟看向他的眼眸，似有三千繁花盛开：“那你不为郑黎报仇雪恨了？还顾及我的感受。”
　　他轻笑，宠溺说道：“仇要报，也要带你看花海，除了蒲公英花海，还要带你去看樱花，去看柳絮，看繁星满天，去看花市灯如昼，去看一切美好的东西。”他的指尖温热，划过脸颊的一瞬似为心头注入一股暖流：“莫急，现已接近朱厚照，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字一句似一丝一缕春风缠绕心头，林滟舒展眉头，忍不住笑起来，捏了一把，指着那蒲公英的种子看向杨慕宸道：“瞧，那多像小猫的绒毛，一团一团的。”
　　杨慕宸含喜微笑，窃视流盼，抱胸嘲道：“嗨哟，小朋友。”说着趁她不备，抓了一把蒲公英砸向她白嫩的脸庞，见她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
　　林滟见势，忙向他挠痒痒，急得杨慕宸连忙在慌乱中捉住她的两双“贼手”警示道：“别胡闹，出了事你付不了责。”话语所带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吓得林滟呆呆愣愣地定在那儿，一双凤眼睁得大大的，睫毛都跟着颤了颤。忽觉风起，吹得蒲公英摇摇晃晃，白色绒毛乍起，飘飘扬扬散于四周。两个人相视一笑，离朱唇而微笑兮，颜的砾以遗光。
　　另一侧，朱厚照见其二人好不自在，怒上心来，朝身旁侍卫道：“你倒是去查一查，这郑黎是何方神圣？可与当年郑旺妖言案郑金莲有关？查出线索，速速来报。”
　　“喏。”那侍卫听闻立马行动，朱厚照眉色一紧，看向林、杨二人，目露杀气。

　　回到客栈途中，路过一片沿湖而长的竹林，见有一八十老人飞跃穿梭于三十多丈高的竹林砍掉几丈的竹脑，林滟甚是惊奇，痴痴地看着那竹海飞人。
　　“你之前住在竹里馆，还对竹子如此感兴趣啊？”杨慕宸不觉对着林滟掩口而笑：“说起竹子，我那有一把剑，名唤幽篁，虽轻巧却威力无穷，很是配你。你若喜欢，便将它赠你。”
　　林滟闻言皱眉看向他：“有如此好剑，竟藏着瞒着，你究竟是何用心？”
　　杨慕宸忙摇摇手解释道：“实非刻意隐瞒，只是嫌这剑名字寓意不够好，才迟迟不肯拿出，想着有更好的剑再赠与你。你有听过屈原的《九歌·山鬼》中有写‘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这一路走来已经足够辛苦，我希望今后你的人生皆是坦途。”
　　林滟回捏了一下他的手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这寓意有什么不好？”
　　他粲然一笑：“不要独坐，我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林滟不好意思地别过眼神，看向那竹叶缝隙中的湖面，离光破碎，清影斑驳。她慢悠悠地说道：“你知道么？幼年练习轻功我也是在这样一片竹海中，那竹海旁便是这样的湖泊。”
　　杨慕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和道：“怪不得啊，波光潋滟，星光碎落，原来你是秉天地灵气所生。”
　　她被逗得婉然一笑：“嗯？谁教你那么会说话？”
　　“别动！”杨慕宸定睛看向她：“你刚刚这一笑，应当是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林滟听此一言，觉得是在取笑她，说时迟那时快，向杨慕宸挥上一拳，却不想又被牢牢握住：“女孩子是不可以那么凶的。”
　　“谁说的？”说着林滟逃脱出他的魔爪后又朝另一边打去，却没想到又被他的手给包住：“这么凶，那幽篁剑不给了。”
　　“不给就不给。”林滟赌气别过头去，不理他。
　　“这剑给了还得了……”杨慕宸装腔作势地偷偷看向她，观察着她的小表情：“这剑若是给了，我不是要被你刺成刺猬……”
　　林滟被他盯得气得偷笑，嘴角已是掩饰不住的悦色，又转过身去不好意思看向他，却不料杨慕宸瞄准就是往她轻薄的嘴唇如蜻蜓点水般地一亲：“但若成了夫人，不管是幽篁剑，还是我的龙吟剑，都给你。”
　　“你可休想用这一把剑把我诓了去。”林滟被他羞得艳态娇姿花似雪，立马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剑？和句余山府御剑山庄萧夫人究竟什么关系？”
　　“你这……你这我好心赠你剑，怎么还怀疑上我了呢？”杨慕宸装作冤枉状，忙解释：“这我好歹也是内阁首辅、谨身殿大学士杨廷和的公子，有几把好剑也不过分吧？”
　　林滟会心一笑：“听闻御剑山庄盛产精巧兵器，既有横扫铁骑的钩镰枪、造型奇特撕扯他人皮肉的挝、布满锯齿的三刃匕首，还有杀人于无形让对手皮开肉绽的虎爪，用于水上暗杀轻松刺入血肉之躯的峨眉刺，可“劈搅冲扎撩点”且能“崩摔缠绕拨拦”的三尖两刃刀，更有甚者藏了神机箭、铳筒的短箭矢，五十矢连发让人不死也脱层皮的元戎弩。”
　　“你这了解得好像去过御剑山庄似的。”杨慕宸眉语目笑，全然没当一回事。
　　林滟冁然而笑，继续说道：“传说中秦始皇曾与蜥蜴人有约定，获得绝密的冶炼技术从而统一六国，而御剑山庄先祖偶然一次机会就研究出了这项冶炼技术，能让青铜剑拥有记忆功能，就算被重物压弯也能恢复如初，号称无尽之刃。”
　　杨慕宸笑而不语，听她慢慢说道：“江湖中传言那句余山府萧夫人擅长备急千金要方中的鬼门十三针，吸取各类针法精华，针到病除，可克阴物。”
　　“鬼门十三针虽能克制邪祟，能将邪祟魂飞破灭，但是施针之人也必将遭到反噬。若萧夫人有此神力，她怎么还会万事顺利，子嗣圆满。”杨慕宸抱胸继续说道：“疾病分为身病和心病，心病多是情绪幻想，所思所想所行均在情绪幻想中。萧夫人虽精通针法，医的也不过是心病而已。”
　　“你倒对萧夫人这么了解？”林滟诧异：“是否有什么瞒着我？”
　　杨慕宸刚想作答解释，却不料竹林高处传来瓮声瓮气的喊声，是那砍竹脑的老人：“两个娃娃，在这竹林讲了许久，眼见着马上下雨，还不快快回去。”
　　说也奇怪，那老人说完没多久，果真下起毛毛细雨，雨落成线，溅起来的水珠拍打在手上，林滟与杨慕宸忙找了个亭子躲雨。
　　林滟看着那在泥点子中缓慢爬行的蚯蚓感慨说道：“廉纤晚雨不能晴，湖岸草间蚯蚓鸣。”
　　等了许久，雨还是未停。杨慕宸轻拍她的手臂，指了指那竹林提醒她说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银索烟雨落竹林，杨慕宸拉着林滟迎着微雨，飞奔跑回客栈。却不料衣物未干，在客栈房间里正好碰上了朱厚照一行人。
　　“你们来得倒是刚好啊。”他左腿屈膝横跨，斜躺在床上看着林滟和杨慕宸。
　　“威武大将军，你这是有事要找我们？”杨慕宸淡然一笑。
　　“别给我费劲，我倒是想让你给我解释一下郑黎是怎么一回事儿。”说着，朱厚照将剑直指向杨慕宸刺去，却不料被他用双指按住剑头，旁边侍卫纷纷拿剑对准他，窗外更有短箭矢对准他们。
　　“你看你这午后一提武器，这现在立马用在我们身上了。”杨慕宸挑眉对着林滟说道。
　　“都这时候了，就别开玩笑了吧。”林滟无语。
　　只见朱厚照食指一挥，示意属下：“女的留下，男的格杀勿论。”
　　“砰——”随着烟雾弹的一声炮响，杨慕宸消失在众人眼中，利剑直指林滟一人。
　　“这杨慕宸真不是个东西，只留下你一个人。”朱厚照顺势拿开林滟喉咙旁的剑刃，用指尖触碰她的嘴唇，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全身。
　　林滟镇定自若说道：“这强扭的瓜可不甜，威武大将军还是需要深思熟虑。”却不料朱厚照痴狂一笑：“是不是强扭的瓜尝一尝才知道甜不甜，不是有句话说得好，绝知此事要躬行。”
　　林滟用手推开他的指尖，莞尔笑道：“若我不从呢？”
　　“水溶月，你只不过是刘瑾手中的一条狗，丧家之犬，还有什么肯与不肯？”在朱厚照的示意下，侍卫的刀剑刺上林滟的喉咙，渗出一点鲜红的血迹：“我那豹子关了两天没进食，你与它做做伴，便知道我的好了。”他拍拍手，眼中是深不可测的暗色。

　　地牢房内，一回头是被铁链锁着的凶猛豹子抓牙舞掌地对着她，发出“嗷嗷”低沉的吼叫省，尖牙下流出一连串黏糊糊的口水，随着豹子一步一步的靠近，铁链传出链条拖行的巨大声响，那猎豹王者般的眼神看得怵人。
　　“水溶月，你就慢慢在这里陪着我的小可爱，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朱厚照邪魅一笑，眼神中透露着阴森可怕。
　　待朱厚照，那猎豹像疯了一般朝林滟扑来，林滟反手一击，射出一枚银针正对豹子眉心，那豹子疯狂地抓狂，想要用爪子甩掉银针，却不料又是三针银针刺中头骨，怒吼了几声后，便随着“砰”的一声沉沉倒在一边。
　　“啊——”躲在地牢一旁的少女一惊，露出了裙摆。
　　“韩熙。”林滟认出是毓秀宫画艺坊的韩熙，便叫住了她，早就听闻她被送到了豹房，却没想到被折磨得骨瘦嶙峋，眼窝凹陷。
　　“嗯嗯。”韩熙点点头，红红的眼眶里积攒着泪水，穿过木头桩子触碰林滟的手：“林姑娘，圣上喜怒无常，这个地方可不要多待为好。”
　　林滟接过她的手，看她的双手满是淤青，有好几处皆是烫伤的红色伤疤，鼻头一酸，心头一紧：“这里待着不是良策，要不你跟我走吧。”
　　随着地牢房内的锁链一松，杨慕宸已经无声无息来到林滟的身边，将幽篁剑递给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
　　“要不是你拿剑拿了这么久，我何苦与这畜生周旋那么久。”林滟接过剑，仔细打量道：“果然是把好剑，难怪那么久都不拿出来。”
　　“周旋？我眼瞅着你两招放倒了这豹子。”杨慕宸言笑自若，拉着林滟准备跑。
　　“那韩熙呢？”林滟目光灼灼看向他。
　　“我们已经惹毛了朱厚照，你还打算罪加一等，拐了他的‘女人’是吧？”杨慕宸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滟。
　　韩熙看了看眼前的两人，淡淡说道：“我不求脱离这儿，只求林姑娘帮我调查一人。”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姑娘有听过淮安孟筠神笔石孟筠，他是我的表哥，听闻他曾追随少宫主叶疏星，不知道你们可否遇上他？他可曾安好？”
　　林滟想起曾想抢夺石孟筠的锦盒从而打探出叶疏星的行踪，却不料这石孟筠竟然是韩熙的心上人。杨慕宸默契地与林滟对视一眼，没想到朱厚照行为乖张，侍妾老实至韩熙，竟也给他带了顶绿帽。
　　“湘水之行后我们曾与他有过一日相处。”杨慕宸上下打量地看着韩熙：“可他心仪好像是……”
　　韩熙稍显手足无措：“嗯嗯，我知道，他喜欢叶疏星。”她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催着他们赶紧走：“只要他无事，我便心安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

　　林滟与杨慕宸前脚刚出豹房，一回头就碰上巨石朝他们袭来，刚一躲闪，便有百来手掌大的石块“轰”地如有神助般向他们砸来。
　　“什么情况？”杨慕宸终是躲闪不及，被石块击中左肩，吐了一口乌黑的血。
　　说时迟那时快，忽地剑光一闪，龙吟剑还来不及抵挡，银光之剑已架在杨慕宸的脖子上。
　　“师傅，剑下留人。”电光火石间，幽篁剑光一出，击中挡开林岳的忘归剑。
　　林岳持剑长身而立，望向他们：“你们应该庆幸，今日我带的是忘归剑，他日我带的是承影剑，你们将命丧黄泉。”
　　“承影剑有影无形，你这师傅有几把刷子。”杨慕宸吃力地站了起来，用手腕擦掉嘴角的血迹。
　　“师傅，朱厚照早已对刘瑾心有嫌隙，你何苦还为他做事？”林滟收剑对着林岳施礼道。
　　“水溶月，你如今解了蛊毒，就敢对我如此说话。”林岳面色威严，使人敬畏。
　　“若我猜得没错的话，你表面是为刘瑾谋事，实则是为叶凌峰做事对抗毓秀宫。”林滟满是不解：“你的气功已达到天罡大周天练气化神之境，何苦屈居他人之下？”
　　正当忘归剑直指林滟之际，神机箭无数箭矢朝向林岳背后射来，林岳抵挡不及，吃了一惊，让一只箭矢射中右臂。“快走！”烟幕弹的掩盖下，杨慕宸趁林岳不备，赶紧拉着林滟逃走。

　　“哪里来的神机箭？你和句余山府萧夫人究竟何关系？”待危险解除，林滟与杨慕宸来到一个农庄落脚。
　　“还问？现在逃命要紧。”杨慕宸按住受伤的左肩，往农庄里的一个房间走去：“还好备了神机箭以防万一，不然恐怕我和你加起来都不是你师傅的对手。”